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清律補遺》云:子抗父命,大逆不道,父懲子,順天意,大道。
一、劉九齡不做少爺不讀書
郭天舉收徒不知啥圖謀
當下已經沒有騾馬大市了,早些年的騾馬大市比過節還熱鬧。三洞橋屯是個大屯落,有三百多戶人家,村中的房子雖然都是尖頂的,但是煙囪都很別致,是紅色的,都是村東兩泉山上的紅板石砌成的。這個屯子的屯長,也叫族落長,是屯子里的大地主劉洪甲。劉洪甲是一個心地很善的地主,也是一個紳士。在江北范學岐私塾學堂學過六年,后來又在國高讀了兩年。他原本是應該在縣府衙門做文書的,但他家的地多,父親又年邁,就回家主事了。劉洪甲家里有一百七十多坰地,但大部分地都租給了佃戶。他收的租子很少,也將地分成三六九等。薄的租金就低,山坡地和洼地稍高一點,但租金再高每坰地也多不過二十塊大洋,好地他就自家種了。他家的地不種大莊稼就種芝麻,因為他在距這里不到十里地的木香鎮有一座香油坊,油坊每年要用大量的芝麻。他的香油有字號,叫洪甲香油,還專門在黃家的瓦盆窯里燒制了能裝二斤香油的罐子。洪甲兩個字就刻在罐子上。劉洪甲做善事也很有名,他為了讓三洞橋的村人能賺到錢就在村子創辦了三洞橋騾馬大市。最初的騾馬大市也就是一個牲口市,在這里豬羊包括雞鴨鵝狗都可成交易。后來他又聯系到了哈爾濱南郊的兩個馬販子,把他們請到騾馬大市,讓他們有交易的場所,就這樣騾馬大市就漸漸地紅火起來。騾馬大市不僅僅是交易場地還有一些配套的能人把持著集市:有獸醫,有大秤匠、大尺匠,還有相馬師。這些能人都收入不菲。另有雜役幾十人,他們主要是備馬槽子和馬料,每天還要清理大市里的牲口糞便。這些事情都是由村人去干,使三洞橋的村人手頭都有了丁當響的光洋。劉洪甲有九個兒子,大兒子在外省的衙門里做事情,二兒子和三兒子當了國軍,其中一個兒子還當了營長。四兒子和五兒子留洋在日本,后來就來木香鎮管理油坊。六兒子是個殘疾,腿瘸,后來在八歲的時候得病死了。七兒子和八兒子讀了三年私塾先后回家做了管家和賬房先生。九兒子也就是劉九齡,他天性古怪,也進過私塾學堂但學不下去,一讀書就犯困,私塾先生不愿教他,就把他送回劉家大院。劉九齡又是一個滾刀肉,爹罵他他不眨眼睛,揍他也看不出他疼來,劉洪甲拿他沒辦法就讓他放任了。劉九齡不愿意說話也不好動,但他又不愿意在家里待。他愿意去兩個地方:一個是村東的江汊子,他在江邊的草叢里抓蛤蟆,抓得多了就用柳條子把蛤蟆穿起來拿回家里掛在樹上晾曬。等蛤蟆晾干了他就拿下來送給伙房的廚娘,讓廚娘把這些蛤蟆炸了。劉九齡也不算太愛吃炸蛤蟆,但他娘愿意吃。再一個要去的地方就是騾馬大市,進了大市他喜歡看馬。由于他總去騾馬大市,就被一個人發現了。這個人叫郭天舉,是這騾馬大市最受人敬重的相馬大師。他相馬主要是看馬的牙口、馬鬃、馬尾巴、馬蹄子。郭大師相馬很排場也很費時,他先兩手合并雙目緊閉,嘴里不知嘟囔什么,然后開始相馬,至少得有兩袋煙的工夫才能把馬相完,然后從兜里掏出一支銅鑄的煙袋,把煙袋裝滿煙,然后請他相馬的人急忙給他點煙。他抽完煙才慢慢說道,此馬兩歲口,一歲口時遇過一次瘟病但挺過來了,因為此馬有天相,亦就是萬物之克星,但只克惡不克善,所以此馬應做坐騎,雖不能日行千里,但百里之內不顯乏力。此馬如若駕車那是可惜了。此馬馬鬃泛有青光,馬尾粗壯無雜色,尾尖不藏污物,其馬相抗萬病不擇食,是上好馬。其價可在一百至一百五十塊大洋之間,請二位酌定……
郭天舉是一個很精明的人,他知道恭敬劉洪甲才能在此地站穩腳跟,而他又沒有機會去恭維劉洪甲,看見劉九齡整天在騾馬大市閑逛就覺得機會來了。他先對劉九齡表示出了愛撫,主動和他說話又告訴他今天大市里哪一匹馬最好,這讓劉九齡非常高興。后來他整天跟著郭天舉,也想看透郭天舉這種大能耐。郭天舉自然也看出來劉九齡的心思,就想讓他做自己的徒弟。劉九齡雖然只有十九歲,但他做人不聲張不顯露,這也看出這孩子很有心機。有一天郭天舉相完了四匹馬就閑暇下來,拉著劉九齡走出了騾馬大市,對劉九齡說,今天大哥請你吃頓飯,去木香鎮吃,你看咋樣?劉九齡說,愿意。只是我不愿意走這么遠的路。郭天舉說,去木香鎮我都不愿意走,咱們騎馬去。騾馬大市為我備了兩匹好馬,咱倆一人騎一匹。劉九齡說,我不會騎馬,但我敢騎。郭天舉說,我這兩匹馬該烈性時烈性,不該烈性時溫順得很。兩人就騎著馬奔了木香鎮。到了木香鎮的鎮口,郭天舉就問,少爺,想吃什么,到哪個酒館?劉九齡說,我不常來木香鎮也從來不下館子,平時來木香鎮都到我七哥和我八哥那兒去,在家里吃。洪甲香油坊是我們家開的。郭天舉說,我知道,洪甲罐子香油就是從這里拉出去的,我家還有一罐子呢。既然是我領少爺到木香鎮下館子那就不能到你家。劉九齡說,那就聽你的。
在木香鎮的大街走了一趟,最后他們進了鳳如驢肉館。郭天舉說,這里的幾樣東西非常好吃,一是驢馬爛,知道是啥東西嗎,就是驢的下邊的東西,男人吃了有力氣。還有炒驢皮,這東西有膠,也是滋補的。最好吃的要數驢肉餡餃子。兩人進了酒館,坐下以后店小二急忙過來讓他們點菜,郭天舉就把剛才和劉九齡說的那兩樣菜點上了。店小二扭頭進廚房,劉九齡忽然對郭天舉說,大哥,要囑咐你一句話,不要跟店掌柜說我是劉洪甲的兒子。郭天舉就笑了,九少爺,你是個大器之人。
一會兒酒館的小二把菜和餃子都端了上來。郭天舉又對小二說,再拿一壺趙家燒鍋。劉九齡說,大哥,我滴酒不沾。我爹叮囑過我們哥兒九個,好男人要遠離三大惡,一酗酒,二抽大煙,三逛窯子,如犯家戒便被趕出劉家大院。
郭天舉說,好,那你就不喝,但我和少爺在一起吃飯必須得喝一壺助興。劉九齡說,見大哥如此誠意那我也喝幾盅。郭天舉說,那你就不怕劉老爺把你趕出大院?劉九齡說,其實我看著老實,但從骨子里也是個不安分的人。我爹管教我沒錯,但一切都按照我爹說的去做,那我這輩子就不會有大出息。
兩個人便開吃開喝。幾盅酒下肚劉九齡便放下酒盅問道,大哥,為啥請我吃飯?是看得起我,還是要恭維我爹?
郭天舉一怔,想不到眼前這位不到二十歲的孩子竟然如此精明,就說,都不是。我看你的悟性好,天分好又喜好相馬,我就想收你為徒。不瞞你說,我沒兒沒女,我得讓這門手藝傳下去,所以就……
劉九齡起身拎著酒壺把兩個酒盅斟滿,然后就端起酒來說,大哥的話正合我意。如此說來今日我該改口,不能叫你大哥了,應該叫你師傅。
郭天舉說,不能改口,相馬這個行當如果要稱師傅徒弟是一大忌,其絕技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大凡相術,不是共有的,每個相師自有大徹大悟,師傅只是指點,打通疑惑讓你看到相術之淵源。
劉九齡說,九齡明白。但我不是小人,我知道知恩必報,更不能在相師面前使絆子。將來不管我名氣多大,也要讓對方知道我是靠郭大師提攜而成為懷有絕技的人。
郭天舉笑道,有你這番話我心里就踏實了。
劉九齡說,從今以后在木香鎮這一帶你就是爺,如果誰敢冒犯你,我會讓他滾出木香鎮。另外,既然你已經收我為徒我也不能不表達孝心,將來我送兩匹馬給你。
郭天舉說,這可不行,如果讓你爹知道了還不罵你。
劉九齡說,我雖然沒有錢,但我可以向七哥八哥借。兩個人就喝得很盡興。吃完飯,劉九齡叫店小二算賬。店小二小心翼翼地過來說道,少爺,我們掌柜說了,今天這頓飯不收錢。掌柜的認得你,掌柜的說,我們酒館常年用的香油都是你們家的。
劉九齡說,你們掌柜的認錯人了,我不是劉家大院的人。說著就從兜里掏出了三塊大洋放在桌子上,拉起郭天舉起身就走出酒館。
此后,劉九齡就和郭天舉在騾馬大市寸步不離。郭天舉看到了他的誠意,就決定把他推到前面讓他一試身手。這天一個紳士模樣的人牽著一匹馬走到郭天舉面前,在馬的旁邊還跟著一個彪形大漢。那位紳士對郭天舉說,我是買主,旁邊這位兄弟是賣主,我要買一匹坐騎,雖不能日行千里但也絕不能百里之內就趴窩。請您仔細給我相相這匹馬,我給您十塊大洋。這時郭天舉就把劉九齡推了出來說道,這位也是相馬大師,只是輕易不出山,別看他不到二十歲,十幾歲時就師承江北相馬大師羅興漢。羅興漢已故去四年,他是羅大師唯一的徒弟。紳士看著劉九齡冷笑道,還真看不出來。好,那就讓我長長見識看這大師如何給我相馬。劉九齡先看馬的牙齒,又看馬鬃、馬尾、馬蹄子,他又把馬的耳朵拎起來往里猛吹一口氣。見這馬紋絲不動,劉九齡閉著眼說道,此馬在騾馬大市也算罕見,這馬有洋馬的血統。所以這匹馬骨架堅實,馬鬃挺而不亂。馬尾巴尾毛順暢,不輕易甩動。馬蹄子沒有卷蹄骨質堅硬。恐怕給這馬掛掌時要費力,馬掌必須要用三遍淬火的鋼材,馬掌釘最好能用銅釘,銀釘更好。更讓人注意的是兩只馬耳朵邪風不入,無論奔跑得多快,也不會停下腳步,更不會打響鼻。不過此馬的飼養恐怕要金貴一些,草料不能太雜,以稻草為宜。精飼料不能少了豆粉和雞蛋……
彪形大漢冷笑道,凈扯淡。我這匹馬是從內蒙的科爾沁草原買回來的,買時只花了五百塊大洋,回來以后也沒喂什么精飼料,普通馬吃啥它就吃啥。我騎它去過哈爾濱,跑了四個半鐘頭,半路上喝過兩回水,喂過一回草料,但這馬沒有顯得困乏,四個蹄子總是有使不完的勁兒。
劉九齡說,可惜了,大姑娘嫁給了傻子,可委屈了這匹馬。
彪形大漢怒著眼說道,你小子敢罵我是傻子,是不是找抽?
紳士說道,這位兄弟何必發怒,這位相馬師說得句句在理,你得感謝人家,人家說出了你這匹馬的品相,不然的話你這匹馬就不值錢了。
彪形大漢說,我就不找騾馬大市里的估價大師了,你給我估個價。
劉九齡看了看郭天舉說道,大哥,你看這匹馬能值多少錢?
郭天舉趁大漢沒留神,就給紳士使了個眼色說道,一千到一千五百塊大洋,二位可商議。紳士說,我還是請這位給我相馬的大師估個價吧。
劉九齡想了想說道,最少不能少于五千塊大洋。
紳士怒目說道,這位大師你不會是信口開河吧,在哈爾濱買一輛俄國轎車也不過是三千塊大洋,這馬再快還能快過洋轎車嗎?
彪形大漢說道,別聽他扯淡,我聽郭大師的。郭大師在這騾馬大市德高望重,他估出的價連這里的估價大師都認可。我老孟辦事口戚哧咔嚓,你就出一千塊大洋算了。說著就拍著紳士的肩說道,一手交錢一手牽馬。
紳士就掏出了一千塊大洋交到了大漢的手中,大漢把錢揣好,拍了拍錢褡子說道,老子急著用錢,要蓋三間瓦房還得買十畝地,媳婦自然就娶到家了。說完,他哼著小調大搖大擺地走出了騾馬大市。見大漢已經走遠,紳士就又掏出五十塊大洋交給郭天舉,說道,多虧了郭大師,花這么點錢買了這么一匹好馬,這五十塊大洋算是對你的酬謝。然后,他望著劉九齡說道,你在騾馬大市是個讓人佩服的相馬師,但是走出騾馬大市你就是個傻子。說完,他飛身上馬,走出了騾馬大市。
劉九齡對師傅說,大哥,這確實是一匹好馬,一千塊大洋是有些賤了。
郭天舉說道,九齡,你和大哥比相馬還差著一截。這個彪形大漢我認得,是國舅村的孟久貴,他經常到這兒來賣馬。今日相馬你的眼拙了,這馬的眼白有些淺黃,我還注意到你在相馬的時候馬排了糞便,這馬糞不成形,還有綠色。這馬是患上了伏天的暑瘟,暑瘟的癥狀不明顯,也沒有哪個獸醫治得了這種病。我估摸著,不過百日這匹馬肯定斃命。
劉九齡撓著腦袋說道,看來我是惹了禍,這馬要是死了,他肯定要到騾馬大市來找我。我該如何是好?
郭天舉說道,相馬大師都得有找退路這一手,相馬和給人算卦是一樣的,不能十拿九穩,都得有退路。就像木香鎮的曹瞎子說的那樣,要想吃算卦這碗飯,得吃一半留一半,剩下這一半就是退路。如果這個紳士真有那么一天來找你,你有對付他的辦法。我一會兒給你找一本書叫《驢馬經訣》,那里面有你用得著的東西。《驢馬經訣》曰:騾馬致瘟,為三忌,一忌天相,二忌邪風,三忌草食。如果這紳士真來了,你把這三忌說給他聽,讓他自己回去找毛病,咱就把這事情推得一干二凈了。
劉九齡說,這紳士夠可憐的。
郭天舉說道,這種人不必可憐。看他的衣著打扮、舉止氣度肯定是個大財東或者是一個衙門里的官員。他買馬絕對不會是自己騎,肯定是送禮的,不信咱就等著瞧。
這次相馬劉九齡應該算是慘敗,但是他對相馬這個行當仍然愛得如癡如狂。
他在暗中盤算將來他怎么在這個行當里立足。
二、劉老爺買布莊給劉九齡
相馬惹大禍押走李管家
這一天,劉九齡疲憊不堪地回到了家。今天他還算是幸運,相了四匹馬,買主賣主都很服氣,這就堅定了他在相馬行當里干下去的信心。劉洪甲已經許多天沒看見見兒子了,他在哈爾濱正在籌劃開一個布莊,這是他的一個俄國朋友安德烈給他的機會。安德烈在俄羅斯也是做布匹生意的,后來又把他的生意搬到了哈爾濱,但在哈爾濱開布莊的都是些南方人。他說,這些南方人心齊,我的布莊開張不到半年,這幾個南方老板就把我擠對得一匹布也賣不出去。后來我明白了,只有當地財大氣粗的人才能讓布莊立住腳。于是就按最低價把這個布莊出兌給了劉洪甲,并答應每半年他都會從俄羅斯給他進來洋布。安德烈又說,其實洋布在哈爾濱銷路很好,因為在哈爾濱有許多俄國、法國、德國的僑民,他們不喜歡中國的絲綢,更不喜歡當地的土布。在哈爾濱的上流社會,真正的紳士穿的衣服大多是洋布做的。劉洪甲歲數已經不饒人了,他不可能在哈爾濱的布莊做掌柜,但他的八個兒子又都各自有事情干,而唯有老兒子劉九齡是個閑散的人。這些天他看不見兒子,但劉家大院里的耳目多,他們有的在騾馬大市看到過劉九齡,也聽到過他們對劉九齡的議論。在劉家看來,相馬的職業很下賤,不是他劉家大院少爺該做的事情。于是他想正式和劉九齡嘮扯嘮扯,或者是認真地教訓教訓他,并讓他到哈爾濱去管布莊。晚上吃飯的時候,劉洪甲對廚娘說,把我和九齡的飯菜端到我的品茗閣去,葷菜一個也別上,也不要上酒。劉九齡疑惑地看著父親有些慍怒的眼神,感到不知所措。他知道父親發怒的時候也是很嚇人的,父親從來不打他,卻讓家丁把他綁到一根柱子上,一天一夜不給他吃喝,就在劉九齡讀私塾逃學的時候,父親用過這個辦法懲治他。他小心翼翼地隨著父親進了品茗閣。廚娘一會就把飯菜端上來了,一盤炒豆腐,一盤蘑菇炒白菜,一碗菠菜湯和一碟醬咸菜。劉九齡對廚娘說,我要吃干糧,饅頭餅都行。廚娘看了劉洪甲一眼就轉身出去了。一會她端來了一屜包米面窩頭,然后說道,請老爺和少爺用餐。
劉洪甲說道,老兒子,你也知道爹最心疼的是你,最讓我不省心的也是你。今天這桌子飯菜你和我必須把它們都吃光。這不是不好的飯菜,你走出劉家大院,隨便走進一戶人家,他們的飯桌子上擺的飯菜可能還不如這些。我是告訴你,你只有有錢才能吃上大魚大肉;如果沒有錢,能吃上這等飯菜就算你命好了。
劉九齡說道,爹說得對,我知道爹的用意,您老人家是讓我將來當個有錢人,不能淪為窮人。現在我每天都在想將來如何能夠成為一個有錢的人。
劉洪甲說道,你這些日子都干啥去了?跟我說說。
劉九齡說道,我知道我干這件事爹會知道的。不瞞您說,我現在已經成了騾馬大市的相馬師,郭天舉就是我的師傅,但他的悟性沒有我好,我已經在騾馬大市穩住了腳跟。從我相的第一匹馬開始,已經相了一百一十二匹馬了,買賣雙方都佩服我的眼力。將來我就想做一個相馬師……
劉洪甲說道,什么是相馬師,都是騙人的勾當,這就跟街上的瞎子算卦一樣,就會兩頭堵。如果騙人得手,人家給你的是小錢;如果惹了禍,賠人家的是大錢。這還不算,還有一個良心也沒了。咱們劉家如果出了一個相馬師,這方圓幾百里,都會罵我劉洪甲教子無方。
劉九齡說道,爹,你這話說錯了,相馬這個行當不是騙人的。如果是騙人的話,那么先人怎么會寫出《驢馬經訣》?就說我師父郭天舉吧,二十年相馬,沒有過一次閃失。還有江北的相馬大師羅興漢,當年的綠營軍都統組建騎兵師,請的就是相馬大師羅興漢。綠營軍的騎兵師在戰場上威風凜凜,所向披靡,這就是羅興漢的功勞。
劉洪甲這時站了起來,怒目說道,兔崽子,你這些扯淡的話能說服得了你爹嗎?!從明天開始你就不要去騾馬大市了,我已經給你找了一個大生意讓你做。我在哈爾濱給你買了一個布莊,由俄國的老板安德烈給我們做后盾。這個布莊就做洋布生意。如果你把這個布莊經營好,你每年賺的錢,比咱們的香油坊還要多。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如果你干,一年之內,我給你買一輛俄國洋轎車,布莊賺的錢都歸你;如果你不干,我要把你趕出劉家大院,往后不準你回來,是死是活靠你自己去吧。還有,咱們這里的騾馬大市不許你進,我怕你給我們劉家丟臉。你好好想一想,我不會把你綁到柱子上,讓你餓上一天一宿,那樣懲罰你也太輕了……
爺兒倆吃完飯,就不說什么了,各自回到自己的屋里歇息。
劉九齡想不到父親已經知道了他在騾馬大市做事,竟然在哈爾濱給他買了一個布莊。從中也能看出父親從骨子里就瞧不起相馬這個行當,這讓他有些為難。看來他要拖一段時間,讓師傅郭天舉替他想主意,必要的時候可以到木香鎮讓他的兩個哥哥去說服父親。對相馬這個行當,他已經到了陷進去不能拔出來的境地,重要的是,他喜歡這個差事。父親讓他經營布莊,他從骨子里不喜歡做。在讀私塾的時候,他學了幾個月的珠算術,可他根本就撥不了算盤上的那檀香木珠子。他不能熟讀《百家姓》,也背不了《千家詩》。《四書五經》他根本就看不懂。他識得的字不過幾百,字也寫得不好。如果讓他管理一個布莊那就等于給劉家往出扔錢,到頭來,他還得身無分文。這個晚上,他越想心里頭越憋屈。
劉洪甲知道他昨天晚上已經把好話對老兒子說盡了,這小子看來也沒有退路了。他知道雖然老兒子九齡被寵壞了,做事有些隨心所欲,想干啥就干啥。但現在他也到了十八九歲的年齡,往后的日子他還得靠老子,讓他先經營布莊,是想讓他練就一個生意人的頭腦,讓他知道怎樣不吃虧上當,往后的劉家大院就歸他繼承了。他的八個哥哥,有的走仕途,有的留洋,有的生意做得也很火,他們都不想和九齡爭家產,九齡要是有頭腦的話,就應該知道這些。想到這里,劉洪甲覺得,老兒子九齡肯定會去哈爾濱經營布莊。
第二天一大早,劉洪甲來到兒子的屋里,讓他想不到的是兒子已經不在屋了。他就叫院里的管家李茂,說,你去騾馬大市,把九齡給我叫回來;如果不回來,你就帶兩個家丁把他綁回來。李茂說,騾馬大市得出日頭才能開集,他能在騾馬大市嗎?劉洪甲一揮手,去吧,他肯定藏在騾馬大市了,你要想辦法把他找到。
李茂就帶兩個家丁去了騾馬大市。果然騾馬大市還沒有開集,集市的大門鎖著,他們就跳了過去,四處去找劉九齡。這時,大集的更夫老吳頭阻攔他們,你們干啥?還沒開集,請你們出去。
李茂說,我們不是來買騾子買馬,而是來找人,劉家大院的劉九齡少爺來了沒有?我們是老爺派來的。老吳頭見是劉家大院的人,也不敢惹他們,就說道,劉家少爺沒來,可我知道他能到哪兒去。
李茂說,那你就告訴我們。
老吳頭笑著說,我不敢告訴你,怕少爺知道了,找我算賬,如果讓我豁出來我也敢說。
李茂知道了什么意思,就從兜里掏出一塊大洋扔給他,說吧。
老吳頭走近李茂,小聲說道,他肯定去南邊的郭家堡子了。
李茂問,他到那兒干啥去了?
老吳頭說,他師父郭天舉就住在郭家堡子。
三個人又翻墻出了騾馬大市,徑直向郭家堡子奔去。不一會他們就到了郭家堡子,也很順利地找到了郭天舉住的地方。他們敲門,郭天舉迎了出來,三位爺,你們找誰?
李茂說,別廢話,讓劉九齡少爺出來。郭天舉說,劉九齡少爺沒在我這兒。這時劉九齡出來了,對李茂說,李管家回去告訴我爹,我下午一定回去。
李茂說,少爺,對不住了,老爺對我們有吩咐,見到你就必須讓你回去,如果你不回去的話,我們回去沒法向老爺交代。說完,他給兩個家丁使了眼色,兩個家丁就掏出繩子,把劉九齡捆上。李茂對兩個家丁說,咱們把他背回去。一個家丁過去就把劉九齡背到背上,走了。臨走前李茂對郭天舉說,郭天舉,我認得你,你這個小子夠陰的了,還打我們少爺的主意,往后我再看到你勾引我們家少爺,看我怎么收拾你!郭天舉被嚇得說不出話來,半天才說,一定聽大爺的話。
李茂把劉九齡背回劉家大院,送到劉洪甲面前,說道,老爺,少爺是被騙了,騾馬大市里的郭天舉勾引少爺,才讓少爺整日混在騾馬大市。依我看,應該給郭天舉點顏色瞧瞧。
劉洪甲說道,我們劉家大院在方圓百里都有好名聲,如果咱們跟這個相馬的騙子一般見識,會讓別人瞧不起我劉洪甲。你們下去吧。
李茂和兩個家丁走了。劉洪甲踢了劉九齡一腳,罵道,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劉家的臉讓你丟盡了。昨天晚上我跟你說的那些話等于白說。你看該怎么辦吧:是跟劉家大院一刀兩斷,還是聽我的話走正路……
劉九齡說道,爹,你錯怪我了。昨天您老的一番話,我已經記住了。我知道爹寵著我,對我好,我如果不聽您老的話,天理不容。今天,我沒有去騾馬大市,而是去找我的師父郭天舉,當初我拜他為師,是有承諾的。我曾經對他發誓,這輩子我跟他跟定了,他也說把他的相馬絕技毫無保留地傳給我。現在我違背了當初的承諾,必須得有個交代。到哈爾濱去經營布莊,我肯定去,不過,你還得給我五天的時間,明天,一個蒙古王爺,牽來四十匹馬,要在大市里進行交易。郭天舉這幾天有病了,他讓我替他相這四十匹馬,等把這四十匹馬相完,我就洗手不干了。
劉洪甲想了想說道,我也不知道你的話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話,我就寬限你五天。不過,這五天你不能一個人去騾馬大市,得讓李茂陪著你。
劉九齡說,我知道爹對我不放心,別李茂一個人陪我,您再派兩個家丁陪著我,這樣您總該放心了吧?
劉洪甲說,那我就聽你一回。
這天,李茂和兩個家丁就陪著劉九齡去了騾馬大市。這天果然郭天舉沒有來,李茂就問劉九齡,少爺,這郭天舉說是有病了,今天早上我還看見他,不像有病的樣子,他是不是在騙你,少爺你可得加小心。
劉九齡說,郭天舉病得不輕,他不能騙我。他瀉肚,我早上到他那兒去,不到一袋煙的工夫,他就去了三四趟茅房。他不會騙我的。
李茂又問,那個蒙古王爺什么時候能把四十匹馬牽到騾馬大市。
劉九齡說,前幾天那個蒙古王爺叫人捎來信,最遲不超過明天晚上。也許今天就能到。
李茂說,少爺,我明白了,這個郭天舉裝病不來騾馬大市,就是想逃避這次相馬。這蒙古王爺,一次牽來四十匹馬,也說明有來頭,如果出了閃失,那就是闖了大禍。少爺,你心里得有數。
劉九齡說,相馬是自愿。如果我看那個蒙古王爺為人厚道,又相信我,那我就給他相馬,咱們可以少收他的錢;如果他不厚道,我可以不給他相馬。
劉九齡這天已經做好了準備,為了能使自己的心沉下來,他一概不給大集上的買主或賣主相馬。騾馬大市有一間房子是專門為相馬大師準備的,里面有一把太師椅,兩張八仙桌,還有兩條板凳。八仙桌子上有茶具和酒具。屋子里還有個伺候相馬大師的伙計。劉九齡就讓李茂和兩個家丁到屋子里坐,又招呼伙計,沏一壺五君子茶(五君子是:枸杞子、金櫻子、覆盆子、菟絲子、萊菔子),這是我讓騾馬大市備的,五君子茶滋補順氣。伙計一會就把茶沏好了端上來,四個人悠閑地喝茶,都顯得心情愉悅。五君子茶喝到一半的時候,伙計推門進來說道,劉大師,外面有一個貴客,想見你。
劉九齡問,是找我相馬的嗎?伙計說,不太像。
劉九齡一擺手很牛氣地說道,不見。
這時,有人推門進來。伙計說,就是這位貴客。劉九齡一怔,眼前的這個人有些面熟。想了想就想起來了,是前幾天來相馬的那位紳士。紳士坐下來,說道,劉大師,想起我是誰了吧,我就是前幾天讓你相馬的人。我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哈爾濱警署三處的處長,我叫柳一達。今天來找你,是想討個說法。我前些日子買的那匹馬已經死了,我請一位俄國著名的獸醫師,對這個馬進行了解剖,這匹馬是因為暑瘟而亡,病程已經有半年左右了。你這相馬師,連馬得了暑瘟都看不出來,說明你就是一個騙子。
劉九齡就想到師父曾經對他說過的退路,說道,《驢馬經訣》曰:騾馬致瘟,為三忌,一忌天相,二忌邪風,三忌草食。我劉九齡相馬不是胡說八道,騾馬得了暑瘟,隱病期可以達到三年。染病有三,短程暑瘟三天可以致命。中程可以一年左右,最長的可以達到三年。如果是隱病期很容易相出來,如此看來,您的這匹馬得了暑瘟是你成交后回到你那里,犯了三忌而染病的。
柳一達說,我知道你說這番話是相馬師慣用的套話,其目的就是為了推卸責任。如果你不好好地處理這件事,可別怪我不客氣。
這時,李茂站起來,走到柳一達面前,扯著他的脖領子說道,你不客氣,那我就對你先不客氣了。
柳一達從兜里掏出了一個牛角哨子,使勁吹了一下。外面有六個警察闖了進來。其中一個警察一腳把李茂踹個跟頭,罵道,你這個混蛋,敢和民國政府作對,我把你扔進大牢里去!
劉九齡急忙站起來對李茂說,別這么野蠻,這是民國警察的處長,怎能對人家不尊重?快快給柳處長道歉。
李茂便退回去,連連說道,對不起,警察大人。
劉九齡又坐下來,說道,柳處長剛才說得在理,雖然我被騾馬大市的人譽為大師,可對柳處長來說,我只不過是一個小人物。不管我怎么說,柳處長也不會認為我說得在理,因為那匹馬畢竟是死了。我聽柳處長的,說該怎么懲治我,就怎么懲治。
柳一達笑了,劉大師這個話說得還算中聽。其實你也不是個小人物,你父親劉洪甲是方圓幾百里的大財東,又是一個大善人,我雖然沒有和他謀面,但是,我對他也十分敬佩。所以,我怎么忍心處罰你呢!不過,這匹馬可耽誤了我的大事,因為我到這騾馬大市來選馬,是為我們警察署署長選的。我們署長高興,最近可能就要提拔我為副署長;這匹馬死了,署長認為很晦氣,他也不可能再提拔我了。我的損失可大了!我看你只有兩條路可走:到哈爾濱南郊給我買一匹汗血寶馬,咱們就算扯平了;如果你不買汗血寶馬,那就支付兩萬塊大洋。
劉九齡知道汗血寶馬是世界名馬,聽郭天舉說,汗血寶馬最貴的能值五萬塊大洋。柳一達張口就要兩萬塊,這可是不小的數字。劉家的土地每年收佃戶的租金也不過七八千塊大洋,爹得拼命三年才能掙到兩萬塊大洋。七哥八哥的香油坊一年也掙不了一萬塊大洋,看來我是給劉家闖了大禍。劉九齡為難地說道,柳處長,你出價太高,我們劉家大院一年也掙不了一萬塊大洋,當初那匹馬你才出了一千塊大洋,如果我給你三千塊也能彌補你的損失,就請你高抬貴手。
柳一達搖搖頭說道,那匹馬一千塊算是我白扔了。我之所以讓你出兩萬塊大洋是我不想丟掉即將上任的副署長。你們劉家大院如果出兩萬塊大洋,不閃腰也不岔氣兒。話已經跟你說到家了,你要是不從,我們就把你帶走,讓你爹去警察署贖人。
幾個警察圍了上來,要把劉九齡綁走。這時李茂擠過來說道,請你們不要把少爺綁走,還是把我綁走吧。我是劉家大院的管家,如果劉家大院沒了我,天都會塌下來。
柳一達想了想說道,那就給劉家大院一個面子,我把你們的管家帶走,三天之內贖人。如果三天之內不來贖人,那我就要把你們劉家大院劃歸給民國的政府。
柳一達和幾個警察把李茂綁起來押走了。
三、劉洪甲去哈爾濱贖李茂
李茂幫劉九齡打理布莊
劉九齡回到劉家大院,在院當中跪下等著爹發落。
快天黑了,也不見劉洪甲出來。這時,劉九齡的母親走過來,讓兒子站起來,進屋里給爹認罪。劉九齡剛站起來,一個丫環跑來阻止劉九齡的母親,夫人,老爺有旨,誰也不準把少爺扶起來,老爺讓他半夜進來。劉夫人對丫環說,九齡一天未進湯水,快去到廚房拿兩個包子給少爺,再給他端一碗湯。丫環為難地說道,老爺說了,半夜之前,既不讓他吃飯,也不給他水喝。劉夫人急了,水蓮,你這死丫頭,你不會看著老爺嗎!如果老爺出來,你就趕快把包子和湯端走。丫環水蓮想了想,說道,我去拿包子,還是您在這兒看著吧。說完,水蓮就去了。
劉九齡因為惹了禍,也沒有胃口,水蓮把包子端來,他咬了一口就不吃了,只把一碗湯喝光了。劉夫人望著劉九齡可憐的樣子,也忍不住罵道,你這個不懂事的逆子,從小我和你爹就疼你,你既不好好讀書,也不干正經事,將來,你就是要飯去,我和你爹也不會可憐你。說完,就扭頭走了。
劉九齡跪得兩條腿都麻木了,也不見爹出來。劉九齡就踉蹌地起來,丫環水蓮扶著他,又偷偷地從懷里掏出兩個包子,小聲說,少爺快吃吧!又說道,少爺,你快點吃,吃完,我去請老爺出來。劉九齡幾口就把包子吃了。水蓮去了,一會就跑過來說道,少爺,老爺讓你起來了,他在品茗閣等你。
水蓮攙著劉九齡,把他送進了品茗閣。
劉洪甲坐在太師椅上,合著眼。劉九齡進來就給他跪下了,說道,爹,您別生氣了,我知道我為咱們劉家惹了大禍,任您老怎么懲治,我都認了。
劉洪甲睜開眼,說道,你還知道你惹了大禍,快起來吧。
劉九齡起來,坐在爹的對面,低著頭,不做聲。
劉洪甲問道,你這次禍惹得不小,要咱們家出兩萬塊大洋才能把事情擺平,你說該怎么辦吧!管家李茂這些年沒天沒日地給咱家干,為了你他才被扔進縣大牢,如果咱們不把他贖回來,那事就更大了。
那個警察署的處長還放話,要把咱們劉家大院收歸民國政府,那咱們劉家可就是家破人亡了。
劉九齡說,我去頂替李茂蹲大牢,讓七哥八哥給咱們湊一萬塊大洋,咱家再湊一萬塊。等我將來掙了錢,我會還給七哥和八哥。
劉洪甲說,你七哥和八哥剛剛進了一臺洋機器,手頭也沒有錢了。沒有辦法,我只好低聲下氣地找親戚朋友湊了。現在家里的積蓄不多,今年的年成也不好,到年底佃戶們的租金也不一定能收上來多少。前幾天,我和李管家算了一下,今年年底能收五千塊大洋就不錯了。咱們劉家大院每年的花費也不少,六個丫環,一個廚娘,九個家丁,給他們年底的酬勞也得兩千塊大洋……
劉九齡說,我明天就去哈爾濱,讓咱們的布莊早點開張。
劉洪甲說,買安德烈的布莊,鋪面和兩間房子,還有倉庫里的布匹,就是八千塊大洋。我知道,你小子不能算賬,又不能寫字,得給你請個賬房先生,每月也得二十塊大洋。如果經營好了,一年才能賺回投進去的錢,第二年才能盈利,這可不像你想得那么容易啊。
劉九齡說,我一定把布莊打理好,往后我就聽爹的。
劉洪甲說道,明天我就和你一塊兒去哈爾濱,先把你送到布莊,然后我再找找朋友親戚湊錢,如果能湊夠兩萬塊,得趕快把李茂贖回來。你快回屋里歇著吧,你已經把我折騰得快要死了,我也得歇著了。
第二天早晨,他們坐馬車先去了木香鎮,在木香鎮他們又雇了一輛俄國洋轎車,坐上車直奔哈爾濱。快到晌午的時候,他們就到了哈爾濱。布莊就在哈爾濱道里的高加索街。這條街,并不是一條繁華的商業街,但街上的行人中也有外國人,看來,這周圍也有外國人居住。在這里開洋布莊,也許生意會好做。布莊的門開著,屋子里還有一位俄國人。這位俄國人劉九齡認識,幾年以前,他去過劉家大院。這個老毛子口味很刁,不吃餃子不吃餅,專吃列巴。這吃物在木香鎮上,只有一家店鋪賣。是李管家特意到木香鎮買的列巴。這老毛子不吃酸菜也不吃粉條子,專吃牛肉燉土豆,還能喝酒。劉九齡記得,他叫安德烈,那次他去劉家大院,是想讓劉家大院給家丁做制服,買他的布。那次,爹買了一匹布,至今那匹布還在倉庫里放著,因為那布硬,女人用針線縫也費勁。
安德烈看見劉九齡就拍著他的肩說道,這個可愛的孩子,才兩三年的工夫,已經變成了一個大小伙子。劉九齡就給他鞠了個躬說道,安德烈大叔,給您老請安了。
安德烈讓劉洪甲父子倆坐下,說道,一會兒你們清點一下倉庫,現在庫里有九十匹俄產棉麻混紡布。這布比純棉布手感柔和,也容易縫制,有六種顏色。現在歐洲人都喜歡用這種布做西裝,尤其是姑娘們喜歡用它做布拉吉。這些布我都很喜歡,要不是外地人擠對我,我是不會不干這生意的。聽說我把布莊兌給你了,隔壁的幾家店掌柜都來找我,對我也不像過去那樣蠻橫了。原來他們也想買我的布莊,還有的掌柜專門來買我倉庫里的俄國混紡布……今天你們來了,我就可以把整個布莊交給你們了。不過,我回俄羅斯,還要做生意,還要養活家人,劉老爺,最好能把拖欠我的一千三百塊大洋給我,我好兌換盧布。
劉洪甲說,我知道你這個人很厚道,我們馬上就要分別了,今天我把錢帶來了,是一千五百塊大洋,多出的二百塊大洋,讓你在路上能吃上列巴,也能喝上酒。說完,就把一個錢褡子交到安德烈的手中,兩個人擁抱在一起。
安德烈說,我會再來哈爾濱的,到時我來看你。現在,你就和公子一塊兒去清點倉庫吧。
劉洪甲說,我們就不用清點倉庫了,我相信你。你還是趕快回到你的住所去吧,收拾東西,盡快回到俄國,見你的孩子和夫人。
安德烈再次擁抱了劉洪甲,又擁抱了劉九齡,然后,含著淚走出了布莊。
劉洪甲長嘆一口氣,說道,九齡,從現在開始,你就是這布莊的掌柜的了。你自己把這個布莊熟悉一遍,再把倉庫好好清理一下,然后給我寫出這個布莊的全部財產。兩天之內,我讓管家和伙計就到布莊來。三天以后,也就是六月初六,是個吉日子,布莊正式開張。我現在就到你四舅家,再到你九姑父家,兩天之內,我得湊足兩萬塊大洋。
劉洪甲說完,就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說,九齡,這店鋪的后面還有兩間拐子房,你住一間房,讓賬房先生住在店鋪。還有一間是廚房,那里面鍋碗瓢盆都有,布莊外往東走兩條街有一個菜市。往后,你在布莊里,不能閑著,得能做飯。今天晚飯就你做,我回來和你一塊吃。如果你做不好,我打發丫環水蓮過來幫你忙活,教你做飯做菜。
劉九齡把整個布莊都看了一遍,對他來說,一切都是陌生的。倉庫和店鋪里散發著布匹的特殊氣味,這些氣味遠不及馬糞的味道。他便長嘆著。他見店鋪空閑的地方有一張洋茶桌,上面放著一盒洋煙,這可能是安德烈丟下的。就抽出一支,又找出洋火,把煙點著,他吸了起來。這也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抽煙,抽了一口,他就咳嗽起來。他又連續抽了幾口,就不再咳嗽了。他邊抽煙邊在想,爹把我塞進了布莊,也等同我被扔進了大牢。他對這里的一切都不感興趣,透過窗戶往街上看,街上有騎洋單車的,也有洋轎車在奔跑,卻不見一掛馬車,更見不到他喜歡的馬。抽完一支煙,他還是冷靜了下來,想道,我雖然喜好相馬,但是相馬的行當也太不順了。如果繼續干下去,說不準還會惹什么大禍。這時他還想起郭天舉,他在相馬的行當干了也將近半輩子,溝溝坎坎他還是過來了。他為啥能過來,也是因為他為人太不善,如果當初他阻止我去給柳一達相馬,我也不會落到今天的地步。劉家人沒有作惡的,就肯定要在這個行當里摔跟頭。現在,我雖然離開了騾馬大市,但早晚有一天,我還得跟他見上一面,告訴他,他把我害苦了!
晚上,父親劉洪甲沒有回到布莊,這讓他很惦記,第二天中午的時候,父親回到布莊了,讓劉九齡感到欣喜的是,他是和李茂李管家一起回來的。一進布莊,劉九齡就給李茂鞠了一躬,李管家,讓您替我受苦了。李茂就扶著他說,少爺,別這么說,這些年,劉家對我恩重如山,我只受了一點苦,不算什么。你能到布莊來管這個鋪子,老爺替你高興,我也替你高興。
劉洪甲問劉九齡,從昨天到現在你做飯菜了嗎?
劉九齡說,爹,我昨天把飯做糊了,菜也沒做熟,但我還是吃了。
劉洪甲說,從現在開始你就不能再回劉家大院了,將來你娶妻生子,也在哈爾濱。我讓水蓮明天過來,幫你打理你的吃穿和雜活。這兩天你把倉庫好好地清理一遍,店里鋪面上的灰塵也打掃打掃。這半年多,安德烈心思已經不在布莊上了,一門心思想回俄羅斯,所以,這布莊現在顯得很亂。三天以后,管家就到這兒來,這幾天李管家就不走了,讓他幫你把賬目理順一下,做一個家業的明細,等新管家來了以后,他再回去。
劉九齡說道,爹,您放心,這幾天我就聽李管家的。
李茂說道,這怎么行,我在這兒,你吩咐我做什么,我就盡力做好。
中午,他們三個人到附近的一個酒館吃了一頓飯,然后,劉洪甲就坐車到了江岸碼頭,上了俄國的客輪。這個客輪要在木香鎮北十多里處的白石碼頭停下來。父親至少也得半夜才能回到劉家大院,在哈爾濱的江岸碼頭,劉九齡看著父親的背影,忍不住流下淚來。
劉九齡和李管家又回到布莊。李茂的算盤打得好,字也寫得漂亮。快到天黑的時候,他就把倉庫里的東西清點完了,每樣布匹的價格他都寫在了大賬上。然后又認真地清理了這布莊里的所有東西,又寫了一張大賬。李茂對劉九齡說道,少爺,這布莊的全部資產應該是一萬三千六百塊大洋。其中布匹就占了八千塊大洋。布莊里的物品,包括六個柜臺,兩只俄產水牛皮沙發,還有洋茶幾,紅木椅子共三千一百塊大洋。后院的屋里有一張鐵床是法國產的,能睡兩個人。這張床,就值一千五百塊大洋。另外這里還有做飯的家什,也都是洋貨,也值五百塊大洋。倉庫里還有十幾瓶洋酒和米、面、油等也值三百塊大洋。院子里還有煤和柴禾也值二百塊大洋。少爺你要記住,倉庫里洋布當中俄產的洋布有二十匹,東洋日本的洋布十二匹,還有一些不知道是哪個國家的洋布十幾匹。這些布匹的原價安德烈已經都在標牌上寫清楚了,這些布匹的出售價格應該是加價三成到五成。每年如果你要是賣掉一百二十匹布,就可賺得一萬六千多塊大洋,這其中包括刨去已經付出了賬房先生、丫環的酬勞。
劉九齡看著賬本說,李管家真是個好管家,您這兩張大賬就讓我清楚了這個布莊的所有事情,也知道了我該做什么,怎么做,真是多謝您了。今天下午,把您累得夠嗆,一會兒我們得找一家好一點的飯館,請你吃飯。
李管家說,算了。我知道老爺只給你留下了一百塊大洋,你得節省著。
劉九齡說道,你在這兒的幾天里,花多少大洋都是應該的。不瞞您說,來哈爾濱的時候,我娘還給了我一百塊大洋。
李管家就隨著劉九齡走出布莊。劉九齡和李管家對哈爾濱都不太熟,這時,他看見了一輛人力車,就上了人力車。劉九齡對車夫說把我們拉到附近好一點的館子去。車夫說,前邊就有一家好館子,叫徐胖子大菜館。
到了徐胖子大菜館,推門見屋子里的食客很多,這里沒有包廂都是散臺。店小二把他們請到一個墻角的座位上,又將菜譜交給了劉九齡。劉九齡把菜譜交給李茂,說道,您喜歡吃什么就點什么。李茂看著菜譜笑了,這里的大菜,有一半是燉菜,都好吃,還是少爺您說了算。劉九齡看了看就對店小二說,一大砂鍋殺豬菜加血腸,再要一個牛蹄筋燉土豆,炒馬哈魚片,一壺酒。
這里的菜大都是燉好了的,很快兩個燉菜就端了上來。店小二把一壺酒拎來時,又一個小二也把炒馬哈魚片端了上來,兩個人邊吃邊喝,都顯得很高興。李茂在劉家大院從來沒和老爺少爺在同一席面上吃過飯,現在少爺請他下館子,也讓他受寵若驚,連連地說道,少爺,你如此通情達理,跟老爺一樣,待人和善,只要我活著,我就一定要為劉家大院出力。
劉九齡說,我爹是看你人品好,才一直讓您在我們劉家大院干了十多年,像您這樣的好管家也是不多。今天我請您吃飯,是表達我對您的謝意,為了我,您去警署坐了兩天牢。
李茂說道,往后就別說這件事了。咱們把過去都忘了,咱們要一門心思地想著怎么能把布莊的生意做好。
劉九齡說道,做好生意那是必須要盡力的,可我現在心里還有些不順。不順的是,騾馬大市的郭天舉把我坑得不淺,我得想辦法出這口惡氣。李管家,您還得幫我,無論如何也要把郭天舉這個家伙整到哈爾濱來,我要和他對質,我讓柳署長罰了兩萬塊大洋,他郭天舉至少得出一萬塊大洋。
李茂說道,算了。這郭天舉雖然干了多半輩子的相馬行當,可他還是一個窮光蛋。讓他給你出一萬塊大洋,他是不會出的。聽說,他還有十畝地,老爺說了,郭天舉的十畝地要賠給咱們劉家大院,不然,老爺會有辦法懲治他的。你現在不能跟郭天舉再見面了,這小子比狐貍還精,你單槍匹馬,斗不過他,但老爺可以斗過他。
劉九齡說道,即使他給咱們十畝地,也不值一萬塊大洋,我得想辦法收拾他。
李茂說道,少爺,你聽我的一句勸,既然你已經來到了哈爾濱,就千萬不要再分心了。
劉九齡想了想,點著頭說,李管家說的也不無道理,那我就聽您的。來,咱們兩個干上一杯。
兩個人把杯中的酒干了。李茂端起酒壺說道,這個酒壺能裝三兩酒,現在咱們兩個,每個都喝了一兩多,就此歇了吧,不能再喝了。就是往后你也應該戒酒,我很佩服老爺,他喝酒從來沒超過二兩,所以老爺辦事頭腦總是清醒的。
兩個人把菜吃光了,給了店小二兩塊大洋就離開了館子。
兩個人回到布莊,就各自歇息了。李茂睡在鋪子里的沙發上,一會就發出了鼾聲。
劉九齡睡在店鋪后院的房子里,鐵床很大,上面鋪著一張松軟的墊子。劉九齡躺在床上,有些睡不慣,就翻來覆去的。床也發出了吱嚀吱嚀的聲音,顯得很痛苦,這也讓劉九齡的心情痛苦起來,他不知道將來布莊的生意會怎么樣……
郭天舉又去騾馬大市了,但劉家大院的家丁把他綁起來拖到了劉家大院。
郭天舉一點也沒顯出恐懼來,他進了劉家大院就被家丁推進了大院后面的一間空了的倉庫里。劉洪甲早就坐在太師椅上候著他。
劉洪甲對一個家丁說,給郭大師松綁,再給他搬一張太師椅來。
郭天舉被松了綁,坐在太師椅上,笑著對劉洪甲說,劉老爺,我早就想來拜訪您,想不到你今天卻用繩子把我綁起來,您的家丁把我拖到劉家大院,我不知道劉老爺是為什么?
劉洪甲也笑了,說道,這確實也是委屈了你,你不該被綁著進我的大院。應該用四人抬的大轎把你抬來,只可惜你對我們劉家犯了大罪過。你問我為什么讓人把你拖到我這兒來,其實你心里清楚,還用我對你說明白了嗎?
郭天舉說,老爺的話我不明白。劉家大院的聲望這方圓百里誰不知道?如果誰敢冒犯您,那就是自討苦吃。說來話長,我對劉家大院沒有罪過,應該是對劉家大院有恩。
劉洪甲說,你把我兒子拖進了火坑,這就是你對劉家大院的恩嗎?
郭天舉說道,當初少爺在騾馬大市看我相馬,他也迷上了相馬,就死活讓我收他為徒,可是我至今也沒有答應他。他這次惹的禍是因為他的相馬技術不行,他可能也看出了這是一筆大生意,就死活也要把這個活兒攬過去。
劉洪甲說道,我兒子年歲小,相馬這行當原本不是我們劉家大院的人去干的,他說要拜你為師,那你為什么不到我劉家大院,跟我劉洪甲打個招呼?
郭天舉說,我是該跟您打個招呼,可是少爺不讓我進劉家大院。我看少爺如此癡迷相馬,才把我身懷的絕技一點兒一點兒地傳給了他。
劉洪甲又笑了,既然你已經把絕技傳給了我兒子,那他為什么栽了?其實我對你相馬的絕技還算佩服,不過,你在我兒子給警署柳一達相馬的時候,原本是能看出那匹馬是一匹瘟病的馬,你沒有告訴我兒子。你還收受了柳處長給你的大洋。現在,你也就不要再用你相馬的招數來對付我了。柳處長向我索要了兩萬塊大洋,如果都讓你支付,也顯得我劉洪甲不仗義,那就你也出一萬塊大洋才算公平。
郭天舉無話可說,頭上已經沁出了汗,他撲通一聲給劉洪甲跪下了,說道,劉老爺,這件事我確實也有錯,可讓我出一萬塊大洋,就是傾家蕩產也拿不出來……
劉洪甲說,我知道你會這么說,但我已經對你的財產摸了底,你現在還有十畝地,咱們兩個寫一張地契,從明天起,這十畝地就歸我了。你再好好算算,現在一畝地最多也就值六百塊大洋,十畝地是六千塊大洋,剩下的四千塊大洋就算了。如果我不給你留情面,這四千塊大洋我也能在你那兒湊齊,因為你還有五個大牲口——兩頭牛三匹馬。既然你已經沒有地了,這五個大牲口對你來說也沒有用了。我給你指一條活路,我把你的五個大牲口租給我的佃戶,每年一匹牲口給你一百塊大洋。這起碼夠你吃喝了,你在騾馬大市相馬也有不錯的收入,騾馬大市的掌柜是木香鎮鎮長的弟弟,跟我也是朋友,大市開張我還投進去一千塊大洋,也算是我們合伙。他說,你平均每天至少要掙十塊大洋,你把錢攢足了可以繼續買地。如果你不把地給我,我就讓騾馬大市的掌柜把你從大集里趕出去,斷了你的財路。不信你可以試試看。
郭天舉想了想,說道,我聽劉老爺的,只是請老爺高抬貴手,再給我留一畝地,起碼我每年吃的糧食就不用買了。
劉洪甲說,可以給你留一畝地,但你要給我一頭牲口,牛和馬都行,但過四歲口的牲口我不要。
郭天舉站了起來說道,今年我倒霉,我也認了,您派人到我那兒去牽牲口,相中啥您就把啥牽走。
劉洪甲說,痛快。他讓一個家丁把寫好的契約拿了出來,讓郭天舉按手押。
郭天舉看都沒看就把手押按了,然后轉身要走。
劉洪甲也站起來,說道,郭大師,我已經給你備了酒席,也請你賞光。
郭天舉說道,我滴酒不沾,謝謝劉老爺。說完就出了倉庫,大步走出了劉家大院……
四、洋布莊生意冷清有蹊蹺
哈爾濱大街一游解疑惑
六月十六日,劉九齡的布莊開張,布莊的牌匾也全掛上了,上面寫著劉九齡洋布店。
管家也被請來了。這個管家很年輕,比劉九齡大不了幾歲,也就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他是李茂的親戚,也算是本家的堂侄,叫李儒林。他小時候就離開了屯子,在哈爾濱的一家酒館坐堂收款,據說那個酒館的掌柜對他很苛刻,他就不干了。劉九齡很勤快,開張的時候在布莊里跑上跑下,把開張前的活計都干妥帖了。水蓮也來了,這孩子在劉家大院是最被老爺和夫人寵著的丫環。這孩子只有爹沒有娘,十二歲的時候就到了劉家大院,她叫夫人為干媽,卻不敢叫劉洪甲為干爹。因為劉洪甲在大院里從沒有笑臉,丫環和家丁也都不敢和他說話,也只有李茂李管家才能和他說上話。其實劉洪甲把水蓮打發到哈爾濱來,是有意地撮合她和九齡的婚姻,劉九齡的母親早就有意讓水蓮先做童養媳。眼見這個孩子已經十八歲了,等布莊的生意穩定下來,家里肯定會讓他和水蓮拜堂成親。劉九齡沒有相中水蓮,因為這孩子長得有點胖,眼睛也小,嘴上很能說,知道在劉家大院和誰處好關系。這樣的媳婦恐怕將來劉九齡壓不住她,但他對父母不能抗命,想拖拖水蓮,等遇到他看著順眼的,再和他爹商量。
開張這天,劉洪甲特意請了許多外國人來捧場,以證明他的布莊是正兒八經的洋布莊。其實這些外國人,劉洪甲并不認識,是他的小舅子找的這些外國人但也不是白找,每個人要付給人家十塊大洋,還得到馬迭爾西餐廳去吃午餐。劉洪甲的小舅子也很精明,他還安排了一個叫亞歷山大的俄國人在開張的時候用俄語朗誦賀詞。
十點整的時候,劉九齡的洋布莊正式開張。劉洪甲請來的洋樂隊開始吹起了長管、小號,還有薩克斯。
劉九齡的洋布莊就在喧鬧中開張了。來湊熱鬧的人都漸漸地散了,劉洪甲的小舅子領著大家去馬迭爾西餐廳,但到了西餐廳也只剩下了七八個人。劉洪甲的小舅子顯得很尷尬,劉洪甲卻很高興,說道,這是好事,這西餐廳的價格太貴。我數了數至少走了將近二十人,給咱們省下了將近一千塊大洋。
七八個外國人吃飯的速度很快,不到半點鐘他們就吃完了,離開了西餐廳。
劉九齡也是第一次吃西餐,覺得列巴太硬,燒的牛排也是七分熟,嚼都嚼不動。他就對賬房先生李儒林說,一會把這桌子上的牛排都帶走,回去燉土豆吃。丫環水蓮說,少爺,把列巴和洋酒也都帶走吧,列巴蒸一蒸,肯定比窩頭好吃。洋酒等少爺閑著的時候拿出來喝。咱這布莊才開業,得懂得節儉。
劉九齡說,水蓮說得好,桌子上的東西應該什么都不剩,如果咱布莊要是養一條狗,我把骨頭都帶走。
劉九齡和管家、丫環說話讓劉洪甲聽見了,說道,老兒子,現在我看出來了,你有點出息了。
劉洪甲的小舅子過來阻攔,剩下的東西別帶走,讓外國人瞧不起咱們。
劉洪甲就瞪了他一眼,別扯雞巴蛋,誰瞧不起誰呀,大街上我看見也有老毛子要飯的,往后要是哪個外國佬到咱們布莊門口要飯,咱們可以給他幾片列巴。
吃完西餐,劉九齡就讓大家回布莊去。
劉洪甲說,從現在開始,這個布莊就你打理了。今天下午,我要和李茂李管家一同回家,下午三點多松花江碼頭還有一班客輪。
劉九齡說,李管家,路上多關照我爹。
李管家說,少爺,遇到什么難事,就打發儒林回劉家大院,我盡快過來幫你們。
劉洪甲說道,對,李管家說得對,你們千萬別在生意上出亂子,要懂得和氣生財。
水蓮說,老爺放心吧,少爺在哈爾濱肯定能把布莊打理好,我也能把他伺候好。
劉洪甲說,水蓮,咱們劉家大院有六個丫環,我為啥把你派到哈爾濱來?是因為你對我們劉家很忠誠,人也機靈,手腳勤快。需要買什么就跟少爺說,每年的工錢,一塊大洋也不少你的。
水蓮說,就是不給報酬,我也能把少爺伺候好。
九齡的洋布莊開張以后,并不興旺,開始幾天顯得很冷清。劉九齡就跟李儒林商量,照這樣繼續下去,咱們的布莊會黃的,該如何是好?
李儒林想了想,說,再好的商鋪也有淡季和旺季,也許現在就是淡季,再等幾天再說。
水蓮收拾完鋪子和后院的屋子,也過來說道,咱們都沒做過生意,加上咱們歲數都小,這生意就更難做。昨天不是進來一位俄國人嗎?他瞅了瞅,就走了。他為啥走了?還不是因為看我們這幾個人年輕,有些靠不住才走的!
李儒林說道,你這話不對,咱們賣的這些洋布匹就應該是年輕人賣的,年歲大的適合開當鋪或者古玩店。
劉九齡說,如果再這么繼續下去,賬房先生你就得回到我們劉家大院,讓你叔過來幫我們想想辦法。
李儒林說,我聽少爺的。
這一天,終于進來了一位顧客,是位中年人,很瘦,很矮小。他在柜臺前把所有的布都看了一遍說道,這洋布還真不錯。現在你的庫里有多少匹?
劉九齡說,純洋布有七十二匹。
這位顧客想了想,又看了看價簽,你這布價格太貴了,如果每匹布給我減去四十塊大洋,我就把你庫里的布全都買了。
劉九齡眼睛一亮,心想總算來了一個大戶,就叫李儒林,說,你算一算,每一匹布減去四十塊大洋,我們還有多少賺頭?
李儒林翻開大賬,又撥了一陣算盤子,說道,如果減去四十塊大洋,我們不但沒有賺頭,每匹布還要虧十九塊大洋。
顧客說道,那你就給我減去二十塊大洋。
李儒林笑了,一匹布我們只掙一塊大洋,那您是到這兒來抄家的。這些布都是在黑河對岸的海蘭泡進的貨,從黑河運到哈爾濱,上貨輪然后再轉車,再上貨輪,至少一個月才能到貨,費這么大的周折,每匹布我們才掙一塊大洋,傻子才這么干。
顧客臉色很不好看,說道,買賣不成情意在,你這小子說話太不中聽,啥樣的買賣讓你這種人也得攪黃了。說完扭頭就走了。
顧客走后,劉九齡就訓斥李儒林,你是個賬房先生,不是商鋪的掌柜,說話怎么能這么大的口氣。
李儒林說道,少爺,這個家伙不是好人。
這時,水蓮說道,這家伙我認得,是這條街西邊天堂布莊的,是個南方生意人,不是杭州就是蘇州的。干媽常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那天他就是從天堂布莊走出來,和一個小伙計一塊到菜市場去買菜。
劉九齡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他是想用最低的價格買下咱們的布莊,當年安德烈就是這幫家伙給擠兌走的。
李儒林說,這個家伙不會死心,肯定還得來,少爺你要有準備。
果然,第二天,那個顧客又來了,進屋以后露著笑臉走近劉九齡。他見李儒林也在鋪子里,就問,你們兩個誰是掌柜的?
劉九齡說道,我是。
顧客說道,我一看就看出來了,你是掌柜,你旁邊這個伙計肯定是個打雜的,那就請你這位打雜的回到后屋去,生意我們兩個談。
劉九齡說,你說錯了,他是賬房先生,我的布莊如果不聽賬房先生的,我就虧本了。有什么話你就直說。
顧客說道,你這些布真是不錯,我一眼就相中了,上回我來了沒把生意談成,回去我想了想,覺得既然相中了你的布,可以再給你加價,你的布每匹給我減去十塊大洋,我就全買了。
劉九齡說道,你這次來,就是不讓我減去十塊大洋,我也不想賣給你。你叫葉成善,是這條街西頭天堂布莊的掌柜。你到我這兒買布,是沒安好心。這個洋布莊原先的俄國老板安德烈就是你們幾個江浙人給擠對走的。現在這個洋布莊換人了,我叫劉九齡,就在哈爾濱的近郊,我們家族是有名的大戶,在哈爾濱這個地方,沒有靠山敢在這兒做生意嗎?你們做生意要規矩點,如果惹了我劉九齡,我會讓你們傾家蕩產,往后想在哈爾濱這個地方混,對不起,沒地方了!
葉成善說道,實在對不起劉掌柜,上次我來就應該跟你交實底,我確實是天堂布莊的。我買你的布不是為了擠對你,因為我的布莊確實沒有洋布。我也到黑河去過,過了黑龍江在俄國那個生疏的地方根本就不知道哪兒有洋布,所以我就只好在本地購買了。說實話,這兒原來的掌柜,那個俄國的安德烈也不是什么好東西,他也曾經在我那里買過素織綢子,放在他的柜臺上,愣說是東洋日本產的綢子,你說這個老毛子是不是個東西?
劉九齡說道,你這么說,我倒是明白了,咱們雖然是同行,但不是冤家。往后,我們可以互相走動,互換布匹,這才能和氣生財。啥也別說了,我倉庫里有七十多匹洋布,我先給你二十匹,價格好說。
葉成善說道,劉掌柜真是大量,將來你不發大財才怪呢。你給我的二十匹布,多少錢都行,你到我那兒去買素織綢子,我原價給你。不過,你可千萬不能說是東洋貨。
劉九齡說道,暫時我就不買你的素織綢子了,等我需要的時候再找你。
葉成善說道,好,咱們成交了,過幾天,我得請你喝酒。果戈理大街有一家蘇州菜館,我請你吃南方菜。
劉九齡說道,好啊,到時我肯定去。
葉成善走了。李儒林對劉九齡說道,少爺,這個葉成善換了一個招數,你心里得有數,別陷到他的坑里。這二十匹布你不應該給他。
水蓮也說,李先生說得對,表面這個葉成善是有誠意的,但是我總看著他暗藏殺機。
劉九齡說,我心里有數。古人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又幾天過去了,布莊的生意仍然冷清。這天,劉九齡就和李儒林商量,生意冷清,肯定是有原因的。李儒林說,我看最好能找咱們的知心朋友或者是親戚,對這條街上的所有布莊進行一次暗訪。我總認為,生意冷清和葉成善他們這些南方人有關系。
劉九齡想了想,說道,你明天回去一趟,把這里的生意回去跟我爹和你叔說一下,也把咱們開張不利的事兒說一下。
李儒林說,我快去快回,明天走,爭取后天就返回來。
第二天,李儒林租了一輛俄國洋轎車,回去了。因為李儒林不在布莊,劉九齡覺得自己難以支撐門面,就暫時關門了。
水蓮見是一個好機會,就對劉九齡說道,少爺,我看你有點悶得慌,我陪你出去在哈爾濱溜達溜達吧。
劉九齡說,好啊,這幾天一直也沒有走出布莊,也真把我悶死了。
在劉九齡的眼里,這哈爾濱實在是太大了。水蓮和劉九齡走在寬敞的石頭街上,也有些看花了眼,但是,她好像不太注意這城市的繁華和熱鬧,而是不斷地去看劉九齡。原來在劉家大院,她就像一只小兔子,雖然前院后院地跑,但心里還是有些膽怯。畢竟,自己是個窮孩子,在劉家大院雖然是老夫人的干姑娘,可畢竟還是一個丫環。她不敢正視老爺,更不敢正視劉家大院里的少爺。七少爺八少爺每半年回來一次,他們都長著一張很冷的臉,對下人們說話,也沒有好口氣。今天,她能仔細地去看九少爺劉九齡了。這次被送到哈爾濱伺候少爺,其實她心里也很清楚,是干媽撮合她和少爺能成姻緣,可她現在心里也沒有底,不知道這小少爺能不能稀罕她。
劉九齡在大街上留意看有沒有布莊。只要看見布莊,他就走進去。走了將近一個上午,他只看見了一家布莊,這家布莊是在哈爾濱最熱鬧的一條街上。布莊里的絲綢和洋布很少,都是印花的棉織布。買這些布的人都是些平民百姓,也看出他們都是在哈爾濱生活的底層人。這家布莊的商號也很樸實,叫尤大嫂布店。這個布莊給劉九齡一個啟示,在哈爾濱這個大鬧市,洋人還是不如當地的貧民百姓多。他也注意到,在許多條街上,也沒有看見做洋衣服的成衣鋪,因為在許多商店里都有外國人開的洋服店,如果有現成的洋服,誰還去買洋布自己做呢。
劉九齡就一聲長嘆,完了,我的洋布莊將來不黃才怪呢!
水蓮說道,少爺,我知道你為啥長嘆了。你看見尤大嫂布店里的顧客很多,人家賣的都是土棉布,普通百姓能買得起,所以生意好。哈爾濱的外國人還是沒有當地的窮苦百姓多,洋布肯定很難賣。少爺不必犯愁,依我看,回去跟老爺說,咱們的布店就別叫洋布店了,往后還是賣土棉布吧。我把牌號都想好了,我說出來少爺您別生氣,就叫劉老疙瘩棉布店……
劉九齡忍不住哈哈地笑了,已經有很長時間劉九齡沒這樣笑過了。水蓮見少爺在笑,就小心翼翼地說,少爺,你是在笑話我嗎?
劉九齡不笑了,不是笑話你。過去在咱們劉家大院我也沒有看出你多么機靈,只看出你勤快,對我媽很好。自從你來到布莊以后我才發現,你這丫頭很機靈,腦子里總想事。做事也仔細,還勤快。
水蓮一下子興奮起來,少爺的這番話好像讓她感覺到,他相中自己了。
兩個人不再說話了。他們對哈爾濱的街道不太熟,不知不覺地就走進了一條人很稀少的街道。這條街大多是作坊,有幾家俄國人開的列巴坊,有做葡萄酒的作坊,還有熏肉的作坊,一條街到處都是香味。這時,迎面過來三四個騎洋車子的人,他們都穿著皮衣服,戴著眼鏡,都梳著五五開的分頭。騎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嘴里竟然還叼著一支洋煙……
劉九齡看著這個叼洋煙的人一怔,他好像見過這個人。
五、布莊冷清邵宗祥指迷津
劉九齡又見師父郭天舉
兩天以后,李儒林回來了,帶來了一個中年人。一進屋,李儒林就向劉九齡介紹這個中年人,少爺,這是老爺和我叔幫我們找來的一位生意人。他叫邵宗祥,曾經在哈爾濱做過十幾年的白糖生意。當時哈爾濱做白糖生意的就兩家,還有一個常家白糖,后來常家的糖生意不如邵家的糖生意做得好,就把鋪子賣給邵掌柜的了。邵掌柜現在不做糖生意了,回老家做藥材生意。從咱們這兒到吉林這一帶所有的人參幾乎都往他那兒送。
邵宗祥說,儒林,不必說得太多,讓少爺知道我是生意人就行了。我有兩個兒子,都襲承了我的家業。我的大兒子已經到京城去做糖生意了,二兒子在做藥材生意。這些年我有些累了,就歇在家里。我和你父親是老朋友,過去我們經常在江北喝酒,算來已經有多年沒來往了。你爹讓我到哈爾濱來幫幫你,我就來了。不過,我不能在哈爾濱待得時間太長,最多兩天,我還得去京城我大兒子那兒去。
劉九齡抱拳說,謝謝邵大叔的扶持。然后對李儒林說,這兩天一定要照顧好大叔的起居。又對水蓮說,到菜市場買點好魚好肉。
邵宗祥說道,不必,我吃素,豆腐白菜最好。如果有哈爾濱的鄭寶全醬菜就更好。
劉九齡笑了,我還不知道什么地方有鄭寶全醬菜,水蓮,一定要買到鄭寶全醬菜。
水蓮說道,菜市場就有。
邵宗祥說,菜市場不是正宗的,正宗的鄭寶全醬菜在香坊鄭家胡同九號。
李儒林說,我一會兒就去買,一定買到。
這個邵宗祥也確實有本事,他在布莊一條街只走了一趟就把各個布店的底細摸清了。晚上吃完飯,邵宗祥就對李儒林說道,給我沏一壺西湖龍井茶。我知道你這兒沒有,你就到天堂布莊葉成善掌柜那兒要一把,你就說是洋布莊的,他既高興又會把茶給你。
李儒林看著劉九齡,劉九齡說道,還是我去吧,葉掌柜看著儒林有些不順。
果然,劉九齡拿來了西湖龍井茶,不光給了茶葉,還給了他一個竹雕茶葉桶。他把茶葉放下對水蓮說,葉掌柜叮囑,沏西湖龍井不能用滾開的水,開了以后要停幾分鐘,七八分熱再沏。
邵宗祥說道,九少爺,一個掌柜的不鋪排就會讓人瞧不起。我剛來這兒半天,我就已經看出事來了。首先,你是洋布莊的掌柜,不能穿長袍馬褂,看著有些不倫不類。你要穿西裝。不光你穿,儒林也得穿。水蓮要穿洋裙子,俄國人叫布拉吉。用的布料必須是你這洋布店的。還有,你們幾個人至少要懂得幾句俄語和美國語,也叫英語。我對你這個店號也有看法,我聽說原來叫安德烈布店,咱們叫九齡布莊,這純粹是沒念過書的人起的。應該叫密斯特劉布莊,這就有點洋意思了。還有,你們在后院吃飯,吃什么都行,就是吃大蔥蘸大醬都不犯忌,如果中午在布莊里吃,就要吃西餐。這是我的建議。現在,我就要說說我今天下午摸底的事情:這條街有九家布店,其實南方人只有四家,另外的五家掌柜的有直隸的兩個,濟南府的一個,天津衛的一個,還有一個是本省卜奎的。你爹跟我說,他們都是南方人,是不準確的。其實每一家布莊的布都不重復,大都是他們本地的布匹,所以不存在擠對的事兒。原來的安德烈掌柜為啥干不下去了?他做生意太不實在,他的洋布莊確實有洋布,但也有一半是在佳木斯一個布織廠進的貨。這個廠子的大工匠是俄國人,掌柜的是中國人,他們用的材料是一部分棉花和一部分亞麻,這就是坑人。開始他的生意在這里做得還不錯,后來,人們知道他布莊里的假貨多,就不再買他的貨了。所以,我明天就想走,我把這條街上的布莊都摸清底細了,下一步就看你們如何去做了。
劉九齡說道,大叔,您幫我摸清底細不是目的,您是生意場上的能人,您得幫我出出主意,這才是根本目的。
邵宗祥一臉的冷峻,想了半天才說道,我是輕易不會幫助別人出主意的。其實,主意我早就給你們出了,但那是在我摸底前出的,現在,我要聽聽你們的。
劉九齡說,前幾天我和水蓮在哈爾濱的主要商業街道上走了走,沒有看到洋布莊,更沒有做洋服的成衣鋪,幾家大的商店賣的都是成品洋服,所以洋人不可能去買咱們的洋布。在幾家布莊,我們看國貨土棉布,尤其是染花土棉布賣得很好。看來,我們的洋布莊沒有買家,是理所當然的。我倒是想我們的布莊可以改為土棉布布莊,這些土棉布哈爾濱的下層人都能買得起,這是我的主意,不知可行否?
邵宗祥又問李儒林,你也說說。
李儒林說道,掌柜的說得對,但我還是有些擔心。這條街上的幾家布莊也大都賣土棉布,和他們爭,咱們怕是爭不過,他們畢竟有一些個固定的買家。依我看,咱們要在土棉布上做文章,但不能和人家重復,既不能和他們搶生意,咱們也能有銷路。這是我的主意。
邵宗祥點了點頭。水蓮正在往茶壺里續水,邵宗祥也問她,丫頭,你這身土棉布衣裳穿著得體,在哈爾濱的大街上走也沒覺出土來,看來你是懂得穿衣服的,你也幫助少爺出出主意。
水蓮早就想說話,她把幾個人的茶碗斟滿,坐在少爺的旁邊,說道,該出的主意少爺和賬房先生都已經說了,他們說的都是大主意,如果讓我出主意,我只能說點小主意。我陪少爺在哈爾濱的大街上進了幾家布莊,站在鋪面旁邊賣土棉布的都是年輕漂亮的姑娘,也許還有小媳婦,她們身上穿的衣裳用的布都是她們賣的土棉布,這就很惹人眼。這是我的小主意,說的不對請大叔指教。
邵宗祥喝了一口茶,說道,這龍井茶的葉子不是新的,是陳葉子,新葉子第一口微苦,第二口苦味漸淡,第三口的時候就變成甘醇了。我說著茶葉,也是在以茶做喻,讓你們知道做生意的甘苦。如果你們要把布莊徹底改為土布莊,那你這個布莊就死定了。你這個布莊的布樣式再多,也不敢和相鄰的幾家布莊相比,他們可不是剛在哈爾濱開布莊。那個葉掌柜在哈爾濱已經十年了,直隸的掌柜也開店七八年,天津衛的掌柜雖然只有五年,但他有靠山,江北護國軍的師長是他弟弟,他們的軍服用的就是土棉布。還有在哈爾濱住的護國軍的家屬也不少于幾百戶,這個生意就足夠了。人就是犯賤,不管貨的好壞,只要買家多他就往前擠。所以,我不大同意你們改店,還做洋布。但你要增加項目,在你的布莊里要附加一個成衣鋪,再請一個俄國成衣師,把你店里的所有洋布都要做一件成服懸掛起來。賣布的要請一個俄國女人,十八到三十歲之間,注意一定要找俊的。前幾個月生意恐怕還要冷清,但半年以后,你這成衣鋪肯定就紅火起來。
劉九齡說道,這真是好主意。不過,要增加成衣鋪,還要雇俄國師傅和俄國姑娘,這也是一筆不小的投入。現在我們劉家大院也不寬裕,我爹在我身上已經花了好幾萬塊大洋,我現在也不好跟我爹開口。
邵宗祥說道,你趕快回劉家大院,暫時把店關了。你們三個人都回去。少爺抹不開說,就讓儒林和水蓮說。你對你爹說,這是我的主意。
劉九齡說道,那好,我就聽大叔的。
……
邵宗祥沒有在布莊里住,他嫌布莊里有洋布味兒,刺鼻子睡不著。自己去找賓館休息去了。劉九齡要給他大洋,他說什么也不要。臨離開布莊前,邵宗祥說道,今晚咱們就算道別,明天我就去京城了。劉九齡說道,要知這樣,我們應該給您送行,至少要請您吃頓飯。
邵宗祥說道,我不餓,明天晚上就到京城了,我就愿意吃京城全聚德的烤鴨。說完,就走了,劉九齡和李儒林要送他,他不讓送。
邵宗祥走后,劉九齡又回到床上去睡。邵宗祥出的主意讓他腦子有點亂。如果按照邵宗祥的主意辦,麻煩可就多了。就是按照他的主意辦,也未必能讓這個洋布莊火起來。他對邵宗祥既佩服,又有些討厭。他佩服邵宗祥的本事大,半天的時間就能把街上的所有布莊的底細摸清了,要是換成別人,恐怕得半年的時間。討厭的是,邵宗祥這個人過分排場,哈爾濱的市場不算小,他當初為什么離開哈爾濱,這里頭肯定也有原因,是不是他在哈爾濱的生意也栽了,才離開哈爾濱?現在,他說在做藥材生意,關外的人參都得經他過手,這話就有點大。他想著,就覺得越想越累,索性就不想了。
劉九齡不再想布莊的事兒了,但他翻來覆去地在床上還是睡不下著。這時他在床上忽然想起兩天以前在哈爾濱那條胡同見到的那個人。這個人如此熟悉,到底是誰呢。想著想著忽然他恍然大悟,這個人就是柳一達!難道是他看錯了人,還是這個世上真有一個和柳一達相像的人?劉九齡相信自己的眼力,他確認那天他見到的那個人肯定是柳一達。這時,他對柳一達這個人的身份產生了懷疑,如果柳一達真是警署的一個處長,他就不應該像一個不務正業的城市流民,騎著洋車子在街上招搖過市。而在他身后騎洋車子的那些人,更不像警察。難道他是一個騙子,騙走了我們劉家大院的兩萬塊大洋?看來,這里面的蹊蹺越來越讓人琢磨不透。
第二天一大早,水蓮就起來了。她進了劉九齡的屋子,坐在了床對面的沙發上。自從來到哈爾濱,水蓮和劉九齡的關系好像近了許多,劉九齡對她也不嚴厲,好像對她還有些呵護,這讓水蓮在布莊里顯得更加自由。她不敲門就進屋了,劉九齡也沒怪她,就坐下來問道,有事嗎?
水蓮說道,我看出少爺這幾天心思太重,人也瘦了,我很心疼。我剛剛做好了一鍋小米綠豆粥,你吃點粥,也降降火。也給你煮了幾個雞蛋,少爺,你可千萬別倒下,劉家往后就全指望你了。我臨來的時候,干媽一再囑咐我,千萬要把你照顧好。
劉九齡穿好了衣服說道,走吧,咱們兩個一塊兒吃。儒林醒了嗎?
水蓮說,他還沒醒,睡得很實,呼嚕打得很重,他在鋪子里睡都不用打更的了。我在廚房睡,聽到他的呼嚕聲,都睡不著。
劉九齡說道,今天咱們回家,回去以后,你也好好地歇兩天。
水蓮和劉九齡到廚房吃飯。他們吃完了飯,李儒林才懶洋洋地走了進來,見到劉九齡就說道,少爺,我睡得太沉,起來晚了,我儒林知錯。
劉九齡說,咱們相處幾天,我從來沒有把你們看作是下人,因為你們待我很忠誠,我哪有怪罪你們的道理。你也快吃飯吧,一會兒我們就回家。下游的客輪還有兩個鐘頭就到碼頭了,咱們得抓緊。
吃過早飯,三個人雇了一輛很少見的馬車,很快就到了碼頭。臨上客輪之前,水蓮說,少爺,跟前兒有沒有鋪子,干媽愿意吃哈爾濱的點心,我不能空手回去。
劉九齡就對李儒林說道,趕快找個果子店,買兩個果匣子帶回去。
當晚,劉九齡他們就回到了劉家大院。爹沒在家,娘對他說,你爹今兒晚上去江北了,江北的臨江大戲園子明天早晨有好戲,是綏化的名角小泥鰍和王傻子親自上臺,聽說演的都是葷戲,你爹讓我陪他去,我就不愿意聽這蹦蹦戲和蓮花落子。是李茂陪他去的。
劉九齡問道,爹得啥時候回來?
娘說,你爹有戲癮,得明天晚上才能回來。又問,你們都回來干啥,把布莊給關了?
劉九齡說,這個洋布莊開張不利,邵宗祥到那兒幫我打理了一天,給我們出了許多點子,我們做不了主,就回來讓爹跟我們掌舵。
娘說,看來這洋布莊也不好開。你們吃飯了沒有?
劉九齡說,沒吃,都餓一天了,在船上吃飯太貴,每個人得兩塊大洋。
娘笑著說,老兒子,你出息了,知道節儉了。你們等著,我讓廚娘給你們做點好吃的。
見劉九齡和他娘說完了話,水蓮就拎著果匣子,親熱地到夫人面前說道,干媽,這是我給您和干爹買的點心,我從來沒出過門,這次去哈爾濱長了見識,這也多虧了干媽!夫人讓另一個丫環把果匣子拎走,她就摟著水蓮,干姑娘,我想你啊。
晚上,劉九齡躺在熱炕上感到渾身很舒服。爹沒在大院,得明天晚上才能回來,這就給他一個重要的機會。自從在騾馬大市出了事以后,他一直也沒有見到郭天舉。他一定要去見郭天舉,也許他知道真相。其實他從來也沒小看郭天舉,也不知為什么,他一想起和郭天舉相處的那些日子,沒有覺出他的不善。人有小惡是天性,即便郭天舉做了一些不該做的事情,他也沒到那種置人死地的地步。他更佩服郭天舉的智謀,也許我和郭天舉都是受害者。想著,他就覺得心里有數了。他不想明天到騾馬大市去找郭天舉,他要起早到郭家村他的家去和他見面。心里平穩了,漸漸地他就睡了。第二天早晨,雞剛叫他就起來了,穿好衣服,他就從后院牽著馬出了劉家大院。護門的家丁識得少爺,以為他去江北陪老爺看戲,就沒有敢問什么。
劉九齡騎的是一匹快馬,不到一個鐘頭,他就到了郭家屯。他把馬拴在郭天舉門前的榆樹上,就敲郭天舉家的門。一會兒,有人開門,開門的正是郭天舉,因為太陽還沒有完全出來,他有點看不清眼前的這個人,就問道,你是誰?
劉九齡說,你徒弟劉九齡。
郭天舉嚇了一跳,一下子身子就抖了起來,九齡少爺,你這么早就來了,讓我真有點不敢相信是你。我……我和你們劉家的恩怨已經沒了。我把九畝地給了你們劉家,還有一頭牛也被你們牽走了,這是我這輩子摔的最狠的一次跟頭。
劉九齡說道,師父,你不用害怕,我不是來和你講什么恩怨的。我有大事要和你商量。
郭天舉就說,那就請少爺進屋吧。
郭天舉的屋子里昏暗,原來柜子上擺放的幾個蘭花瓶也沒有了,墻上懸掛著的一座掛鐘也沒有了,看來他是把這些值錢的東西變賣了。劉九齡一眼就看出郭天舉開始破落了。兩個人都坐在了炕頭上,郭天舉的夫人和孩子住在西屋,他自己住在東屋。
郭天舉問道,有啥事你只管說。
劉九齡說,我剛從哈爾濱回來,我爹讓我在哈爾濱開布莊,生意很冷清,這次我回來,是讓爹再給我出點錢,想辦法把生意做起來。剛好我到家,我爹沒在,他到江北看戲去了,得晚上才能回來,所以,我就來看你。就是這次沒機會看你,我也打算早晚和你見一面。我這次見你,就是想問你,這個警察署長柳一達你知道底細嗎?
郭天舉冷笑道,我剛剛知道柳一達的底細。最初,我覺得他既騙了你們劉家,也坑了我,我想徹底知道他的底細,然后要和他討個公道。為了討公道,我已經找了大人物來幫我,我把我的幾件值錢的古玩都賣了,給這個大人物送禮。既然你來了,我就不瞞你了,這個大人物是副省長,也是京城大總統黎元洪的親信。這公道我是討定了。但是……
劉九齡繼續問道,你還沒說這個柳一達到底是個什么來頭。
郭天舉說道,柳一達不是警察,更不是什么警察署長,他在哈爾濱是一個生意人,是一個賣洋車子的掌柜。他在哈爾濱究竟有多大后臺這個我不清楚。有一點我敢肯定,我們被騙了,被騙得很慘。現在我有個擔心,說出來你也別害怕,我總覺得你父親和這個柳一達不是一般關系……
劉九齡有些頭暈。呆了一會兒,劉九齡說道,師父,容我幾天的工夫,如果確實是我爹在這里頭做了手腳,我一定會還你的九畝地錢,還有那匹牲口錢我一并償還。
郭天舉說,牲口錢就不用了,有一件事我還沒有跟你說,當初給柳一達相馬的時候,柳一達給了我五十塊大洋。其實我也恨這個孟久貴,柳一達買這匹馬他們倆私自成交,這柳一達肯定也沒有壓價,說來說去,這五十塊大洋應該是孟久貴出的血,這錢本來我應該給你一半,可我知道你并不缺錢,就收下了,所以,這五十塊大洋就抵我這頭牛錢了。
劉九齡說道,好了,我們師徒二人就不必再算細賬了。我現在在哈爾濱開的洋布莊就在高加索街的中段,過幾天你一定要派個人過去跟我接頭,我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你。
郭天舉說道,搞清楚你父親和柳一達之間的事,不是一天兩天能辦到的。如果你需要找我,哈爾濱的太平橋東有六間房,是郭六子粉坊,郭六子是我侄兒,你跟他說要找我,他就會打發人到郭家屯來給我報信兒。
六、劉九齡回大院佯裝求救
大膽違父命重做相馬師
見日頭已經出來了,劉九齡就騎著馬飛快地回到劉家大院。進院的時候他看見水蓮正在廚房門口洗菜。水蓮就擦了擦手奔過去,讓家丁替劉九齡把馬牽到后院。她問,少爺,起這么早,干啥去了?
劉九齡說,許多天沒玩馬了,我出去騎馬,在咱們屯子外面遛了一大圈兒。然后又對水蓮說道,這幾天在哈爾濱你也累得夠嗆,昨天又坐了一天的船,咋不好好歇歇。
水蓮說,我就是一個閑不住的人,幫助廚娘干點活也不累。
劉九齡說,今天你做完早飯就什么也別干了,咱們到江岔子去玩。水邊上到處都是蛤蟆,抓它上百只,然后讓蛤蟆吐吐埋汰東西,再曬它半干,在油里一炸,那才香呢。咱們帶著半干的蛤蟆回哈爾濱,嘴饞了你就給我炸幾個。
水蓮說道,太好了,我還沒看見過少爺抓蛤蟆。
吃完早飯,劉九齡和水蓮就到娘那兒去說,要到河邊去抓蛤蟆。這讓娘很高興,看來把水蓮打發到哈爾濱去,只要和老兒子呆上一段日子,老兒子肯定也就能看上水蓮。就說,去吧,晌午一定趕回來,我已經打發家丁到江北去找你爹,估計他下午就能回來。
劉九齡和水蓮就讓家丁套了一掛馬車,劉九齡和水蓮上了馬車就到江邊去了。到了江邊以后,劉九齡就讓家丁回去,說道,中午的時候來接我們。劉九齡牽著水蓮在江岔子上找蛤蟆,江邊的水很清澈,也沒有雜草,看來打魚的那些漁民把江沿都清理干凈了,以免漁船靠岸時被草纏住,這也讓蛤蟆沒了藏身之地。劉九齡說道,有半年沒到江邊來了,這蛤蟆也難找。
水蓮說,少爺別急,雖然抓不到蛤蟆了,但咱們也肯定不會空手回去。等一會兒,打魚的靠岸,也許他們的船艙里就有蛤蟆。一般,早晨是不會有打魚的船靠岸的,許多打魚的船都在江岔子的中間正撒網。兩個人無事可干,就找到了一塊巖石坐了下來,半天也沒有說話,水蓮看出了他心事重重。水蓮就勸他,少爺,既然咱們已經回家了,老爺一定會有辦法的,咱們得趕快回布莊,歇業時間長了,人們會以為這個布莊黃鋪了。
劉九齡問道,水蓮你說,這次我們回來,咱們把邵宗祥的主意跟我爹說了,我爹還會出錢嗎?
水蓮說道,如果按照邵宗祥的主意去辦,老爺至少也得出一萬塊大洋,這其實也為難了老爺。這半年,讓那個警署的處長把咱們劉家大院給坑得夠嗆,老爺出錢給你買個洋布莊,加在一起,老爺至少也出了三萬塊大洋。劉家的家底雖然殷實,可也架不住這么大的付出。這次咱們回來,老爺不能多出,也能少出,他肯定也不會讓洋布莊黃鋪。
劉九齡笑了,我爹他有錢,這個我心里有數。我是我爹的老兒子,別人看不透他,我早就看透他了。我爹這個人不壞,心地也善,但他精通兵法,又喜讀三國,一腦子的智謀。我們哥兒幾個,都聽他的。可他有的時候不管我們的喜好,他想干啥,就非得讓我們去干啥,他發起脾氣來,連大院里的耗子都不敢在他跟前跑……
水蓮就咯咯地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這時,有一條船靠岸了。劉九齡就走了過去問道,你這艙里有蛤蟆嗎?
打魚的人笑了,說,這位少爺真是好眼力,你咋知道我們艙里有蛤蟆呢?
劉九齡說,現在有許多人不愿意吃魚,而愿意吃蛤蟆,你們如果不抓蛤蟆,那才怪呢。我真不明白,這江邊上已經沒有草棵子了,你們從哪抓到的蛤蟆?
打魚的人說,下游十三里的地方,江邊都是草棵子,還有倭瓜秧子,所以,蛤蟆多了去了。少爺,你要多少,我這蛤蟆是按串賣,一串十只,十串一塊大洋。
劉九齡說,那你就給我來三十串。這時,他就掏衣兜,卻沒有掏出大洋來,就尷尬地瞅著水蓮。水蓮掏出了三塊大洋,遞給了打魚人,又從打魚人的手里接過三十串蛤蟆。
船又往上游去了。劉九齡說道,你幫我付的三塊大洋回去我就還你。
水蓮說,是昨晚上干娘給我的,咱們兩個一塊兒花,娘愿意。
這時馬車來了,家丁說道,少爺,老爺已經回劉家大院了,讓你們趕快回去。
劉洪甲坐在太師椅上看著劉九齡,說,剛才李儒林已經把哈爾濱布莊的事詳細地跟我說了。邵宗祥的主意也不全對,洋裁縫可以請,但再招兩個俄羅斯姑娘就不必了。現在木香鎮的裁縫每年要付給人家一百二十塊大洋。那洋裁縫恐怕就不是這個價了,尤其又是在哈爾濱請,一年不給人家一千塊大洋恐怕人家也不會到咱們的洋布莊。再說,現在俄國的裁縫也不好找。我倒是有一個主意,就在咱們木香鎮請個手藝好點的裁縫,收拾收拾假扮個洋裁縫也能行。咱們請這個裁縫在哈爾濱管吃管住,一年給他兩百塊大洋就不少了。說到兩個俄羅斯姑娘,我倒想起一個人來,南邊兒有個蘇家屯,蘇家屯有個木匠叫蘇發財,外號叫蘇大腦袋。他老婆是從俄國逃亡過來的,他們有一對女雙,長得都像俄國人,還能說幾句俄國話。這兩孩子都十八九還沒有嫁出去,因為她們的頭發是黃的,眼珠子是藍的,屯子里的人都不敢娶她們,說她們像女鬼。把她們招到哈爾濱洋布莊,一個月給她們每人十塊大洋。這得把蘇大腦袋樂死。現在就這么定了,我只出裁縫和這一對雙兒的錢,別的錢我就不能管了。
劉九齡說,雇裁縫和站鋪子的錢是小錢,還得要添置洋縫紉機,這東西很貴,在哈爾濱的洋貨店,買一臺縫紉機得八千塊大洋。
劉洪甲說,我不管買洋縫紉機花多少錢,我是不能給你出了。你可以讓你舅在哈爾濱給你借一臺洋機器,一年以后你就能把新買的縫紉機的錢賺回來。這其實一點也不為難你,你往后生活的路子我都給你鋪開了,就看你了。我還得跟你說明白,從明年開始,你的布莊我就不管了,我一塊大洋也不會給你出。
想不到父親和自己也在使計謀。劉九齡心里想,既然父親這么對待我,我也不會中他的計謀。他對父親說道,啥也不用說了,我聽爹的。
劉洪甲說道,今天你們就回去吧,過幾天我就讓李茂把裁縫和那對二串子雙兒給你送去。
當天,劉九齡就帶著李儒林和水蓮回到了哈爾濱。
進了布莊,劉九齡感到這里空氣的味道都是刺鼻的。水蓮張羅著做飯,李儒林用抹布擦著柜臺。劉九齡又看到了安德烈留下的那盒洋煙,就拿出一支來,點上大口地吸著。水蓮很麻利,一會兒就做完了一鍋面條,還有給邵宗祥買的鄭家醬菜。
劉九齡對李儒林說道,去到對面的雜貨鋪買一瓶白酒回來。
水蓮說道,少爺,你不能喝酒就別喝了。
劉九齡說,今晚得喝,要不然我心里不痛快。
李儒林出去了,看著水蓮。水蓮已經知道了今天中午老爺和少爺都談了些什么,老爺到底沒有出錢,這也真是難為了少爺。
水蓮說,少爺,別上火,辦法總會是有的。
劉九齡說,明天我出去一趟,去找我舅,讓他想辦法給我借一臺縫紉機。
水蓮說,讓我陪你去嗎?
劉九齡說,去吧。
這天晚上,幾個人都有點郁悶。劉九齡喝了兩杯酒,李儒林也喝了兩杯,水蓮從來也沒沾過酒,為了少爺,她也喝了一杯。吃完飯以后,劉九齡對李儒林說,這幾天你也累了,明天上午就不用開板兒了,你好好歇歇。
第二天早晨,劉九齡和水蓮穿戴好衣服,一塊兒出了門。
他們沒有坐車,沿著石頭路走著。過了兩條街,水蓮問道,咱們現在走的路,好像是上次也走過。舅舅的家在哪條街?
劉九齡說,我們不去舅舅家。我想領你去見一個人,不過我現在得和你說心里話。咱們兩個一個是少爺,一個是丫環,在劉家大院的時候,你連話都不敢跟我說,但是你能成為我娘的干女兒,這也看出了你的孝順和精明。到哈爾濱的這些天,你對我也知疼知熱的,我也看出你對我是實心實意,我心里有數,我肯定得娶你。如果不娶你,這輩子我也許不會找到像你這么好的姑娘了。
水蓮哭了,說道,少爺,我就盼著你能跟我說這句話。我是個苦孩子,生下來娘就死了,爹也對我不好。從小就在你們劉家長大,劉家大院對我的恩情,我這輩子也不會忘。你能娶我,我這輩子就交給你了,你讓我干啥我就干啥,就聽你的。
劉九齡說,你只要能夠聽我的,我干什么你要跟著我,那我這輩子娶你就娶對了。現在我跟你說實話,今天我和你見的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那天我們在一條小街上看到的那伙兒騎洋車子的人。在前頭戴眼鏡的那個,我認出他來了,今年我給劉家大院惹的禍就是他造成的。他說他是警署的處長,我已經打聽清楚了他的身份,他并不是警察。
水蓮說,那他是個騙子。既是個騙子,那肯定就會養著一幫打手,咱們可不要輕易去惹他。
劉九齡笑了,我今天見他的目的只有一個,我想搞清楚他和我爹是什么關系。我總認為是我爹和他合謀做的那件事,目的就是不讓我做相馬師,一切都要聽我爹的。我爹認為相馬師是下人,給劉家大院丟臉,所以就給我設了個圈套……
水蓮瞪大了眼睛不說話了。
劉九齡在前后街來回溜達,終于看見了一個寫著哈拉少洋車店的牌子。
劉九齡就和水蓮走了進去,果然,他們看見了那個柳一達。他走過去對柳一達說,柳處長,想不到在這兒看到您了,您應該認出我來了吧?
柳一達仔細看了看說道,原來是相馬師劉九齡,歡迎你到這里來。
劉九齡說道,柳處長咱們應該成為朋友,能不能請我到里屋邊喝茶邊嘮嗑。
柳一達說道,好,那就請吧。
三個人進了屋坐下。劉少爺,你父親交了贖金,你們劉家大院的管家也讓我放了,咱們應該是兩清了。你父親很講信用,所以我們沒有沒收你們的劉家大院。你這次到我這里來,有何貴干?
劉九齡說,這件事我就不想和您談了,我們劉家大院的人不光對我爹忠誠,對我也忠誠。前幾天我才知道,您和我父親是朋友,您也沒在警署,不是警察,是個生意人。你把李茂抓起來,是在演戲。這我不怪您,誰讓您是我父親的朋友。如果按輩分來說,我應該叫您大叔,卻不知道您姓甚名誰,但肯定不叫柳一達。警署確實有一個叫柳一達的,不過,他至少要比你大二十歲。現在,我就請大叔告訴我,我父親雇你冒充警署的人,給您付了多少錢,他是怎么雇你的。如果您跟我說清楚,我也付給你錢,我父親給您多少,我給您多少。
柳一達說道,確實我不叫柳一達,但警署的那個柳一達是我表哥。我姓何,叫何寶坤,這些年在哈爾濱一直做洋貨生意。我和你爹認識是在哈爾濱的香坊大戲園子,你爹愿意聽蓮花落子,我也得意這一口。那天,他請我吃了一頓飯,也跟我交代一件事,說戲園子要是來新戲子,就打發人到你們劉家大院給你爹送信。這些年他每次到哈爾濱看戲,都是我給他捎的信,他來哈爾濱買戲票的錢都我出,有的時候也請你爹吃飯。你爹講義氣,每年春節前都讓李茂給我送來兩條大馬哈魚,十幾只山雞。你爹求我做這件事是為了你好,你是劉家大院的少東家,將來的劉家大院聽說也是由你來繼承。這件事,你千萬不要記恨你爹,也不要記恨我,你爹求我這件事,我是不會收他的錢的,是他硬給了我一百塊大洋,還有我給了郭天舉五十塊大洋,那也是做戲看的。這件事由始至終我們沒有讓郭天舉看出一點兒蛛絲馬跡。
劉九齡說,可我爹也把相馬大師郭天舉給坑了,沒收了他九畝地,還在老郭家牽走了一頭牛。
何寶坤說,懲罰他也是應該的,他拉著你做相馬的行當,是拉你下水。他也有他的險惡目的,他會對別人說連劉家大院的少爺都跟我學相馬,這就抬高了他的身價。他不知道你父親瞧不起他這個行當,也想將來向你父親伸手,可是他栽了……
劉九齡說,謝謝何大叔跟我說了實話。我現在已經決定不再相馬了,我在高加索大街開了一家洋布莊,現在剛剛開張,手頭的錢也不算太寬裕,但我也不能不對大叔表示謝意,明天我給您送來一匹洋布,是純正的俄國貨。
劉九齡說完就起身要走。
何寶坤說,別走,我得請你們吃飯。這位姑娘是?
劉九齡說,這是我的未婚妻,叫水蓮。
水蓮就有禮貌地給何寶坤鞠了一躬。
劉九齡說,我的布莊剛開張,許多事情還得要打理。往后我來請您到我那兒去吃飯,今兒個,我就不在這兒吃了。
劉九齡和水蓮從哈拉少洋車店出來以后,劉九齡就悶悶不樂。水蓮說道,少爺,既然已經知道了實情,就別再上火了,過去就讓它過去吧,老爺不管用了什么計謀,他總還是為了你好,你也別記恨老爺子。
劉九齡說,我不是在想這個事兒,我是在想咱這洋布莊將來會怎么樣。現在,我爹一毛不拔了,是把我從劉家大院擠對出去了,將來的劉家大院不可能讓我繼承。我上邊還有七個哥哥,他最喜歡的是我七哥,因為我七哥從小就聽我爹的話。現在我不知道將來洋布莊要是真的黃了,我該怎么辦。
水蓮說道,就是黃了,咱們也不會沒有退路,就是把洋布莊賣了,用這筆錢咱們的下半輩子也能活下去。咱們在哈爾濱就不走了,我喜歡這個城市,這里人多,生意好做,就是不開洋布莊咱們也可以開一個別的鋪子。
劉九齡又不說話了。走出胡同,劉九齡忽然說道,如果我還去當相馬師,你還能讓我娶你嗎?
水蓮想了想說,細想起來,相馬這個行當也不是低人一等。那個郭天舉對你也不薄。但是,你不能再回咱們那兒的騾馬大市了,如果你再回去做相馬師,你爹說不定還會想啥計謀不讓你干成。
劉九齡說道,你這話算是說到了點子上。我想最近就和郭天舉見上一面,先聽聽他的主意。還有劉家大院騙了人家九畝地,咱們得想辦法還上。就是現在還不上,將來也得還。明天你去太平橋橋東,找郭六子粉坊。郭六子是郭天舉的侄兒,讓郭六子打發人請郭天舉到哈爾濱來。
水蓮說道,明天早上我就去。
劉九齡說,咱們對李儒林也要防備,他是我爹的人。
回到洋布莊,見李儒林正在吃飯,他在吃廚房里的剩菜和剩飯。劉九齡就說,怎么能吃剩飯,你吃多半天了?
李儒林說,剛吃。
劉九齡說道,我和水蓮也沒吃呢。走吧,咱們到對面的小酒館吃點便飯。
李儒林就放下碗筷,三個人就到對面的小酒館吃飯去了。
在小酒館吃飯的時候,李儒林問道,少爺,洋縫紉機有著落沒有?
劉九齡說,我舅也沒有辦法。
李儒林說,離咱們這兒再過三道街,有個舊貨市場,聽說那里的洋貨也不少,咱們最好去看看,只要洋機器能用就行。肯定價格很便宜。
劉九齡說道,明天咱們兩個就去舊貨市場。水蓮明天你就不用跟我們去了,你到太平橋那兒看看,聽說那里的糧食很便宜,買一袋子稻米,再買一袋子洋白面。
第二天早晨。水蓮要走了,說,稻米和洋白面別成袋子買了,現在咱們手頭的大洋也不多。劉九齡對她笑了笑說道,你隨便,鋪子里的事儒林當家,后院的事你當家。
劉九齡和李儒林找到了舊貨市場,在那里走了一圈,也沒有看見洋縫紉機,兩個人就回去了。回到洋布莊,劉九齡說道,沒有洋機器,咱們的布莊就不能按照邵宗祥大叔的主意辦了。
李儒林說,就是買了洋機器,恐怕也難再重新開張。木香鎮的成衣鋪只有兩家,裁縫有一個男的還有一個女的。男裁縫我認得,姓朱,人叫朱大剪子。手藝倒是不錯,恐怕洋服他做不了,他只做長衫馬褂。那個女裁縫叫張玉芝,她只做旗袍和女衫,男服從來不做。再說,朱大剪子長得尖嘴猴腮的,根本就不像俄國老毛子。我看實在找不著,就到哈爾濱的洋成衣鋪做它十幾套洋裝,就用咱們的布料做,然后掛在咱們這個鋪子里,這和請老毛子裁縫也沒啥區別。咱們既賣洋布,也賣洋服,也許咱們的生意就能好起來呢。
劉九齡敷衍道,行,這個主意不錯。儒林,一會兒你就到街上走一走,找找看有沒有洋成衣鋪。
李儒林喝了一缸子水,又歇息了一會兒,就出去了。這也是劉九齡找出的理由,讓李儒林不在布莊,估計水蓮也該回來了。果然,李儒林走了不大一會兒,水蓮就回來了,見到劉九齡就說道,少爺,也是巧了,不用到老家去找他了,他就在郭六子的粉坊,看樣子他是在等你。他想讓你到郭六子粉坊和他見一面。
劉九齡看了看掛鐘說道,我讓李儒林出去了,現在咱們馬上就去郭六子那里。太平橋離高加索街并不太遠。他們雇了一輛洋轎車,一會兒的工夫就到了太平橋。下了車,他們就直奔郭六子粉坊。
郭天舉見劉九齡來了很高興,就請他到里屋去坐。屋子里很昏暗,沒有坐的地方,只有一鋪土炕。劉九齡和水蓮就上炕坐下了。郭天舉也上了炕,他對劉九齡說道,九齡,我是主動來找你的。沒有別的事,那九畝地的事就不用提了,我已經把我的全部家當都賣了。我和你見上一面,是想和你道別,我不可能在咱們那兒的騾馬大市相馬了。你出事了,我在騾馬大市也常常遭人唾罵,所以,我非走不可。你到我那兒去,有些話我還沒跟你說,我又找到了新的地方去相馬,奉天的西北有個黑山縣,那兒有一個騾馬大市,比咱們這兒的騾馬大市大得多了。這地方地勢好,離內蒙很近,來相馬的人有漢人,也有蒙族人,我想在那兒做相馬這個行當肯定會賺錢。如果將來你要找我,就到黑山的騾馬大市找我,不管你父親對我咋樣,但咱們兩個的情分我是不會忘的。
劉九齡很感動。他想了想,又看了一眼水蓮,說道,我找您不是為別的,我們劉家欠您的九畝地是應該還的。我在哈爾濱開的洋布莊,從開張到現在,也沒有上門的買家,將來這個洋布莊肯定是要黃的。我想,把這個洋布莊賣了,加上庫里的洋布,也能值兩萬塊大洋,除了還您的錢,剩下的錢我留下。我想,還跟著您去黑山,如果您真的不記恨我,就請您把我也帶走。
郭天舉想了想說,我不能把你帶走。我可以給你找另一個騾馬大市,距離黑山騾馬大市一百多里地有一個塔子溝,歸懿州管轄,那里也有一個騾馬大市。這個騾馬大市的掌柜是我的私塾同窗,姓谷,叫谷子銘。我可以把你介紹給他。
劉九齡說,我聽師父的,過幾天我把布莊賣了,然后找您去。
郭天舉說,你去塔子溝做相馬師,最好能告訴你爹一聲,不然,他還會……
劉九齡說,我知道怎么辦。我就不在這里久留了。
郭天舉看著水蓮說道,這位是?
劉九齡說道,這是我的未婚妻。
郭天舉說,今天咱們兩個人見面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劉九齡和水蓮下了炕,和郭天舉道了別。郭天舉要出去送他,被劉九齡攔住說道,您別出來,我怕有人盯我的梢。
兩個人又上了太平橋,劉九齡和水蓮沒有坐洋轎車,而是漫步在街上。
劉九齡問道,水蓮,你愿意跟我去奉天北的塔子溝嗎?
水蓮毫不猶豫地說,愿意。
劉九齡就笑了,這不是真話。你是一個懂得報恩的人,你也知道我們兩個離開哈爾濱我娘肯定是要生氣的,你也許趁我不注意,再回劉家大院向我娘通風報信。
水蓮說,你說得對,我是一個懂得報恩的人。但咱們兩個一起去奉天北,要跟家人有個交代,最好你別把洋布莊賣了,要賣也得你爹賣。雖然咱們欠郭天舉九畝地,但早晚有一天也能還上。如果你長志氣,就應該白手起家,將來你發財了,興旺了,無論如何要回劉家大院一趟,盡盡咱們的孝心。
劉九齡說道,說得對,我也不承認我是一個不肖之子。現在,我還有一個擔心,那就是這個李儒林。
水蓮說,和李儒林實話實說。讓他為咱們代寫一封書信交給你爹。其實,李茂和李儒林是一路貨,他們認錢。咱們給他一匹布,他把這匹布賣給葉成善,也能賣一百塊大洋。
他們回到洋布莊,見李儒林已經回來了。見到劉九齡李儒林說道,我幾乎把哈爾濱的主要街道都走遍了,也沒有看見一家洋成衣鋪。洋人不喜歡做衣服,他們會到洋服店去買洋服。明天我一大早再去找。
劉九齡說道,不必了。今天晚上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跟你說。
李儒林說,什么事兒?現在可以說嗎?
劉九齡說,可以說,你要把筆和紙找來……
幾天以后,劉九齡去找葉成善,把三匹布用最低的價格賣給了他。每匹布只要他七十塊大洋。回到洋布莊,他把一百塊大洋給了李儒林。李儒林說道,放心吧,少爺,我一定把事情辦好。
幾天以后,劉九齡帶著水蓮上了遠東鐵路的中東火車,直奔奉天。車徐徐地開動了,劉九齡長嘆了一口氣,我們終于可以不聞那發霉的洋布味了,我們找到了往后的出路。
水蓮說,你也要知道,往后,你也不可能順順當當地干你的行當,不管遇到多難的事,你得挺下來。
劉九齡說,我劉九齡是男子漢,也是真正的相馬大師!
水蓮用敬佩的眼光看著他……
責任編輯 成 林
插 圖 高興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