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到成功

旅游部門策劃渤海國率賓馬場游覽線，綏芬河下游十里八鄉都被劃進觀光區內，上邊還要考核篩選出一處中心景點，帶動旅游業長足發展。石敢當一直在打御馬碑的主意，想讓石家崗拔尖成為正宗馬場承襲方，風風光光撈一把。和他們僅有一碑之隔的新村，也一直死看死守著古碑。為這事，村官鞭子王早就放出口風，誰敢獨霸老祖宗留下的東西，就揚鞭子抽斷他的脊梁骨。

唐代渤海王朝時期，率賓馬名揚天下。永德年間，大元瑜國王親自選定其為貢牲，每年向大唐朝上禮都要精挑百匹。立在三岔路口的馬碑，身價多高誰也估摸不透。當年，那匹雪白馬是大元瑜的圣騎，病死后尸骨還鄉建墓厚葬，蓮花石碑就是鄉紳百姓們出錢打造的。石敢當心里有數，要想名正言順成為中心景點，必須搶到馬碑的占有權。

有天夜里，天棚上鬧耗子，攪得石敢當心煩意亂合不上眼。爬起來上網解悶，冷不丁撞見本家的族譜，做夢都想不到，馬碑功德榜上的第一個大名石葉赫，竟然是自家的老祖先。他立馬找出紙筆，抄下了一字千金的古本。

捧著鎮人的法寶，他底氣足了膽更壯了，牛氣十足端出了寶貝家譜：“閑扯皮逗咳嗽都沒用，我是善款大戶石葉赫的嫡傳子孫，御馬碑歸我們村理所當然。”

萬萬沒料到，對手鞭子王連看都懶得看一眼，逼著石敢當脫鞋扒襪子，自己也亮出了一雙寬厚的大腳。他和石敢當腳頂腳站定：“瞪圓眼睛仔細瞧瞧，一樣不一樣？”石敢當看了半天搖了搖頭。鞭子王又指了指小腳趾，石敢當眨眼一打量，原來鞭子王的小趾甲是一塊三角骨頭，又青又污疙疙瘩瘩。

鞭子王說：“‘疤瘌小趾蓋’是渤海國骨血記號。先看看我，明擺著是渤海人，再看看你，叫‘雜種’不好聽，起碼不是純血統。”

石敢當氣得一蹦八個高：“少拿丑八怪腳指頭賣老，你家祖宗八代都是馬倌，壓根沒資格跟我搶風頭。”兩個人越犟越離譜，越斗越上火，差點沒撕破臉皮動拳腳。

石敢當憋了滿肚子窩囊氣，可心底里還挺佩服鞭子王的。老家伙交人多見識廣，還練了一手硬功夫，掄得皮鞭山響驚心顫膽，一鞭子下去能在馬背上抽出一條血印。這些年，老馬倌動不動就被邊防軍請去給騎兵連當教練。

回到家，心里還是放不下八輩祖宗，石敢當騎著摩托進了縣城，一頭扎進牌匾店，從電腦里調出石葉赫的畫像，噴繪出兩米高的像板，又制作了一塊廣告牌，風風火火打道回鄉。到了岔道口，他把畫像和廣告牌端端正正立在馬碑座上，又掏出手機打到村廣播站，大喇叭調出男女老少。

石敢當介紹了家譜，帶領眾人向督司爺行了三拜九叩大禮。喧囂聲驚動了新村，鞭子王曉得大事不妙，打開喇叭傳消息，老少爺們前呼后擁出了村子。趕到馬碑一看，石家崗的人正在開大會叫板，妄想強占馬碑，人們七吵八嚷亂了營。

石敢當掐著腰追問：“我們拜善人祭祖先，你們吃飽了撐的湊啥份子？”

鞭子王陰沉的臉上閃出一絲冷笑：“有霸占地盤霸占遺產的，從沒見過霸占祖宗的。你們是大督司的晚輩，我們也不是外人哪。”

洋洋得意的石敢當邊歪脖邊撇嘴：“想集體改姓投奔大家族，舉雙手翹雙腳歡迎啊。”

沉穩老道的鞭子王哈哈大笑：“真是連本姓根脈都弄不明白，今天我就當著鄉親們的面指教指教你這不孝兒孫。石姓大戶的根扎在石家崗，搬到新村的大多姓葉或姓赫。老前輩把‘石葉赫’拆成單姓延用，這點別說名門望族，就連帝王家都分了姓，如今姓愛的、姓新的、姓羅的，多半是愛新覺羅的嫡孫。”

在一片叫好聲中，石家崗的人退出了場子，鞭子王一把拔出霸道招牌塞給石敢當：“不管咋的，你也是一村之長，往后別毛毛愣愣蠻不講理，五百年前是一家，陽光行動公平競爭才是正道。”石敢當氣得咬牙跺腳：“老滑頭，你沒病沒災站直了等著，有你乖乖出局的那一天！”

第二天一大早，石敢當溜達到村口的馬神廟，腦瓜一熱冒出了靈感，何不下大力氣重修舊廟？只要硬件搶眼，百分百感動上級拿下中心景區。他立刻召集頭頭腦腦們碰面，拍板決定大興土木開工。

廟梁上吊了塊大銅板，八成是早些年當鐘用的。石敢當撿起一根木棒，打算敲六下，討個六六大順好兆頭。舉起棒子使勁一掄，響鐘“哐當”一聲脫繩落地。幾個人圍攏一瞧，銅板上竟刻著四個大字——率賓馬場，下角是渤海王大元諭的名號。“金匾”是他賜給率賓府官馬場的。石敢當心花怒放，當即決定組織村民敲鑼打鼓進旅游局大院報喜，給主管部門吃上一顆定心丸。

秧歌登場鼓樂歡奏，全村大家小戶都出門圍觀。鞭子王叼著煙瞄了一眼老匾，邊點頭邊打探：“這是哪朝哪代的古董？”石敢當拍得銅匾當當響：“開開眼吧老先生，這可是海東盛國奇寶，大元瑜君王親賜的物件。”

鞭子王把煙頭吐到地上，長長嘆了口氣：“井底蛤蟆盯著一小塊天瞎叫喚，這壓根不是渤海國的東西。挑開眼皮靜心瞅瞅——大元至正三十年，元朝末代皇上最后一年的官匾，作假蒙人也不動動腦筋！”

秧歌隊灰溜溜散去，石敢當一個人悄悄溜到街邊，聽風聲摸底氣看看新村有什么動向。只見家家戶戶都在做手工活，有扎馬鞭的，有畫馬頭掛牌的，有雕刻馬蹄擺件的，還有裝修房子加廚房搭大炕的……

在村頭，石敢當迎面撞上了鞭子王，于是，吐著煙圈斜著眼挖苦起來：“越老越不曉得天多高地多厚，就這老掉牙的房子也敢較勁？還想勾引旅游團外賣紀念品！你這是勞民傷財，猴年馬月也過不上小康日子。”

鞭子王點著他腦門回話：“年歲不高口氣不小，擺花架子裝門面成不了大氣候。你記著，狗太狂了挨棒子，人太狂了栽跟頭。”倆村官又鬧了個賭氣紅眼不歡而散。

不久，旅游公司和縣政府在新村召集比拼大賽。各村屯首腦齊刷刷出席，新聞記者里外忙碌，彩旗飄舞鑼鼓轟鳴，比過大年還熱鬧。

比賽現場熱火朝天，各村景點都輪番奉獻了特色項目。輪到石家崗登場了，石敢當展示了天時、地利、人和的主題，先是請上元代大匾炫耀一番，又把馬場和馬碑夸得天花亂墜，最后秧歌隊上臺唱村歌，擺出了村民合心志在必得的陣勢，把會場氣氛推向了高潮。

壓軸戲是新村青年表演的馬術，只見一排高頭大馬健步入場，馬背上的騎手們精神抖擻。鞭子王甩出了一串清亮的脆響，一匹匹駿馬應聲昂頭嘶鳴，震得全場掌聲如雷。隨后，馬隊伴著鞭聲演出了好幾套驚險節目，小伙子們亮了本事，帥馬也抖擻威風贏了陣陣喝彩。

會上，縣長和評委們當場敲定，確立新村為渤海馬場游覽線中心景區，石家崗和鄰近六村為附屬景點，鞭子王出任馬場管委會主任，石敢當屈居副手。

會后，大伙參觀了村外嶺后的馬場，一百多匹率賓馬膘肥體壯神氣機靈，再現了當年威震四海的雄風。石敢當這才醒腔，游客都沖著寶馬而來，別的全是配角，自己目光短淺太狂傲，人家老王大叔站得高看得遠，那才叫腳踏實地馬到成功。

原來，鞭子王從五年前就篩選精良種畜，繁育出了新一代率賓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