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題:鳥妻 / 鴆鳥悲情 / 殷姬 / 非人絕戀
簡介:為了世間獨一無二的愛,她對尊貴溫柔的王爺棄如敝履,到頭來才發現不過是做了他人小妾。正室用計殘殺她的孩子,她便親手取了正室狗命!只是為什么,曾與她耳鬢廝磨柔情繾綣的夫君,會為了那個毒婦提刀來斬她?她究竟哪里錯了?
《殷兮殷兮奈若何》
愛上一個人需得幾時?
經年,或者,一念間。
一、
北方元城的琳瑯市集六國聞名,陸商執掌,陽王親監,有多么怪誕的奇珍異獸,便有多么媚惑的名伶洋奴。
只可惜這些傳說中的人與物,近水樓臺的殷姬都沒機會親眼見上一見。
她像珍品般被販到琳瑯市集、等著買主來認領時,眼上還覆著羽紗,無法視物,全因那人一句話——
“我要她第一眼看見的,是我。”
何其狂狷。她不禁輾轉舌尖。
殷姬一族血脈稀薄,遙居五嶺之南的殷山之中,無論男女天生皆是能歌善舞的好手。數月前,那人重金懸賞欲買她這一族女子,自然有人愿冒險入山搜尋,再一路香車寶馬護送她到元城。
故此,當羽紗被人摘下,眼前驀地明亮時,殷姬以為面前人就是她富甲一方的新主子,陸爺陸遲。
錦衣玉帶的貴介公子,半張精巧的金質面具覆在口鼻以上,對她笑語晏晏:“真美,也算不枉費那千金一擲的價格了。”一開口,說的竟是殷姬幾乎失傳的族語。
殷姬琥珀色的眸子睜圓了,紅艷艷的小嘴半張著,半晌妙音婉轉:“你便是陸遲?”
男人笑得愈發開懷:“本王可不是姓陸的臭錢罐子。他把你獻給本王,往后你便是本王的,可明白了?”
“他……不要我?”
“對。”陽王元羽陽俯身低喃,鼻尖幾乎觸到她前額,“他不要你——”
殷姬受了驚,長袖驀地一拂將自己和元羽陽隔了開來,任他百般逗弄,再不展顏。
原來不過是——借花獻佛。
難道她曾奢望過什么?
她怎么會以為不遠萬里將她尋來的陸遲,是自己命中注定的良人?
乘車回府一路沉默,直到馬車突然顛簸,有人斗膽攔了陽王的路。
低沉的男子嗓音自車外傳來,不卑不亢,就是不知說的是什么——北上這么久,殷姬還是不太懂這里的話。
陽王聽罷勾唇,視線玩味地轉了一圈回到她臉上:“他追上來說想見你,你見是不見?”見殷姬不解,又補充,“本王說陸遲。”
殷姬怔了一刻,扭頭低道:“不見。”
陽王得意地笑,抬手叩擊窗欞,車夫便得令般猛抽一鞭。
馬車很快又飛馳起來,與殷姬胸膛里跳動的節奏一齊,愈來愈快,愈來愈急,而身后那亦步亦趨的馬蹄聲,竟從未停止。
“姓陸的可真不識好歹,這種奸商本王沒砍了他他就該燒高香了,還敢追來。縱是你再精貴,那黃金千兩還不夠嗎?”
殷姬這時已顧不上細想自己究竟值多少錢,只一想到那人將她買來,轉手又賣了人,心口就像是憋著一團火,悶悶地燒。
馬車飛駛進王府后,立馬有家仆合力關上府門。
二月春日輕寒,不知哪里來的一陣風吹起了車簾,殷姬回眸一望,在鎏金光影中看到了那個他。
玄衣青年縱馬飛馳,有著與陽王溫情截然不同的悍猛,但她卻看清了,他眼中滿滿當當的焦灼和懊惱,直直的擊入她的心底,這個就是那個不遠萬里尋她的人,她心底一直想見的人。只這一眼,它都突然感覺心莫明的漏跳了一下。
陸遲在馬上高聲說著什么,矛盾的神情像是告饒,陽王只笑著擺了擺手,卻令他不敢再貿然前進。
終于勒馬停下,他深深地望她。
不是……不要我了么。
何至于懊惱?又為何而告饒?
殷姬心口的悶火滅了,余煙熏得胸腔里堵得慌,不禁探手伸向陸遲的方向,急張口喚:“我——”
府門卻沉重合上,徹底切斷那根晃晃悠悠的視線。
只這一眼,陸遲讓她嘗到一種似酸還痛的感覺。
她不知如何是好。
二、
曾以為琳瑯市集聚天下奇珍,其實不過陽王府一隅爾爾。
飛禽走獸甘霖仙草,加諸流瀑瑤池,玉臺華蓋,陽王府內盛景比殷姬想象中的仙境,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陽王為今上第十二子,少年時歷過一場解難,大難不死后福貴無雙,母憑子貴,連帶著良妃也重獲皇眷,可見其在今上心中地位。
被這位尊貴的王爺捧在掌心,殷姬心中卻并無歡喜。
或許因為她漸漸發現,在元羽陽眼中,她和那條纏在他腕上的紅信青蛇,膝上假寐的金眼貓,或是俯在腳邊的獒犬都無區別。
不過玩物。
午后品茗,元羽陽倒也細心:“除了第一眼將本王認成陸遲外,殷姬還從不曾笑過。既入了陽王府,就是本王的人,你為何愁眉不展?”
她一向直接:“這府里住了多少嬌娥美妾,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想來她們各個都曾是你親眼相中的,而今呢,你寧可日日與這些畜生們呆在一處。”
“小畜生有什么不好?比人可來得單純。”元羽陽笑著逗弄游繞腕間的青蛇,脈脈看她,“再說了,她們是她們,你是你,又有什么好比的。”
她其實也不想比。
只是,若元羽陽真像他說的那么在意她,為什么他看她的眼,從來,從來都不像那個人?
念著那雙眼,殷姬緩緩開口:“你是不是說過,凡事都會滿足我。”
“那是自然。”
“無論何事?”
他很是縱容:“只要你肯開口。”
“那你便放我走吧。”
剎那沉寂,風都似乎止了。
貓兒低叫一聲,敏感地從元羽陽膝上竄下,跑了沒影。
他才幽幽啟唇:“元城不是嶺南,就算本王愿意放你,你能去哪兒?”元羽陽起身撣了撣廣袖,“本王累了,你自個兒好生呆著,這樣的胡話不要再說了。”
“我不是說胡話!”殷姬追出門高聲道,“你為何不肯坦言相告!其實當初根本就不是陸遲將我獻給你!是你硬搶的——你背著他將我奪來,是也不是!”
元羽陽停了腳步。
他側身于逆光中,回首時面上覆了一層陰霾:“殷姬啊,這世上本就沒有幾件值得本王開心的事情,此番趣味,本王不說停,任誰都沒有資格叫停——其實陸遲一直未放棄,他究竟能為你走到哪一步,本王很期待吶。”
陽王從不以真面目示人,面具下那本該笑意盈盈的眼,此刻涼薄如冰,帶給她一種刀子割過面皮的疼。
更可懼的是,跟在他腳邊的獒犬朝殷姬皺鼻呲牙,低低嚎著,仿佛只待得令就會撲咬上來。
她幾時見過這種兇獸,嚇得淚直在眼眶里轉,全靠一股信念才不至于當場暈厥。
那個不遠萬里尋她的陸遲,從未放棄過她。
她便也不會就這么放棄自己。
盡管有心堅強,終還是于那次受了驚嚇。
殷姬的病來勢洶洶,數日粒米未進,倔起來連郎中也束手無策。
“真是愈發放肆了。依本王看你根本就沒病,若有,也是陸遲給你的心病。”
殷姬緊攥被角一語不發,便是看也不看他。
元羽陽撫掌連說了幾個好:“本王就不信這府里好吃好喝供著,你還好不起來!”
往后再懶得假裝溫柔,日日督她進食,一日三頓不管她胃口好壞,丁點都不許剩下,明知她懼怕獒犬,還次次都帶上那畜生,好像是說——她如果不好好填肚子,便輪到它填肚子了。
似乎是那次在郎中面前發狠的事傳了出去,女婢來伺候時總來去匆匆、神色恐慌,但殷姬卻時常盼著她們能多留會兒。
她耳目閉塞,所有消息只能從女婢閑聊所得。只慶幸還算天資不凡,一月內已學著聽懂這里的話。
“我聽說,這里住著的這位是王爺從陸家家主手上搶來的。”
“難怪了!最近陸爺頻頻遞拜帖,王爺連見都不肯見。”
“明日受邀行宴,陸家必定到場,不見也得見了吧?”
明日。
原來是成是敗,就看明日了。
那夜里殷姬做了一個夢。她夢見盛裝前來的陸遲,威風凜凜地將她從元羽陽身邊帶走。她難免心有戚戚,篤信此番下,元羽陽必會勃然大怒。
誰料他卻只是執扇立于月下花間,莞爾一笑,滿庭失色。
三、
轉日入夜,陽王府高朋滿座、觥籌交錯。
本以為元羽陽忙著待客,她或許有可乘之機,誰知女婢剛送來晚膳,那綠眼獒犬就獨自來了,一雙鬼火般的眼盯著她不放。
這畜生暴戾跋扈,今日元羽陽不在場,它若發起狠怕是沒人攔得住。
殷姬不愿激怒它,只好悶著頭老實用膳,又覺得今日飯菜實在腥得難以下咽,她硬著頭皮吃到最后,只見乳色湯水中分明泡著一只熬得軟爛脫皮的鷓鴣頭。
鳥肉!
胃里翻江倒海,殷姬一張嘴便吐了滿地,獒犬見狀興奮低吼,竟淌著涎水向她逼近,而此時殷姬已沒有半分力氣閃躲。
獸吼響起,巨大的犬身騰空而起,卻不是撲向殷姬,它腹上狠狠挨了一腳,飛出去撞倒房那端的屏風。
有人趕到了。
殷姬心有余悸抬頭,淚光里竟映著她朝思暮想的玄色身影。
男子長眉入鬢,英武不凡,此刻額頭卻覆了一層薄汗,似是為方才一幕所嚇。
“殷姬。”他特意放柔了聲,怕她已忘了他而再受驚嚇。
陸遲怎么會知道,她一天也沒有忘過他。一天也沒有!
見她身如篩糠,陸遲低語安慰:“我今日定帶你走。別怕。”
殷姬無法不怕。她怕見得著陸遲,卻無法和他順利脫身。
果然,兩人還未出院子,就與身形匆匆的陽王迎面撞上。
元羽陽面色巨變,“噌”地拔劍架在陸遲項上,殷姬嚇得連連掙扎,這一陣亂動倒叫陸遲為利刃一抹,血便潺潺冒了出來。
陸遲只護她更緊:“王爺,當初殷姬從嶺南被人帶出是因我而起,我便有責任護她周全,如今王爺且看看她的模樣——她在陽王府是活不下去的!”
元羽陽充耳不聞,沉著臉一送手腕,劍便又往肉里嵌了幾分。
終于陸遲雙眉一緊,朝他跪了下去,開口求饒卻不是為自己:“王爺息怒。草民懇請王爺放過殷姬。”
這下,滿院侍衛女婢都驚得噓了聲。
誰不知陸家家主傲骨難折,跺跺腳元城也要抖三抖,今日里卻為了個……愿意當眾下跪。說出去誰信?
過了許久,院中爆發出一陣陰陽怪氣,似笑似哭的動靜。
卻是元羽陽。
他扔了劍,指著陸遲如臨大敵的模樣捧腹大笑,隨意揮手,即有家仆找來郎中為陸遲上藥。
“你且看看他,真是笑死本王了!平日一張臉繃得跟什么似的,求起饒來居然這般滑稽。值了,都值了!”
殷姬驚魂未定,卻聽元羽陽道這些日所作所為,只為戲耍陸遲。
“戲耍?”她呼吸驟急,作勢要撓元羽陽的臉,叫道,“你可知我有多么擔驚受怕嗎!”
元羽陽任她混鬧半天也沒有不悅,殷姬才敢相信,之前的震怒果真是他假裝的。
可是,為什么呢?
元羽陽到底沒有給她細想的功夫:“固然陸遲富甲一方,與本王也是無法比的;而你二人言語不通,該失了許多樂趣。你真要棄我,同他走?”
殷姬氣鼓鼓點頭。
“白疼你了!”元羽陽失笑,“臭錢罐子向來寡情,不想卻對你如此上心。罷了,之前多番捉弄是本王不是,以后你若有難處就來找本王,本王為你做主。”說著欲撫上她那頭濃密蓬松的烏發。
“別亂碰我!”殷姬卻瞪他一眼,飛一般回到陸遲身邊。
那夜鬧劇最后,無非陸遲領著殷姬對元羽陽謝恩告辭,元羽陽免了陸遲的禮,許久,卻對殷姬輕嘆:“殷姬有口難言的落寞,我都懂啊。”
她驀地抬眸,見元羽陽竟就真的像她夢中那樣在笑。
春庭月俏,那笑若曇花夜放,只是更寂寞。
四、
陸遲日里事務繁忙,但無論早或晚,總會抽出一個時辰留在殷姬處,于是為了這不長不短的歡愉,她自睜眼就會懶懶伏在窗旁軟榻上,拈花眺望桐木盡頭,細數著今日要落下多少朵花,才能出現那人身影。
這日初夏風清,陸遲吩咐家仆在院里擺了美人榻,幾杯薄酒下肚后遣了人,在殷姬疑惑的打量中取出一物,置于唇邊。
他五官生得硬朗,難為睫毛卻若女子纖長,低垂似乎只為掩飾雙瞳微醺的濕潤,繼而氣息輕吐,塤聲便潺潺傾瀉。
古樸悠揚,仿佛是流光織就的錦帛舒展開來,熠熠發著光,在她眼前幻成了一幅畫。
百越之地,平原巖溶,那川峽險灘,那神山秀水,都是她的家鄉嶺南——
已經忘了是何時起身的,再回神時,她已和著他的奏樂揚聲起舞,曾經元羽陽百般討好也不曾見識過的鳳歌鸞舞,此時此刻只為他展現。
那曲那舞妙絕天下,殷姬盡情旋轉著,最后撞進男子堅實的懷抱,才后知后覺地發現,陸遲的眼并不似墨的黑。
就像是掩在濃墨下的琥珀。
就像她的一樣。
陸遲笑指著自己的眼道:“你看,我的是不是與你一樣?其實我的生母是嶺南人,我亦出生在嶺南,對那里一切的一切都情有獨鐘……如今也只有和你在一起時,我才能憶起原本的自己了罷。”
陸遲是嶺南人!
難怪自第一眼起她就能感到一股融于血里的悸動,每每憶起他的眼他的眉,心口就悶得發慌。
元羽陽錯了。如果這世上真有一個人能了解她所有孤單寂寞,那人不會是他,只會是陸遲。
此刻他輕擁著她,因為酒醉而破天荒說了許多幼時的事,有關逃妾阿娘,有關冷血父親,還有那認祖歸宗的庶子最終如何坐上家主位子。
末了捧著她的臉輕語:“你看看我,一醉就變得話多,與你說這些作何?”他淺笑著,還以為她聽不懂這里的話。
那夜太黑,那笑太淺,殷姬都懷疑是自己看錯,呆呆望著他冷峻的眉眼不肯罷休,陸遲便偎在殷姬頸邊,低說她傻。
兩相繾綣,好似鴛鴦交頸,倦鳥成雙。
她一生祈望的美夢,至此開始。
沒有名分地跟著陸遲,殷姬不覺委屈。她從不認為陸遲會虧待她。
直到那一日。
從來無人涉足的她的院子,冒失闖進來一個丫鬟,對方看清她后驚得止步不前,殷姬還不曾說什么,她又慌里慌張跑遠了。
又來了。
當初陽王府郎中女婢是,眼前丫鬟也是,為何人人都要懼她模樣不可?
殷姬臨水照花,望著池中倩影眉頭微蹙。
長發松軟及地,陽光下看竟是濃紫,雪膚丹唇眸似琥珀,艷得太過驚人。
可轉念她又慶幸自己妖冶的容貌。
是否因為肖像陸遲亡母,才會讓他對嶺南女子心存執念而愛上她?
那日整整一個下午,殷姬在桐木下蕩千秋,一顆心忽上忽下。
“想什么呢?”陸遲倚在樹下舉樽淺酌,也不管二人無法交流,想說什么便說什么,殷姬竟也隨了他,明知道他聽不懂她的族語,也笑著回答。
“我在想啊,”她鼓足勇氣道,“什么時候這府里上上下下能尊稱我一聲夫人!”
從至高點猛地沖下,她鳥兒般撲進陸遲懷里,笑得花枝亂顫,卻不妨身后吱嘎一聲,院門開了。
一名裝扮華麗又不失端莊少婦緩步走了進來。
她眉色微淡,便襯得那雙鳳目越發黑亮有神,自有一派威嚴,跟著她的丫鬟卻神色忐忑。殷姬一眼就認了出來,白日里闖進的那個。
須臾間陸遲面覆冷意,睨著少婦不言。
少婦一眼就掃到陸遲身后的殷姬,笑道:“我日日為巡鋪一事忙得焦頭爛額,你竟乘我不知曉帶了她回來安置在此處。夫君真是好心情啊!”
夫、夫君?
殷姬面色驟然一白,求證般緊揪陸遲袖角不放,好像這樣就能離他再近些。
陸遲卻連否認都不曾:“為夫是什么心情,就不勞夫人費心了。”
……
她何曾想過。
這陸府早已有了女主人。
五、
夜里雨勢滂沱,月黑云閉。
陽王府偏有一隅燈火通明,仔細聽還能聞見屋內斷斷續續的虛弱獸鳴。
“叫你想動她,不知死活的畜生玩意。”元羽陽笑著輕踹重傷未愈的獒犬,長指摩挲著夜光杯,少頃一飲而盡嘆,“自殷姬隨臭錢罐子走后,本王已有許久未覺趣意了啊。”
這廂他剛落杯,院里突來一聲悶響,獒犬率先撞開門,又在階前猛地剎住,只因眼下貿然闖府,渾身透濕跌在濘泥里,竟是方才剛提及過的殷姬。
元羽陽止步在檐下,遙遙笑問:“殷姬,你這唱得是哪出啊?”
她在泥潭里抬頭,字字哀戚:“你為什么不告訴我?陸遲他已娶妻,你明明一早知道,為什么不與我說?”
“他娶他妻,與你何干?你不過是他花錢大老遠買回來的,莫非還……”話還未完,元羽陽就忍不住笑了開來,聽在殷姬耳中何等諷刺。
“我愛上他有何不可?我想一世一雙人,又有什么錯!”
耳邊終于只剩下落雨聲,急得刺耳。
元羽陽撩袍下得石階,任雨水濕了鬢發濘泥污了衣鞋,彎腰架起癱軟的殷姬:“你啊,總是最能給本王驚喜。”
殷姬六神無主,眸光恍惚,也根本未察覺元羽陽唇角那抹意味深長的笑。
藏身在陽王府,殷姬一直將自己鎖在屋中顛倒思量,想不通時難免以淚洗面,期間元羽陽來過一次,篤定說只怕最終她還是會跟陸遲走。
“你就這般看不起我的志氣?我從未想過要與人分享丈夫!”
“可你實實在在是寄情于他,而陸遲為尋你已將元城翻了個底朝天,來日若找到陽王府,你想叫本王怎么說?他是否真心緊張你,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是清楚啊。
最開始會為他動心,不就為那份世間獨一無二的心意嗎?她是不是還未來得及問陸遲,他可有苦衷?
黎明時,連日的暴雨終于停了。
半夢半醒間殷姬隱約聽見塤聲,心里一驚,人已經完全清醒了。
不若蕭笛清越,塤聲里哀思濃稠,仿佛化出一只手穩穩扼住她的喉,令她說不出喊不了,連呼吸都困難。
陸遲真的尋來了。
他還曾說,殷姬,只有和你在一起時,我才能憶起原本的自己……
終于起身追去。
掛滿紗幔的涼亭,隱隱顯出男子背影。
她喘息不定,急不可耐開口喚陸郎,樂聲余韻尚在,那人轉身挑簾而出,金質面具在熹光中顯出幾分溫暖,卻令殷姬有如身至冰窖。
元羽陽了然笑:“古有吹簫引鳳,不想本王今日也搬弄了一次。而經此出,殷姬你又可看透自己的心了?”
她捂住臉緩緩蹲了下去,埋在臂彎里又哭又笑。
臨行前,元羽陽提及陸遲以為殷姬此番消失又是他玩的把戲,他也就順勢攬了下來。
見殷姬還有怯意,元羽陽在門后推了她一把:“此等私事也要驚動本王才能解決,簡直反了。”
“你為何會對我這般好?”許久,殷姬輕問。
元羽陽以扇掩口,眉眼狡黠:“別把本王想得那么好啊。只是本王覺得,再沒有比殷姬更有趣的了。”
隨陸遲重回府,后來或多或少,殷姬也聽說了他和正妻的過往。
勢如水火的對立世家,曾經的嫡女和庶子,怨偶天成。
都道陸家主母唐甄是個狠角色,行商手段男子都要敬畏幾分,殷姬難免心存顧慮。
陸遲來她這處時有過那么幾次,她察覺到院門外唐甄的身影,那雙鳳目里黑得深沉。
不久之后,陸遲和唐甄史無前例大吵了一次,二人從前習慣冷戰,如這般面紅脖子粗的幾乎不曾有過。
殷姬還未打聽到緣由,就被告知陸遲因商事要出遠門。這一去,只怕一年半載都回不來。
“這里不會有人敢虧待你,乖乖等我回來。”
陸遲身為一家之主,似乎永遠無法理解爭風吃醋的腌臜事。
他還當自己無論在否,殷姬都會衣食無憂。
六、
自陸遲走后,殷姬一直精神不濟。
等她渾渾噩噩回過神時,已經過去三個月,而她腰身渾圓,小腹微微凸了起來。
這個孩子的到來,注定要將她推倒風口浪尖。唐甄至今無所出,她怎能叫對方知曉。
殷姬一直竭力掩飾,所幸唐甄也不曾傳喚過她,料想陸遲離家,許多事務需得唐甄暫代其勞,她分身無術。
卻誰想那一次疲憊嗜睡,忘記將吃不下的飯菜潑掉,隔日外出歸來,唐甄已在她院中久候多時。
“這就有了?別不是假的吧?”唐甄盯著她的肚子看,笑意不達眼底,驚得殷姬下意識退了一大步。
唐甄不悅地瞇起眼,還是丫鬟臨走前與殷姬嘀咕:“聽說如今你食欲不振,為了你的身子,那些可都是夫人用了心準備的。”
唐甄豈會用什么好心?
入房一看,桌上并未備任何吃食,倒是從散亂的床褥間,源源不絕傳來細碎詭異的動靜。
嘶——
嘶嘶——
她大著膽子一把揭開,直教陰濕氣息撲面而來!
赤褐的,灰黃的,條條如男子拇指粗細,她甚至能看清那些畜生交纏時皮鱗上腥臭的黏液,被拉成一根根的絲,一張張的網。
一滿床的蛇!
生于嶺南,殷姬從不懼蛇,當初元羽陽拿他腕上青蛇逗她,就差些被她生扯成兩段,就好比現在,死在她震怒之下的這些畜生。
望著滿手猩紅,殷姬好似變了個人般怒笑出聲——
無論唐甄接下去還打算玩什么花樣,她都不會再藏頭藏尾!
可奇怪的是,自那后唐甄再無動作,只任她一個人自生自滅。
眼見肚腹如皮球越吹越大,殷姬也不肯向唐甄低頭,臨盆那日她將自己鎖在房中,生生被生產之痛折磨得暈厥過去,再待滿頭冷汗醒來時,枕邊已躺有一雙嬰孩,而唐甄就立在床頭,居高臨下地望她。
那雙眼死般漆黑,難辨喜怒,殷姬拼盡最后力氣將孩子摟得更緊。
唐甄終于轉身離開。
不吃不喝日以繼夜守著孩子并非長久之計,不是萬不得已,殷姬也不會去尋求元羽陽庇護。
入夜后她仔細安置好兩個孩子,喬裝改扮悄悄出府,人才走到半路,晴好的天際陡然劈下一道雪刃般的電閃,直晃得她雙眼一黑,緊接著旱雷滾滾暴雨傾盆。
殷姬早先敏感多疑,經孕子后更是變本加厲,心中頓時生出不安。
她警醒般掉頭往回跑,用了生平最快速度,沖回陸府時卻絕望地發現,房中一雙孩兒已不見了蹤影。
唐甄……原來唐甄在這兒等著她!
殷姬找得披頭散發,順著屋外腳印一路追去,竟摸到了只點了一支蠟、陰森森的后廚。
燒得滾沸的大禍旁,與肉菜一齊擺在灶臺之上,儼然是兩個已經斷了氣的嬰孩。
“啊——!”
拔高的尖叫撕破寂夜,引來家丁廚娘,他們冷眼旁觀,竟沒有一人為這發指的手段感到憤慨。
“兇手……你們,全都是兇手!”
殷姬裹了兩具嬰尸撞開人群,埋頭沖進雨中。
當她雙目猩紅找到元羽陽時,面上淚涕縱橫,一瞬像是老了十歲:“唐甄還是動手了,她掐死了我的孩子,還要烹煮嬰尸……好狠毒的心吶,我怎能饒她!”
殷姬半夜來尋已非初次,元羽陽卻從未如此震驚過。
他驚于所聞所見的每一字,一瞬間已覺后悔,后悔早知有今日這樣恐怖一幕,最初,就不該竭力慫恿殷姬重回陸家。
“殷姬,你有沒有想過,其實——”元羽陽想要解釋,而殷姬此刻哪里還聽得進去話,她抖著雙肩緊抱襁褓,是拼命死咬著唇才能忍住那剜心之痛。
元羽陽眉頭一皺遂改了口:“陸遲不在,你萬不能以卵擊石。輕舉妄動必失先機。”
殷姬無法如他般冷靜:“我還能怎么辦呢!”
“等。”元羽陽沉聲答,“等陸遲回來主持公道。本王……亦不會坐視不理。”
元羽陽神色愧疚,少時伸手去接已經透涼的襁褓:“你以前住的地方都還保留著,就葬在那里罷。”
殷姬哪舍得松手,結著血痂的唇哆個不停,元羽陽只得將她涼成冰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猶如希冀流失,她終于生生哭暈了過去:“陸郎,是殷姬無用……”
七、
元羽陽說,最初陸家和唐家結姻,都為了名正言順吞并對方。
殷姬回府后看似了無生氣足不出戶,卻開始漸漸跟蹤唐甄。
唐甄白日周旋商鋪,夜里也不忘傳喚分號負責人例行商討。
這些人里,有唐甄嫁人時帶來的,也有陸家多年培養的,而無論是年長的笑面虎或是資淺的直腸子,與唐甄夜談后往往都帶著一臉疑惑離開。
唐甄緊鑼密鼓地布置什么,殷姬不得而知,但到了陸遲預計回元城的這日,他卻沒有出現。
帶著全府人迎了個空的唐甄面不改色,仿佛早有預料。殷姬看見她獨自立在院中攏手眺望,眼中塵埃落定的決絕觸目驚心。
當夜唐甄破天荒吃醉了酒,笑嘻嘻地闖進殷姬院子,倚在桐木上沖閉門不見的她高聲道:“你知道嗎?陸遲死了,死在回來的路上了!往后這家里所有一切啊,都是我唐甄一人的了。”語罷,又如來時狂笑不止地離開。
陸遲死了?
那個讓她一生美夢成真的男子……就這樣死了?
殷姬不愿信,她怎么能信!
慶幸的是,這樣病態的堅持并非全無回報。
在陸遲被宣布亡故的半個多月后,在唐甄大刀闊斧全權換洗陸家各方勢力后,他奇跡般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足有十四個月未見,陸遲較從前更為粗獷,滿頜的須,似染塞外風霜。
就是對著這個比往日更具威嚴的家主,唐甄竟上前二話不說狠摑了他一掌。滿院家仆,無人敢抬頭一探究竟。
殷姬無法明白遇害的陸遲是如何平安歸家的,也無法理解,為什么陸遲不僅沒有家法懲治唐甄,當晚竟還去了她房里。
房中一燈如豆,陸遲神色別扭地坐在桌前,任唐甄親手打水為他除須。
她不慎劃破了他的臉,他卻還笑了。
那一夜,陸遲沒有離開。殷姬在屋外著魔地窺探著,咬碎了一口銀牙。
只能央求元羽陽為她做主。
有那么一兩次,元羽陽屈尊降貴來陸府做客,殷姬遠遠聽著,從頭到尾只聞陸遲話語,而元羽陽始終不提唐甄謀殺她一雙孩兒的事。
“到底什么時候,你才會替我將實情告訴他?”
“唐甄風頭正盛,時機未到。”
“你叫我等,我也等了,可還要等到什么時候!”
元羽陽嘆息不語。
而終有一日,殷姬覺得大可不必再等什么時機了。
因為主母唐甄受孕的消息,已如一夜春風吹遍陸府上下。
殷姬曾厲聲喝止元羽陽碰觸她,只因族人天生濃紫的發上帶有劇毒,濯水后無色無味喝下即斃。
與其仰仗元羽陽,此一事不如她親力親為。
殷姬掩人耳目地動了手,隱在暗處目睹唐甄毫不知情一飲而盡,貼身丫鬟前腳剛走,唐甄便跌在地上吐血不止,卻因啞了嗓而無法呼救。
她滿面不甘,一手捂腹,竭力伸向殷姬的那只五指如勾。
終于這一次,她也可以居高臨下地看她,她也可以感受親手奪人性命的快感。
殷姬覺得自己瘋了,再也感覺不到喜怒悲恐,卻還是在陸遲提刀來斬殺她時不爭氣地哭了出來。
不必問陸遲如何得知她發上秘密。他原本就出生在嶺南。
“你只道我殺她,卻從不問我為何取她性命!”
陸遲哪懂她族語,瞪得雙目欲裂,執刀手背上青筋暴突。
殷姬視若無睹,只管沖著刀刃步步逼近:“誰也不告訴你你離開的那些日子里,在我身上曾發生過什么,你可知你曾有過一雙子女,卻被唐甄那奸婦親手殘殺?殺人者償命,我哪里做錯!”
語畢,纖細脖頸離刀鋒已差毫厘,分明早存死意!
千鈞一發之際房門被人撞開,門外是臉色鐵青的元羽陽。
他憤恨一腳揣在陸遲膝上,竟生生踹得七尺男兒跪了下去,王府家仆上去攔刀,高喊著好歹也要看在王爺的面上。
終于,陸遲不甘地扔了刀,紅著眼沖殷姬怒吼:“給我滾,你給我滾啊——!”
殷姬踉踉蹌蹌奪門而出,元羽陽追著她而去,一路直至城外十里。
那參天老林,日暮之時仿佛火燒一般,元羽陽一遍遍呼喚,始終不肯放棄。
“殷姬——”
“殷姬——你出來——”
許久,她的嗓音像是在他頭頂回旋:“都說生不如死,我如今才得以明白,只是他若真愛過我,怎會如此待我?此般苦痛誰能明白!”
“我明白!”
“你?你妻妾成群,天生王孫……”
“妻妾成群有幾個真心?王孫貴胄又能如何?”元羽陽笑意戚戚,“為重博父皇關心,母妃可以親手火燒自己的孩子,被至親背叛的感覺,我早就親自嘗過的啊。”
都說十二皇子少時歷過一場劫難,大難不死后福貴無雙,乃天人下凡。
此刻,從不離身的金質面具被他緩緩摘下,其下哪是什么傳言中堪比仙君的俊顏,而是如同惡鬼般的,丑陋的臉。
火燎留下的疤仿若一條條紅肉蜈蚣,爬滿他半張臉。
殷姬藏在樹后驚呼出聲,也讓他終于尋到她:“殷姬,隨我回去吧。”
她卻難以釋懷:“你如今為我所做一切,依舊因為有趣嗎?”
“不。”元羽陽正色低語,“是我,再放不下你。”
八、
兜兜轉轉一大圈,殷姬還是回了陽王府。
聽說唐甄死后,商號半數元老因陸遲無法解釋其死因生疑不服,陸家亂作一團,淺水困蛟龍。
她聽了只能當做未聽過,顧著玩賞滿府出沒的飛禽走獸,也學元羽陽同金眼貓和獒犬親近,只有那青蛇,還是見她便躲。
元羽陽對她非一般體貼入微,晨飲朝露夜邀明月,殷姬也曾問,你所說的放不下可就是愛?你可愛我?
那種時候元羽陽總會沉默片刻,才答,一世我都會守著你,你且寬心。
竟是許下承諾卻不言愛。
殷姬不明所以。
那一日。
府里出奇熱鬧,打聽下才知從京城來了神醫,全為陽王舊疾而來,她是出于關心才會匿在屋外偷聽。
診治良久,老神醫起身退出數尺,舊袍一撩跪在地上磕了個頭。
她本以為神醫為毀容之傷而來,故此眼下請罪的話,全不亞于石破天驚。
“求殿下恕罪。殿下因濃煙啞嗓年數過長,想要回復如初,老朽也無能為力。”
元羽陽那樣失望地長嘆了口氣,半晌,還是揮手免了老者的罪,卻令殷姬驚恐得捂住了嘴。
元羽陽是……啞巴?
這、這不可能,他日日都與她說話的呀。
“怎么不可能?嘶嘶。殿下經那場劫難后毀了容啞了嗓,雖不能再與人說道,卻是至此能和我們交流的了。嘶嘶。”身旁忽來人聲,說話的卻是游移窗欞的青蛇。
她嚇得倒退一步,差些撞到身后的獒犬。
它低嚎:“大驚小怪。難道你不曾注意,除了與你和我們,殿下歷來只做手勢,從不開口?”
“那日啊,你問殿下是否愛你,我聽了都快笑出聲了。”金眼貓也甩著絨尾沖她俏聲道,“還不肯承認嗎?你又不是人,殿下怎么可能愛你啊!”
它們你一言我一語,如亂針入腦,往日極力忽略的一切眼看就要涌回腦中。
外世入侵,族人瀕臨滅絕,久居深山的她歷來獨來獨往,卻總能看見有情男女相邀青山綠水。那些花前月下、耳鬢廝磨令人何其向往,她忍不住心生執念——他日若能出山,她可也能尋著她的情郎,與他共造一段傳世佳話?
正因憧憬外世才會故意被人捉到,她終于有機會被帶出深山,而后才……但她卻從不愿憶起其實自己……
“不——!你們胡說,胡說!”
殷姬惶惶抱頭狂奔,奔至塘邊樹下,元羽陽安葬她一雙孩兒的地方,撲跪在地就徒手翻挖,不多時黑泥中露出錦盒一角,她迫不及待整個刨了出來,邊開盒邊道:“我是人,我有證據,這里葬的便是我的……”
話到一半,盒內所乘已映入眼簾。
不是什么嬰尸。
個大形圓,因腐敗而變得臭氣熏天,裂縫間肉蛆游移的……兩枚鳥蛋。
心口猛地一窒,殷姬吐得昏天暗地,她連滾帶爬挪去塘邊,發狂般攪動湖水,待一切歸于平靜,粼粼水面第一次映出她真正模樣。
紫的羽赤的喙,雙眼堪比琥珀,一只絕美的嶺南鴆鳥,一只天生身帶毒、以蛇為食的鴆鳥。
難怪無論誰見了她都覺驚恐,難怪她會在食下鳥肉后嘔吐不止,就連進出陸府陽王府,也從來都來去自如、猶如乘風!
來自陸遲家鄉深山里的奇鳥啊,象征他兒時的回憶,他種種憐惜寵疼,卻讓她誤以為是男女情愛。她也從來沒有過陸遲的孩子,竟為著兩只鳥蛋殺了唐甄,而最初唐甄不過是見它食欲不振才找來毒蛇飼喂,又有什么詭心?
大夢幽幽終成空,所有一切都是她的臆想。
從頭到尾,愛人是假的,敵人,也是假的。
除了喜愛珍獸的元羽陽,誰還會多看她一眼?
……
元羽陽聞訊敢來,殷姬頭也不愿回,低嗔著他是何居心,為什么偏要同她演這出自欺欺人的戲。
“最初因你稀貴我動心奪來,也為戲弄陸遲,誰想一來二去你竟與我說你愛上了他。畜生我見過太多,如你這般有心有情的卻從沒有過,是我玩心大發,才會刻意游說你回到陸遲身邊,怎知后來會……”元羽陽心存愧疚,“沒有我,你未必會臆想成魔,到底是我虧欠你。”
她緩緩搖頭,雙眼淌下淚來,眸光卻越來越清明:“你不欠我,而我實在欠陸郎良多。”
元羽陽驚道:“你要做什么?”
“陸家所歷之難既由我而起,合該也由我結束!”
她一意孤行地振翅而去,攪起身后落葉飛花,欲迷人眼。
陸府內人頭攢動,已是唐甄心腹集眾登門的第七日。
唐甄婚后凡事當仁不讓,看似霸道橫行,卻為保陸遲和陸家勢力,而陸遲那一場順水推舟的假死戲,不僅揪出下毒手的內鬼,更意外試出了妻子的真心。
主母亡故后,家主連個像樣的解釋都給不出來,曾經一眾被唐甄說服的忠心耿耿大肆動搖。
“老兒聽說,夫人其實是被家主圈養的鴆鳥毒害而死,是也不是?”
話音落后,群情嘩然。
有爭論唐甄的死是意外或是人為,也有說該宰了那畜生以祭主母在天之靈,眾人言詞鑿鑿,齊聲逼迫陸遲將它交出來。
卻是爭執不下時,驀然從天際傳來一聲長長嘶鳴,轉眼巨大的鴆鳥從天而降。
“這是鴆鳥,就是這畜生!”
“家主此時不去擒它更待何時?光殺不行,得用火燒!”
“燒死它!燒死它!”
鴆鳥天生神力,單單振翅已能平地起風,豈會將普通人放在眼中?
它瘋狂嘶叫,于空中上下回旋,當所有人都以為鴆鳥發狂要傷主時,陸遲卻覺頭頂急覆過片紫云,只聽”咚”的巨響,它竟一頭撞在自己身邊那棵高聳的桐木上。
陸遲驚呼:“殷姬!”
盡力一撞之下,鳥眼頓時崩裂,頃刻血流如注。
它未曾遲疑,振翅揮開妄圖靠近的陸遲,又一次尖嘯著高高飛起急急沖下,狠狠準準又是一撞!
眾人大駭。
這畜生怎的通靈,偏像是為解陸遲之困特來當眾自裁?
它周而復始,無人敢攔,一聲鳥啼一次撞擊,數十次后終于轟然倒地,即使雙眼俱盲鳥喙盡碎,再也無法飛起,翅尖長長的翎羽還在下意識震抖,哪肯罷休。
“夠了!已經夠了!”
陸遲驚紅了眼,沖上去牢牢按住它不安份的雙翼。
他當初既選擇放它走,就沒想過讓它為亡妻償命。殷姬只是畜生,它能懂什么?
“夠了,錯不在你,你為什么不離開,為什么不……”
它低鳴著回應,朱淚從空洞的眼眶成串滾落,其聲之哀,不忍相聞。
元羽陽趕到時,它掙扎著高高叫了一聲,隨后纖長脖頸軟了下去,濕漉沉甸的羽身上,落下的,滴滴都是血。
染紅陸遲雙手。
陸遲抖著手問來人:“聽聞王爺天人下凡,能明百獸之言,殷姬它方才是否,是否與我說著什么?”
此話一出,王府老仆氣得直吹胡子。
“大膽陸遲!誰給你的膽子當眾詬病皇室?王爺他……”元羽陽卻悠悠抬手止了那訓斥。
許久過后,元羽陽艱難開口,仿佛含著滿喉鐵砂,吃力地一字一頓:“不過,一,只,畜生……它能,說……什么……”
又怎愿意告訴陸遲,殷姬死前不曾停過的哭訴。
如果我是人就好了。
如果我是人,就好了。
尾聲、
若愛人只在一念,錯愛又該以何為終?
紅顏遲暮,或者,寒雨孤冢。
痛就痛在,那樣生死不渝的愛意,他竟然從不知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