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煉金丹不坐禪,饑來吃飯倦來眠。
生涯畫筆兼詩筆,蹤跡花邊與柳邊。
鏡里形骸春共老,燈前夫婦月同圓。
萬場快樂千場醉,世上閑人地上仙。
品讀
唐寅在明孝宗弘治十二年(1499)赴北京會試時,與江陰豪富舉子徐經(著名旅行家徐霞客的高祖)同行。考試前,徐經收買主考官程敏政的家人,得到試題,唐寅也知道了這件事。他生性坦誠,不諳世故,竟與朋友閑談時說起,因此被出賣,同徐經一起下獄,飽受皮肉之苦。事后放歸,但已經失去了政治前途。這一波折,等于是青云直上之際突然跌入深淵,苦不堪言。
此后一段時間中,唐寅的詩歌多悲憤之語。這是難以避免的。在那個時候,文人若要得到成功,通常只有掌握政治權力這一條道路。一旦被排擠在權力組織和縉紳社會之外,往往就怨天尤人,無法解脫。但奇怪的是,漸漸地,唐寅又變得自信而輕快了。
憑什么他活得如此快活?讀這一首《感懷》就一目了然了。他原來是靠賣畫為生(亦賣詩、文、字),可以免除其他一切煩勞,所以才那么輕松自在。另據蔣一葵《堯山堂外紀》、顧元慶《夷白齋詩話》,唐寅還有一首類似的絕句:“不煉金丹不坐禪,不為商賈不耕田。閑來就寫青山賣,不使人間造孽錢。”這里更進一步道明賣畫為生的好處:既免除體力的勞苦,又問心無愧,不像做官等行當,使的是“造孽錢”。祝允明在唐寅的墓志銘中提到:“四方慕之,無貴賤富貧,日請門征索文辭詩畫。”這大概是指較晚的時候,也許還不無夸張。但不管怎么說,唐寅雖不能由此而大富,日子是可以過得不錯了。
文人的經濟來源,或者說文人的社會身份,同他們的文學創作面貌有直接關系。大略地說,中國自漢代起才有主要從事文藝活動的“文人”,他們依附于宮廷,為帝王所蓄養,因而他們的創作,也是為了取悅于帝王,很少能夠表現個人的感情。魏晉至唐前期,出現了一個具有相對獨立性的貴族階級,即門閥士族,他們成為文人的主體,其創作個性意識很強,同時也顯示出明顯的貴族趣味,以超脫為高尚,甚少涉及世俗生活。唐宋時期,官僚成為文人的主體,他們的創作多受社會政治與道德觀念的束縛。到了元、明,除了官僚文人,又出現一種立身于市民社會的文人。特別是明代,城市經濟發展很快,比較富裕的市民、商人,除了物質的追求,也對文學藝術發生興趣。風氣一旦形成,又有很多人附庸風雅,這就出現了對文學藝術品的市場需求。即使是官僚,也只能參與這個市場,而不能憑權力支配別人。因而,一部分文人(特別是唐寅這樣在政治上失足的),就可以把文藝作品當作商品來出售。有了這樣一條謀生途徑,他們就不須依附于包括官方在內的任何人,獲得類似近代自由職業者的身份。而且,這不僅是一種經濟來源,也帶來相當的社會聲譽,意味著一種新的社會成就。這些文人在生活上、精神上不再受社會規范、政治權力、傳統道德的嚴重束縛,其創作也更具有個性和某種自由傾向。可以說,他們正在從舊時代的文人向近代意義上的“知識分子”轉化。
回過來再看唐寅的《感懷》詩。它是對自由自在而平平常常的生活的歌頌。在舊的價值標準破滅以后,唐寅并不尋求某種虛幻的超脫——煉丹或坐禪,而是沉浸于個人的情趣、個人的藝術愛好。“生涯畫筆兼詩筆”,可以從兩方面來理解:一則如前文所說,這是生活的經濟來源;一則如唐寅在《六如居士畫譜序》所說:“予棄經生業,乃托之丹青自娛。”藝術本身是人的創造能力的滿足,是人的自我完善和提高。當個人愛好與經濟來源結合在一起的時候,生活確實有可以滿足之處。再者,唐寅不像祝允明,喜歡沉思,總是探究天地宇宙的至理,他覺得人生是實實在在的,只要有了自由,吃飯睡覺,繪畫作詩,尋花問柳,夫妻閑談,就這么老去,就這么到死,便是神仙的生活。這里描繪了個人與社會組織呈游離狀態的樂趣,表現了新的人生觀念,所以是值得重視的。
當然,靠繪畫、文字為生,有時也很辛苦。據李翊《戒庵老人漫筆》說,有人見到唐寅一本記錄作品的大冊子,上書“利市”二字。又說,某次有人來求文字,唐寅正在病中,勉強起床應付。別人請他休息,他說:“若不如此,則無人來求文字矣。”李翊記載這些事,有諷刺唐寅等一群才士俗氣貪財的意思。其實,這里正透露出近代商業社會的氣息。要自由生活,總是須付出代價的。靠自己的才能、氣力謀生,難道比憑仗權力盤剝老百姓“俗氣”嗎?
(駱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