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開交”到“不可開交”的演變

摘 要：《現代漢語詞典》同時收錄了“開交”與“不可開交”兩個詞，但在實際語言運用中“開交”一詞只用于否定式，而且只與“不可”搭配為“不可開交”的形式使用。從“開交”到“不可開交”的演變有一個歷時發展的過程。“開交”一詞始見于元代，在元明時期則多用于肯定式；后來隨著意義的發展，從清代開始多用于否定式，否定形式有多種，最終“不可開交”淘汰其他形式占據優勢地位，固定為詞。

關鍵詞：開交；不可開交；否定式；肯定式

本文以“開交”一詞為例，首先考察其在現代漢語中的使用情況，其次梳理“開交”的詞義演變軌跡，采用歷時和共時相結合的方法試分析其“多用于否定式”的原因。《現漢》對“開交”一詞的解釋如下：【開交】動詞。結束；解決（多用于否定式）：忙得不可。

一、現代漢語中“開交”的使用情況

我們通過北大中文現代漢語語料庫檢索“開交”一詞，檢索到437條例句。這437條例句中，只有1條用于肯定，剩下的436條全用于否定式。436條中有432條是用“不可”否定“開交”，有4條例句是“不得”與“開交”搭配，有1例用的是“無法開交”。

“不可開交”，例如：

（1）五一”長假開始之后，復旦大學BBS上的“兼職討論區”忙得不可開交。

（2）平日因照料家庭而忙得不可開交的媽媽們，或許很少有機會好好地跟家人合照。

有4例“開交”是與“不得”搭配構成否定式出現的，例如：

（1）說些什么，那聲音太低，一點也聽不著，直把他羨慕得牙癢癢地不得開交。

（2）他左思右想，越想越不得開交。

有1例是用的是“無法開交”：

（1） 何杜氏大哭大嚷，要生要死，簡直無法開交。

用于肯定式的1例是《編輯部的故事》中的一句臺詞：

李：在酒吧里就是見著雙雙，有她那經理在旁邊兒開交也談不了。我非找到她們家地址不可。

“不得開交”和“無法開交”都是在歐陽山的小說中出現的，不排除有方言因素的影響。《編輯部的故事》中的“開交”亦屬于此種情況。

從以上語料可以看出，“開交”一詞在現代漢語普通話中只用于否定式，而不以肯定的形式出現，可以說“開交”一詞只出現于“不可”這樣的否定形式中，由于使用頻繁，“不可”與“開交”已經凝固為一個整體，形成了一個詞——不可開交。因此，《現漢》（第五版）也收錄了“不可開交”一詞，釋義如下：【不可開交】無法擺脫或結束（只做“得”后面的補語）：忙得～ —打得～。

由此，我們對《現漢》中“開交”一詞括注的精確性提出懷疑，“多用于否定式”的說明不盡符合語言事實。此外，由于“不可開交”已凝固為詞，那么在《現漢》中“開交”一詞似無單獨列出之必要。但是在大型語文辭書中“開交”一詞是不可回避的，在歷史上它是常以肯定形式出現的。

二、從“開交”到“不可開交”的歷時演變

“開交”一詞始見于元代，表示“分開、分離”的意思：

如今伴著一個張均卿秀才。起初時怕不有些錢鈔，如今使的無了，俺這妮子戀著不肯開交。（元無名氏《鄭月蓮秋夜云窗夢》第一折）

這一義項到清代以后就消失了，而且從元至清用例較少，目前檢索到的只有8例。如：

（1）那時曉得我是女身，須怪不得我說謊。萬一杜子中也不成，那時也好開交了，不像而今礙手。（明《二刻拍案驚奇》）

（2）把他原舊的藥材、藥碾、藥篩、藥箱之物，即時催他搬去，兩個就開交了。臨出門，婦人還使馮媽媽舀了一盆水，趕著潑去。（明《金瓶梅》）

“開交”的另一個義項是“了結、罷休”，從元至清共有108條用例，其中用于肯定式的有21例。此義最早出現于元代：

（1）足下三思，休被其惑，據弟愚意，不如早早開交為上。（元《警世通言·杜十娘怒沉百寶箱》）

（2）小相公自有他的冤家，這位大姐自有他的夫主，待二日各人開交。（明《醒世姻緣傳》）

到了明代，“開交”又有了“發付、打發”義，此義至清代消失，明、清兩代共有4例，如：

（1）就是俺婆婆留下的這幾兩銀子，我不豁撒他個精光，我待開交哩？”（明《醒世姻緣傳》）

（2）“我家人在你這里做小伏低，頂缸受氣，好容易就開交了罷！須得幾十兩遮羞錢。”（明《金瓶梅詞話》）

在明代，“開交”還發展出了另一個意義：走開、跑開，此義用例10條，清代消失。例如：

（1）眾人沒了晁思才，也就行不將去了，陸續溜抽了開交。晁無晏只得拿出自己的本領，單刀直入，千里獨行。（明《醒世姻緣傳》）

（2）“你在此從容叫罷，我可待扯腿開交。”（清蒲松齡《墻頭記·計賺雙梟》）

以上“開交”的四個義項，最常用的是“了結、罷休”義，而且這個意義一直沿用到現在。“開交”表示“了結、罷休”，在元代只有1例，用于肯定式中。明代共12例，其中11例用于肯定，1例用于否定。清代58例，8例用于肯定，50例用于否定。民國所有用例均為否定式。今天亦只用于否定式。這說明“開交”一詞用于否定式是經歷了一個從無到有，從少到多的過程的。此義在明代時就有了用于否定式的例子，在明代尚無“不可開交”的說法，只有“不好開交”，而且只1例：

（1）李癩子道：“若瞞著他殺了，弟兄情上就到不好開交。（明《今古奇觀》）

到了清代，“開交”的否定形式則有多種，如“不得開交”，“不肯開交”，“不可開交”、“不開交”，“沒開交”，“不能開交”，“開交不下”，“開交不得”，“怎生開交”、“怎得開交”、“怎的個開交”等。例如：

（1）方國才趁此機會，領了妻子在人叢中走了。回到家中，思想此事不得開交，目前雖是幸得徐公子救了，只是這惡賊輸了，一定將我出氣。（清《七劍十三俠》）

（2）今日如何沒些情意，把我們扯去，比如對出帳來，怎生開交？”便扯著艾多，叫他莫去。（清《東度記》）

其中，“不可開交”使用最多，50例否定式中有19例。

（1）眼睜睜看著大肥的鴨子，蓋在鍋里還被他飛了出去，已是氣得不可開交。（清《九尾龜》）

（2）覺得雙肋發癢，便用前爪左右抓搔了一陣，那知越搔越癢，癢得不可開交。同時還覺得癢處，似有什么東西要由身內鉆出來一般。（清《八仙得道》）

在民國時期，目前搜集到的關于“開交”的語料，只用于否定式，共28例，其中6例為“不得開交”，22例為“不可開交”。例如：

（1）兩宮正鬧得不得開交的時候，忽然說萬歲爺來了。（民國《清代宮廷艷史》）

（2）惡作劇的事情亦漸漸增多，不是逾墻，就是穿壁，真個吵得來不可開交。管理教導他們的人竟是無可奈何。（民國《上古秘史》）

到了現代漢語中，“開交”只有“了結、罷休”義，而且這個意義只用于否定式。其否定形式絕大多數是“不可開交”。

三、“開交”用于否定式的成因

從上面的分析中，可以看出，“開交”一詞的運用存在著肯定和否定不對稱的現象，其肯定用法基本消失，否定用法則呈相對活躍狀態。我們把“開交”放到一個語義系統中來分析這種不對稱現象形成的原因。“開交、解決、結束”這三個詞可以構成一個語義系統，它們在意義上有一定的聯系，都表示對某一事情的處理結果。

【開交】[動]結束；解決（多用于否定式）：忙得不可～。

【解決】[動]①處理問題使有結果： ～困難/～問題/～矛盾。

【結束】[動]①發展或進行到最后階段，不再繼續：秋收快要～了/代表團～了對北京的訪問。

這三個詞語依次排列，整體上形成一個有等級差異的連續統，雖然都表示處理結果，但是處理的程度是不一樣的，從“開交”到“解決”到“結束”語義漸次增強。茲圖示如下：

A開交 < B解決 < C結束

解開交纏 —— 有一定結果 —— 完畢

石毓智（1992）在解釋漢語極性詞的分布特點時提出了一條自然語言的肯定和否定公理，即語義程度極小的詞語，只能用于否定結構；語義程度極大的詞語，只能用于肯定結構；語義程度居中的詞語可以自由地用于肯定和否定兩種結構之中。

這三個詞在肯定式中，A的意義最輕，肯定A并不能肯定B和C。“開交”的本義是“分開、分離”，這一意義來源于其構詞理據：解開交纏。這就決定了“開交”一詞具有較強的形象色彩，其“了結、罷休”義就是在本義的基礎上引申而來，相對于“解決”和“結束”這兩個詞來說“開交”的肯定意義要淡很多。肯定B和C就包含著肯定了A，因此在肯定句中，為了增加表達分量，常常選用語義較重的成分。而在否定式中，A的否定范圍最大，否定A必然否定B和C，所以說A的否定意味最重。因此在否定句中往往選用語義較輕的成分，因為其否定義較重。這樣就造成了“開交”肯定和否定用法的不對稱狀態：肯定用法趨于消失，否定用法非常活躍。

參考文獻：

[1]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編.現代漢語詞典（第五版）[M].商務印書館，2005。

[2]沈家煊.不對稱和標記論[M].江西教育出版社，1999。

[3]朱楚宏.關于肯定與否定不對稱現象——“望其項背”的常規與變異[J].長江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6）。

（作者單位：暨南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