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里的樹下,澗邊,河坡,萱草長得極為茂盛。從夏到秋,黃澄澄的萱草花兒總是開不敗,把綻開的花兒采下來,淖熟晾干,就是香噴噴的黃花菜。黃花們不知道,任由它們在山野里怎么爛漫,也不會想到自己作為蔬菜,竟能惹下這樣的麻煩。這麻煩猶如給正常的秩序添了堵,讓幾個跟它相關的人一輩子也理不清。
這年臘月,單位發福利。辦公室從南山里采購回來了一批黃花菜。那些黃花菜經過淘洗,開水淖過,曬干,被一把一把理順捆扎,放在手工編織的帶蓋的竹籃里。干黃花金燦燦肥嘟嘟的,在未褪盡翠綠的竹籃里,隔著食品保鮮膜也能讓人嗅到清香。辦公室主任老劉請示局長咋分。金局長頭也沒抬說,咋分,按人頭數,一人一籃,余下的送上級業務部門聯絡感情。老劉又說,里邊可能還存在細節問題。金局長支走了辦公室其他人,讓老劉往明里說。老劉說:不是黃花菜不夠分,也不是人頭定不準,主要問題是局里借調出去了兩人,副職對外交流在外單位掛職了一人。這三個人,給不給?不給。局務會研究過的,借調和交流人員的福利一概不管。再說他們誰也不會在乎這一籃黃花菜。金局長果斷地說。
開年,借調出去的兩名干部回單位了,掛職交流出去的高副局長也回單位了。兩名一般干部知不知道黃花菜的事,無從知曉。高副局長卻不知怎地就知道了局里沒給他分黃花菜。知道歸知道,高副局長姿態很高,除了辦公室里養花說花,連黃花菜這三個字中的另外兩個字提都沒提過一次。但是很明顯,連傳達室老頭兒也看得出,高副局長掛職回來后,整個像變了個人似的,一些工作在他手里就給耽擱了,誤了很多事情。
看出端倪的金局長心里有些不好受。在一次局務會結束后,金局長留下高副局長。金局長很有歉意地說,沒給你分黃花菜,不是故意的,你知道,福利待遇是咱局務會定了的。高副局長沒等金局長說完,很誠懇也很憤懣地說,金局長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是計較一籃土產的人?沒有這點兒覺悟還咋去干工作。況且我根本就不知道局里還有分過黃花菜的事。金局長又說,你為局里工作吃的苦我都看在眼里,這下你知道分黃花菜的事了,不計較最好,當時確實……高副局長打斷了金局長的話,高副局長說,我知道了,我理解。
時光在流轉,高副局長的態度卻沒有明顯轉變。金局長覺得還是有必要和高副局長談談。金局長私底下對高副局長說,那次分黃花菜的事,我不是故意的,當時確實……高副局長顯得有些誠惶誠恐,擺著雙手阻擋金局長不要再說下去。高副局長說,金局長,這件事再說就沒意思了,我知道,我理解。
后來的一段時間,金局長給高副局長安排工作時,臉上常常陪著敦厚的笑。往嚴重里說,金局長這樣做亂了機關秩序,壞了工作流程,一把手給副職安排工作怎么能用這樣的態度。辦公室主任老劉私底里對金局長說,您是領導?他是領導?為了工作,上級沒必要給下級賠笑臉,您心腸太厚道。金局長雙臂攤開撐在桌面上,說,過幾個月就退二線了,這件事是我心里的一個結啊。
這件事確實是金局長心里的一個結,以至于他在一次打籃球休息時,又向高副局長提到了那件高副局長認為再提就沒意思的事。我一生坦蕩磊落,這道心坎咋也過不去,那次咱局里分黃花菜,當時確實……金局長的沉重心情還未表達完,高副局長扶著金局長的臂膀說,我從來就沒往心里去,我知道了,我理解。
這次,高副局長被金局長誠摯的心情打動了,面對這位敦厚的長者,眼里快汪出了淚花。
直到金局長退二線,高副局長從未承認過他為那一籃黃花菜生過氣。正如辦公室主任老劉說的:高副局長若要公開承認他曾生過一籃黃花菜的氣,不等于顯露了氣量小嘛,擱誰也不會承認的。
老劉這些話,后來被高局長聽到了。金局長退居二線,高副局長就扶了正。高局長扶正后,沒有正眼看過老劉——不為老劉說的這些話,而是高局長清楚地記得,那年沒分給他黃花菜,是老劉悄悄告訴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