在天地之間（組詩）

在大霧中

• 大霧刪除了一百米以外的
• 山峰、高樓、電線桿和鐵塔
• 它甚至漫不經心地刪除了天空
• 它隨心所欲地修改十米外的深淵
• 道路、廣告牌和行人
• 它試圖刪除你的目光，你的聲音
• 如果刪除不了
• 它就按自己的形狀修改你
• 它的形狀就是沒有形狀
• 或者說是任何形狀
• 它可以把你修改成一個虛無的影子
• 一個裝腔作勢的稻草人
• 一張飄來飄去的廢紙
• 一片可憐的落葉，一條無人同情的喪家犬
• 你把自己當作一枚釘子釘進大地
• 大霧揪住你的黑發和白發
• 攥緊你的手臂，把它的爪子深深地
• 刺進你的肌肉
• 它甚至像間諜一樣溜進你的體內
• 要刪除和修改你的骨頭
• 你的魂魄
• 在大霧像皇帝一樣威風凜凜的時候
• 它幾乎無所不能
• 它最強悍的對手——陽光
• 也常常被它蠻橫地刪除
• 或者被它修改得面目全非

在旅館

• 你穿上旅館這件藍布衫
• 四處漂泊。一些陌生的陽光隔著窗戶
• 向你伸出瘦骨嶙峋的手
• 天空并非如想象中那樣開闊
• 雨水倒是被摻進了寒冷和
• 孤寂
• 滴滴答答漏個不停
• 總有一些古怪的光線
• 從墻壁、枕頭和茶杯中突圍而出
• 似乎有什么奇跡即將發生
• 即將發生……在脫下這件藍布衫
• 和穿上那件藍布衫的過程中
• 奇跡來不及現身就消失得
• 無影無蹤
• 窗戶外的窗戶朝你悄悄一瞥
• 就永遠閉上了眼睛
• 窗簾外的窗簾剛剛開始飄拂
• 風，就被凍得像冰塊一樣堅硬
• 山峰、江河、城市只是幾幅陳舊的畫
• 歪歪斜斜掛在記憶的墻上
• 留在衣帽柜里的一縷汗味
• 多少年才能徹底消散？
• 被鏡子永久吸收的不僅僅是傷痕
• 還有那一滴淚
• 那恍恍惚惚的嘆息聲和
• 時而滾燙時而冰冷的靈魂
• 在冬天的大地上
• 誰如此殘忍地打開
• 大地蒼涼的靈魂？
• 田野上的草喘息著
• 從血液中擠出最后的綠色
• 麻雀像一群心懷怨恨的長舌婦
• 沒完沒了地爭吵和詛咒
• 風從一棵棵瘦骨嶙峋的榆樹身上
• 朗讀冬天不祥的預言
• 你用自己的蒼涼
• 撫摸整個大地的蒼涼
• 枯黃的稻草向天空輪流揮動
• 感嘆號和問號
• 一個頹廢的印象派畫家
• 在云層里痛哭失聲
• 干裂的泥土想象著
• 鮮血的涌出
• 雨這個不識時務的流浪詩人
• 往大地的傷口上撒鹽
• 你在慌亂中像落葉一樣旋轉
• 不知道做些什么
• 才能讓大地點一點頭
• 你坐在田埂上
• 田埂皺著眉把你推開
• 你趟進水溝，水躲避你就像
• 青蛙躲避一條蛇
• 你舉起自己的目光
• 烏鴉的叫聲把它撕裂
• 你豎起自己的耳朵
• 耳朵像驚慌的田鼠逃離你的軀體
• 大地彎著腰
• 像一個苦行僧在磨難和屈辱中默默祈禱

在荒島上

• 一個天真的念頭
• 和海浪合伙把你推上荒島
• 你仿佛回到恐龍時代
• 人類將在幾十萬年以后出現
• 你不過是一頭孤獨的怪獸
• 野果和雨水驚叫著奔逃
• 荒草從四面八方撲上來
• 你臥倒、跳躍或者作出搏斗的姿勢
• 都像是小丑表演
• 你的呼救聲像一片片落葉
• 絕望地墜落在地上
• 又被海水卷得無蹤無影
• 從天邊駛來的永遠是故弄玄虛的
• 烏云和白云，以及你自己都厭倦了的
• 白日夢
• 風偶爾吹來魯濱孫的影子
• 風又迅速地把它吹散
• 你向死亡索取鎮定和瘋狂
• 你跟每一根樹不停地說話
• 和飽經風霜的龍血樹說出你的怯弱
• 和躲在林子中央的相思樹說出你的羞恥
• 和一些灌木說出你亂七八糟的欲念
• 一聲不吭的荒島
• 漸漸露出慈父般的表情
• 一道光就是一艘船
• 你伸出一只手
• 萬里外的一盞盞燈就聚集到你的掌心
• 旋轉，舞蹈，為你歌唱
• 熱鬧并不在熱鬧中
• 正如荒涼并不在荒涼中
• 離開，或者不離開
• 跟你的雙腳無關

在黃昏

• 從一只禿鷲翅膀上俯沖而下的黃昏
• 在大地上排成整齊的方隊
• 他們全都穿著灰黑色的套頭衫褲
• 他們的臉和心臟也是灰黑色的
• 他們向除了灰黑色以外的所有色彩發起進攻
• 他們所向披靡
• 他們強盜一樣奪去黃金的尊嚴
• 他們賊一樣偷走全世界的玫瑰
• 他們爬上一棵棵大樹
• 在所有的紅葉綠葉黃葉上涂滿墨汁
• 哪里出現篝火和燈光
• 他們就像野獸一樣猛撲過去
• 你腳下的路在一點點消失
• 你發現自己也在一點點消失
• 你把自己的心臟當蠟燭點燃
• 它在顫抖，它在流著鮮血
• 但你舉起了它
• 你舉起了它
• 世界就不再是灰黑色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