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錢包

“郝多，我不能去給你送錢了，錢包被偷了。”趙方向一邊給郝多打電話，一邊飛快的想錢包什么時候不翼而飛？

趙方向上車前為了防備扒手，特地從錢包掏出兩張一元紙幣，一張折疊放在褲子后面留著轉車用，一張握在手里等著即將來到的公交。難道在站臺等車時被賊瞄上了？上車時曾被絆了一腳，對了，就是那一腳。

對，就是被絆時候，他們幾個小偷上車絆他之后，只坐一站就下車了。

方向上車后看車座已經坐滿人，車廂不是很多人，可有三四個人就站在車中間。他當時還奇怪，又不是冷天，又沒有美女，幾個人而且都是男的，為何聚在一堆呢？

方向因為站地遠，側身準備向后面走，結果被幾個聚集在一堆的人，不知誰絆了一腳，當時趙方向腳步踉蹌，眼看要摔倒，兩只手急忙抓住了身旁公交車座椅，可是他個子太高，前傾厲害，還是眼看要臥倒。其中一人拽了他后衣襟，趙方向才沒有倒下。站穩后，他還對幾個人連聲說，謝謝。想想天底下沒有比自己更二的人了，錢被人掏了，還說謝謝。大意了，坐了四十多站地，倒車才發現錢包被偷。

趙方向在建筑公司上班，初中畢業跟堂哥進了建筑公司。最初只是干活不少掙錢不多的學徒工，筍蔥一樣讀書的大手，不到半年就成了厚厚繭子的鐵手。白皙的臉也變得可以跟美國總統奧巴馬PK，憑借勤學苦練最終成了出類拔萃的瓦工。錢很快掙得多了，每個月的工資少則拿三千，多則一萬。大把大把的鈔票是靠著一塊磚抹一把灰堆砌出來的，靠著風吹日曬汗珠子像河一樣在身上流淌，靠著即使休班他也不休息掙來的。方向每個月除了買洗衣粉，牙膏等日用品，余下統統存進了工商銀行。進城三年多，銀行已經存下足夠在村子蓋一棟好房子的錢，不過方向可不是只為了蓋房子，他想多掙錢，將來開店做自己當老板的資本。

城市到處蓋樓房，所以好的建筑公司到哪都很搶手，趙方向的公司，長年都有活，工人休班只能輪休一天。趙方向每次都是發工資的時候才休息一天，通常這一天不用手忙腳亂和水泥磚瓦打交道了，通常趙方向是壓半天床板好好睡一覺，剩下半天理發買點生活必需品，然后去銀行存錢。今天一早他做夢，又夢見莎莎了。

莎莎學名葉莎莎，趙方向的初中同學，初中一直是班里文娛委員。趙方向是班里體育委員。老師每周開一次干部會，就這每周一會，開來開去，葉莎莎就開始愛上了趙方向，每次坐在趙方向自行車后面，雙手總是攬著趙方向的腰扣成十指扣。葉莎莎還經常會從家里給他和郝多帶爸爸出長途車，帶回家的稀奇古怪好吃的。每次都是給他的比郝多多，方向知道莎莎的心思，可方向揣著明白裝糊涂。一直到畢業后他才給莎莎寫了一封信。

早晨，他夢見莎莎背著書包和另一個女同學一起來村子，找他和郝多寫作業。葉莎莎看到他立刻笑了。在學校同學們都說莎莎的姓，姓錯了。莎莎笑起來的眉眼和上翹的嘴巴像綻放的花兒一樣燦爛。同學們都說莎莎，不該姓“葉”該姓“花”，大家經常喊她“花燦燦”。 趙方向自離開學校就沒再見葉莎莎，夢里見了，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手機像黃蜂一樣嗡嗡響了起來，蜂鳴聲振醒了甜夢。方向使勁揉著不愿睜開的雙眼，看了看，顯示屏是“郝多”三個字。換了別人打來電話，趙方向會干脆拒接。可這個電話是郝多打來的，趙方向不能不接。他急忙坐了起來，接通郝多打來的電話。原來郝多要跟他借錢。

郝多和趙方向同年同月出生在同一個村子。倆人一起在一個學校上了小學，又在一個學校上完了中學。趙方向有兩個雙胞胎哥哥，趙小寶和趙小貝。據說老趙想兒女雙全，結果又生了一個兒子。三個兒子沒有一大筆錢連學也上不起，兩口子不知道今后路在何方？于是取名趙方向，諧音“找方向”。生活在農村人眼里就是生孩子和好好活著。天不作美，趙方向十歲，媽媽感冒病重死了。老趙有一點錢，但是三個兒子一般人也不敢嫁。老趙不會做飯，愁得天天喝酒，喝醉了不是哭就是吐，一個家，進去了要捏著鼻子出去。趙方向兩個哥哥上了中學后，都住校，家里吃不上飯可以去學校吃，唯獨苦了趙方向。郝多是父母的獨生子，取名郝多，寓意將來知識多多，錢財多多，好事多多……家里條件好，吃穿父母盡著，他經常帶趙方向去自己家吃飯，還把父母買給自己的學習用品給趙方向。郝多對趙方向像弟兄。趙方向覺得郝多比自己的親弟兄們都親，兩個哥哥后來出去打工了，可除了聽村里人說，一個被某老板看中做了上門姑爺，一個被老板看中認了義子，沒給家里郵寄半毛錢。趙方向知道自身條件，一個真正的男人，連自己都吃不飽還能愛嗎？如果那樣就是混蛋。趙方向這樣想著，因此對莎莎一直敬而遠之。初中畢業，郝多上了高中，葉莎莎進了技校，唯獨趙方向，因為學費窘困，退了學。他想進城打工，可年齡不滿十八，進工廠屬于童工。雇用童工違法沒有工廠接受。他聽說堂哥在建筑隊干了個小隊長，找到堂哥，堂哥也看他可憐，就收留了他。郝多上高中學習緊，趙方向也因為工作忙累，兩人只能逢年過節才能見一面。

郝多電話說，他考進了魯東大學，父母給的卡不小心拉家了，借趙方向錢，等父母送卡來再還給他。趙方向在電話里說：“郝多，好運多多呀！昨天發的工資在工資卡里，我還沒提出來，等著，我一會給你送錢去。”他起來洗了把臉，想想這個月只發了八千元錢，郝多學費一定需要一大筆。中午見了面，怎么也要請他吃頓飯。排隊提錢中午吃飯就來不及了，于是單位同事借了三千，打算中午兄弟倆好好搓一頓，然后一起去銀行提出工資給郝多交學費。

計劃不如變化快。趙方向懊惱地撓了撓頭皮，慶幸褲子后還放著一元錢，他投進公交車投幣箱坐車回返。想著三千塊錢，辛辛苦苦半個月的工資，想著，想著，火，就像過年放的“鉆天猴”一樣“噌、噌、蹭”上躥，忍不住爆起了粗口，狗娘養的，雜種，要不是沒發現，憑我這飛毛腿，一個也跑不脫。心憤憤然，想工資卡、身份證、儲蓄卡等都需抽出時間補辦……他知道不管咋氣，錢是再也找不回來了。錢丟了可以掙，卡和身份證可以補辦，可是錢包，那個錢包是莎莎送的，自己出來后一直隨身帶著。雖然錢包皮子已經磨損了，已經陳舊了。可這個錢包是莎莎的心意，凝聚著兩個人的感情。這樣的錢包不可復制，無處購買。坐在車座上，趙方向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郝多滿心期待趙方向送錢，解自己燃眉之急，沒想到卻接了趙方向錢包被偷半路折回的消息。本來不想叨擾父母的郝多，只好給媽媽打電話。“老娘呀，兒子把卡拉家里了，學費沒法交了，您明天能抽空給我送錢來嗎？”

郝多的媽媽于麗一聽就急了。兒子的事是于麗最大的事，兒子是她心頭肉，家中寶，更是讓她走到哪腰桿挺得倍兒直的資本。她村到煙臺要去鎮上坐車，下午根本沒有返回來的車，已經快中午了。她不想等明天，因為不想讓兒子著急上火。哪怕今晚住煙臺也要馬上給兒子送錢。她找到兒子放卡的位置，一番干凈利落的打扮，火急火燎讓鄰居騎著摩托車送她到了鎮上。正好來了客車。上了車，找好位置，她就開始忙著掏錢打票。沒想到售票員卻推開了遞的錢說：“嬸，你不認識我了？我是郝多的同學葉莎莎。我還去你家吃過飯呢？車是我們家的，你就不用買票了。”于麗抬起頭，正是家住鎮上笑起來像花一樣的小丫頭。她放暑假經常和郝多、趙方向等幾個同學一起玩。嬸，你這是去煙臺干嘛？莎莎問。于麗一聽笑著說，郝多考了魯東大學，我去看看他。莎莎一聽笑著說，郝多上大學了，嬸，祝賀他了。初中畢業我上了技術學校，郝多上了高中，趙方向退了學，我們就再沒見面……于麗和葉莎莎一路交談著，于麗和葉莎莎交換了手機號碼。

上車前于麗給兒子電話，通知他中午在車站接她。下車后，于麗遠遠就看到自己形象注目的兒子站在人群中，眼睛立刻笑成了兩條縫。郝多看著媽媽的樣子說：“老太后，兒子已候駕多時了。”聽著兒子幽默的調侃，她笑著說：“臭小子，你是迎接老娘？你是迎接娘的錢。”娘倆說說笑笑進了車站附近的清真拉面館。

已經一點，過了吃飯的點，進來吃飯的人越來越少了。郝多點了三碗拉面，一份涼菜，娘倆邊吃邊聊起來，他將一早給趙方向打電話，趙方向接了電話來給自己送錢，錢卻被小偷偷走這件事，一五一十跟媽媽談了。

郝多說完事情經過，又說，如果自己不讓趙方向送錢。趙方向就沒有這么大損失。如果自己現在上班，就會幫著趙方向減少損失。

于麗聽著兒子的話，她知道兒子是在自責，也聽出兒子希望她多給點錢，補償一下趙方向。

于麗一邊將自己碗里幾塊有限的牛肉挑給兒子，一邊說，郝多，你是還要父母供著學習的學生。你和他在學校幫他，他家困難，媽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現在趙方向掙錢了，咱是借錢又不是要錢。他自己不小心能埋怨咱嗎？兒子，你的主要精力是學習，別為別人想的太多。

嘴里寬慰著兒子，心犯起了嘀咕。她想起了趙方向的媽媽，趙方向還沒出生的時候，趙方向家就是他媽媽說了算。趙方向媽媽過年別人家買牛肉，她買牛油。還說這樣又省油，又有肉味。后來，村里人送給他媽媽外號，“牛油”。據說，她是生病不舍得花錢治病，才病重送命。趙方向媽媽去世，家里也有點存款，可是坐吃山空，老趙天天買醉，兩個大兒子讀完高中，趙方向勉強上完初中，也就一無所有了。兩個大兒子在外面混出了名堂，都住著高樓開著跑車，卻不管不問自己的父親老趙和趙方向，村里人都說小寶和小貝隨了媽媽“牛油”。“牛油”活著時候村里沒有人瞧得起，“牛油”死了，老趙更是過得亂七八糟，村里人見了老趙都像見了傳染病人，躲著走，更別說過得有滋有味的于麗了。于麗是看趙方向從小跟著兒子一起玩，自己兒子獨自一人孤單，趙方向是郝多解悶的伴，才沒有反對兒子和趙方向交往。“牛油”死后，雖然兒子沒少幫趙方向，可是趙方向進城三年，誰知道變化沒有？

想到這里，她的心“咯噔”一下，說，郝多，不是媽媽背后說別人壞話。這個社會很復雜，人總是會變的。你和趙方向已經三年多沒有在一起了，他說在外面建筑公司，他究竟做什么你了解嗎？他到底真借錢，還是假借錢，你只是聽他說。說不定本來就不愿借錢，怕你不高興。所以撒了個謊。于麗將自己內心的擔憂一股腦說了出來。

郝多被面條堵住了嘴，卻不忘點頭應承媽媽的話。媽媽的話有道理。假如趙方向真的是在騙自己，不用媽媽囑咐，他知道如何去做。郝多厚道，卻不能容忍欺騙。

娘倆邊吃邊拉著呱，不知不覺已經半個多小時，于麗說，咱光顧著說借錢的事，我差一點把一件事忘了。

于麗就把路遇葉莎莎，葉莎莎給自己減免車票一事跟兒子談了。

郝多手機忽然響了。來電顯示“葉莎莎”三個字，郝多一邊接電話一邊笑著說，老同學你好，我媽媽正跟我談你，你這電話就來了。真是說曹操，你這曹操就到了？

電話那邊傳來葉莎莎甜美的聲音，郝多，我不是為了你找你，我是為了趙方向。

郝多一聽，打著哈哈說，莎莎，你別為難我了，方向走的時候只說他混出名堂就會見你，具體他在哪，我也不知道呀。他也沒個手機，我真的找不到他。

然后捂著手機聽筒悄悄對媽媽說，葉莎莎在學校就一直喜歡趙方向，趙方向也喜歡葉莎莎，可是趙方向知道自己的家庭條件，他囑咐過郝多，不許告訴葉莎莎自己的工作。郝多答應為趙方向保密。葉莎莎和趙方向這件事情上，趙方向說過愛一個人就是讓這個人幸福，沒有經濟能力絕不見葉莎莎，更不會娶妻生子。趙方向說了也在朝著自己的方向努力。郝多因此很佩服趙方向。錢也許真是情誼的試金石，本來他覺得趙方向是自己這輩子鐵定的哥們，唉！太失望了！他在心里嘆了一口氣。

于麗嘴巴一撇，說，莎莎眼瘸嗎？人長得好能當飯吃呀？找對象可不是只看好看，那是要一輩子在一起過日子。他這樣玩心眼的人，葉莎莎嫁了也不會幸福。

郝多忙擺手示意媽媽別出聲，以免通過手機傳到莎莎耳中。只聽那邊莎莎還在說話，郝多，既然你不知道他在哪兒，讓嬸接電話，我找她幫個忙。

郝多捂著話筒說，媽媽，莎莎讓你接電話，你可千萬別亂說話，也不知她要干嘛。如果問方向，您就說你也不知奧。

于麗打著哈哈說，好，好，我也找不到方向。我們都沒方向，可以了吧？

莎莎中午飯去取公交公司調度大姐幫忙換得零錢，走進調度室看到辦公桌上放著一個錢包，錢包已經陳舊，但是她一眼就認出是自己送趙方向的錢包。錢包里面沒錢，只有銀行卡和購物卡，更主要的是還有趙方向的身份證。原來這是一個公交司機打掃車廂衛生時，垃圾桶里撿到的。估計是小偷偷錢得手，隨手把錢包投進垃圾桶，桶上有蓋，自然也沒有人看到。他看到有身份證和銀行卡就交給調度，調度本來要上繳公司，張貼尋物啟事，這樣就委托莎莎找失物者，省了麻煩。

莎莎將錢包拿到了手里，看著錢包磨損的樣子，想著趙方向一定經常帶在身邊。睹物如見人，如果不是礙于調度室人多，如果不是緊緊咬著嘴唇，眼睛就會出賣自己和錢包主人的關系。畢業分別的時候，她送給了趙方向這一個錢包，趙方向送給她的是一封信，信中寥寥數語，我知道你對我有情有義，言而無信非男兒，從今天起我們不會再見。假如你能夠等待，等我四年，等到二十歲，等到那時候我不出現，你就談戀愛吧，我不出現，說明我沒有愛你。你也無需等待了。保重！

葉莎莎沒有按照趙方向的話做，她曾跟郝多打聽過趙方向，可是郝多除了告訴她，聽趙方向父親說，他在外面很好，再沒有趙方向的任何消息。還有半年，還有半年就是二十歲了。可是沒想到意外見到送給方向的錢包。

她揣著錢包，想到可以讓郝多母親幫忙帶給趙方向，才急忙給郝多打了電話。于麗從郝多手里接過手機，問，莎莎，找嬸有事嗎？

嬸，公車司機撿到一個錢包，錢包里面有趙方向的身份證和銀行卡，您在哪？我去找您，回頭麻煩您帶回村子給方向的爸爸好嗎？葉莎莎在電話里懇求道。

啊？聽著莎莎的話，于麗的嘴半天不知道說啥。郝多看著母親驚訝的樣子，郝多把手機接了過去，什么？方向的錢包在你那里？我們就在車站旁邊拉面館，你馬上過來吧。

于麗看著兒子臉像喝了酒，火辣辣的。郝多看著母親紅布一樣的臉，什么也沒說的撥通了趙方向的電話。方向，你的錢包找到了，錢沒了，但是卡和身份證都在。你能馬上到車站拉面館？馬上，最好打車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