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攸欣讀遍了朱光潛的文字,“人人都覺得朱光潛超越、超脫,甩開手不沾政治。其實他一直站在政治之中,隨著時代的變幻,保護著他的學術,也改變著他自己”。
40多萬字的《朱光潛傳》里,王攸欣推開這位美學大師的人生柴扉,記下他“以出世精神做入世事業”的心路歷程。
朱光潛想做學問,也想做實事,卻又拒絕卷入舊中國這跳腳式的鬧劇,一直在尋找另一種恰當的處世態度。白馬湖邊,初次見到弘一法師的“溫而厲”,似乎為他打開了扇窗,原來可以如此不急不火,溫和地與這個亂世打著交道。
于是朱光潛溫和地坐在黑暗里,給了亂世狠狠一擊。
溫和地對付別人,溫和地對付自己
朱光潛站在講臺上,突然感覺很煩悶。
“像我這樣教書的人把生命斷送在粉筆屑中,眼巴巴地希望造就幾個人才出來,得一點精神上的安慰,而年復一年地見到出學校門的學生們,都朝一條平凡而暗淡的路徑走。這種生活有何意義?豈不是自誤誤人?”
朱光潛這一生幾乎沒怎么離開過學校。不是在求學,就是在教學。猛地有一天,他開始搞不懂年輕人的想法。為什么他們那樣急躁不堪,想要一早出名得利?為什么他們天天哭喊說理想滅亡,然后甘于庸碌?為什么他們有那么多不滿——整天為政治生氣、為社會生氣、甚至為陌生人生氣?
“青年們常喜歡把社會一切毛病歸咎于站在臺上的人們,其實在臺上的人們也還是受過同樣的教育,經過同樣的青年階段,他們也曾同樣地埋怨過前一輩人。由此類推,到我們這一輩青年們上臺時,很可能地仍為下一輩子青年們不滿。”
這種一代又一代不斷重復的悲劇前景,讓身為師長的朱光潛狠狠打了個寒顫。“深夜里聽著妻女打呼鼾”,他伏案寫成了《談修養》,寫成了《給青年的十二封信》。
“做人只有兩樁難事。一是如何對付別人,一是如何對付自己。”難與不難,歸根結底不過看的是個人的修養。朱光潛一直追逐溫和的修養,看不得急躁上火的態度,用一切美德來換心性的溫和。他說“謙虛虔敬無疑是一味‘清熱祛火’的良藥”,又說“生活本身就是方法,生活本身也就是目的”。像個嘮嘮叨叨的老頭子,在書里一條條列下勸誡,生怕后來者多走一點彎路。誠如他告訴青年人的那樣,溫和地對付別人,也溫和地對付自己。
我把自己擺在后臺,袖手看旁人在那裝腔作勢
朱光潛不超越,也不激進。像一杯溫水,不冰冷,也不沸騰。他是溫和、甚至溫順的,溫順但又不妥協。這種溫順,是在大時代的小人物不得不為了保全自身做的改變。朱光潛不是小人物,他要保全的也不是自身,而是他的美學,他的觀念。所以他的溫順更加難得,他有骨氣,有堅持,也是因為這些堅持,他不得不去妥協。哪里來得雙全法呢?他從來沒有丟下,他只是不想舉起,然后變成標靶,被人徹底打碎。
為了他的美學,朱光潛守得溫順又堅定。
上世紀30年代末,國民黨教育部陳立夫要換了四川大學的校長張頤。新來的陳天放不過一個政客,派他來全是為了加強黨化教育,朱光潛和他的自由理論無疑沒有了立足之地。為此朱光潛組織了“易長風潮”,與教員學生一起反對新任校長,但最終只能出走武大。
武大的校風嚴謹而守舊,抗戰中的思想氛圍也漸漸趨向于以傳統文化來增強民族凝聚力。“那個時候朱光潛還是決定放下了自由主義,開始潛心鉆研傳統文化,如禮、樂,如陶淵明”,王攸欣說“校長是他可以反的,反不了他可以出走,但時代不行。他始終還是得順著時代來。”
剛則易折,朱光潛深諳這個道理。溫和與順勢只是規避危險的智慧,這是一種長久的堅定。哪怕日后進了“牛棚”,他也每天兢兢業業地寫上好幾萬字的“反省材料”,正如他在建國初期所說,“承認了可能有錯誤,是否就等于承認全部錯誤了呢?”這樣的態度,王攸欣稱之為順應調適,一種屈辱中的調適。
“我有兩種看待人生的方法,在第一種方法里,我把我自己擺在前臺,和世界一切人和物在一塊兒玩把戲;在第二種方法里,我把我自己擺在后臺,袖手看旁人在那兒裝腔作勢。”
不管時代怎么變遷,朱光潛不過輕輕轉變自己的角色,或者溫和地找尋美學的深處;或者溫順地站在一旁看戲。而只要是戲,就總有演完的一天。
奇怪的是,朱光潛一生看了無數出悲無可悲的“戲”,卻仍對悲劇充滿好感。
“很多人因為人生多悲劇而悲觀厭世,我卻以為人生有價值正因其有悲劇。我們所居的世界是最完美的,就因為它是最不完美的。”
這也許是他一向溫和對付世界的真正緣由。
把悲劇從生命中剔除,恐怕上帝之手都無法做到。朱光潛索性享受于充滿悲劇的人生,出了“牛棚”,他每天去未名湖畔散散步,打打“自由式”太極拳,繞著圖書館走上一圈。“生活條件未必盡如人意,但一到晚上,與外孫子們看電視時,他又像個孩子,不時嘻嘻哈哈,笑得很開心。”
“這個世界之所以美滿,就在于有缺陷,就有希望的機會、有想象的田地。”朱光潛坐在清末僵化體制里時,想象著自由;坐在國統白色恐怖里時,想象著民主;坐在“文革”窄小的“牛棚”里時,想象著文化的回歸。
在美的遐思中,即便你坐在黑暗里,還能始終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