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中國的體制改起來特別難

中國權力高度集中的計劃命令體制，是在1958～1978年這20年間形成的。但從1978年至今的35年中，人們一直在呼吁改革、討論改革、建言改革，可改革開放30多年了，講起改革來還是頗為沉重，為什么這個體制，改起來那么難？

現在一個認識是，維系舊體制的既得利益集團太頑固。但哪個國家在某個歷史時代都有既得利益問題。一套體制就是一個既得利益格局，從來如此。改革要改游戲規則，也就是要改變經濟競爭的輸贏準則。游戲規則改了，原先的贏家不一定繼續贏，當然也不可能高高興興就退出比賽，總還想維系著老規則，繼續贏下去。這是人之常情。所以要問的是，中國的既得利益集團為什么顯得特別頑固？

我認為，計劃命令體制不是從實踐中自發建立起來的，而是按照一個理想社會的藍圖構造出來的。如把整個國民經濟作為一家超級公司來處理，那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經驗。發達國家的市場里是出現過一些大公司，但距離讓公司大到覆蓋整個國民經濟，以至于可以消滅全部市場關系、完全靠“看得見之手”來配置一個國家的經濟資源，那還是要差十萬八千里。但一旦把這么一家超級公司說成是“社會主義”的唯一形態，誰能隨便改一改呢？明明行不通，一改就碰上“主義”的大詞匯，碰不得，只好拖來拖去，把毛病越拖越大。

其實，世界上哪有不出錯的制度？資本主義了不起，《共產黨宣言》說它創造了超越以往一切時代的經濟成就，但為什么老鬧經濟危機呢？還不是體制出了錯。過去以為搞了計劃經濟就可以消除危機，實際上無論在前蘇聯還是在中國，經濟決策同樣出錯，否則為什么隔幾年就來一次“調整”？經驗證明，出錯不可免，問題是糾錯能力強不強。權力高度集中的體制可以集中力量辦大事，這是個優點，但前提是決策要對。決策錯，又集中，那錯誤也大，且糾錯比較困難。

既然改革這么難，干脆不改行不行？答案是不行。因為改了一半不再改，大的麻煩一定還在后面。這體現在三個層面。

第一，不繼續在一些關鍵領域推進改革，不繼續推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方向的改革，不推進健全社會主義民主和法制的政治改革，很多社會矛盾會呈現連鎖爆發趨勢。瀏覽最近新聞，劉鐵男案、劉志軍案，還有延安城管的暴力執法，看得人心情很沉重。雖然這些事件有偶發因素，但還是反映出高速經濟增長的中國社會機體里，帶有令人不安的體制性疾病。

聯系到當下經濟形勢，總特征是高位下行。很多矛盾在高速增長時被掩蓋，但往下行時，平衡的難度就加大了。所以現在論改革，不能摸著石頭再過河，而要“接著石頭過河”，就是挑戰一個接一個飛過來，逼你出手招架。

第二個，年輕的人群成為社會的主體，他們對體制、政策以及自己所處環境的評價，有不同于上一代人的新參照系，也有他們對理想社會更高的預期。所以，改革還要和正在成為主流人口的期望值相匹配。要是改得過慢，跟不上年輕人對社會的期望，還可能讓失望情緒彌漫，那就無從動員一代代人面對和解決問題。

第三個，現在很多制度性的變量改得過慢，老不到位，正在激發越來越多的法外行為。看到這類現象，人們習慣于批評中國人有法不依，但有的情況實在是因為我們不少的法定得不合理。不少城市都有“黑車”，原因是“白車”經營的門檻過高、負擔太重，凡白車服務不到的地方，黑車便應運而生。還有早就過時的人口控制政策，催生了多少“黑戶”？

講到這些現象，“小道理”盛行——這個不讓碰，那個不讓改，但似乎忘了一條大道理，那就是在一個變化很快的社會，改革要提升制度化能力，也就是化解法外行為，要把對他人與社會無甚損害的法外活動，盡可能地納入法內框架。否則，越來越多的人另起爐灶，“不和你玩了”，那才叫制度的最大失敗。

改革本來就難，站在當下這個時間節點，改起來更難。但拖延改革，不是出路。

當前的改革不但要跟腐敗或潰敗賽跑，還要和越來越年輕的社會主體的期望值賽跑，并有能耐把大量法外世界的活動吸納到體制里來。在這三個方向上，要是跑不贏，大麻煩一定在后面。

周其仁

中國著名經濟學家，擔任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教授、長江商學院經濟學教授，現任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