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媽媽不夸孩子乖

那年我大概十歲，暑假的一天，我到附近鎮上玩，在街上遇到了二舅。見到我，他很高興，問我：想不想吃西瓜，我買給你吃。我明明很想吃，卻說，不想。二舅不信，我說，真的不想。于是，二舅叮囑我早一點回家就走了。

如今人到中年，任何一種食物對我都不再有多大的誘惑力，但是，我仍然會想起那個夏天，想起那瓣沙瓤的鮮紅欲滴的綴有黑籽的西瓜，我為我沒能吃到它飲恨至今。并不是真的可惜沒吃到西瓜，是恨當時的我，為什么那么虛假。

原因在哪里？我想到了母親對我的夸獎。

我從不懷疑，母親是愛我的，為我驕傲的，她總在人前夸我不饞嘴，別人給的東西都不要。在她看來，這是乖孩子應具備的最美好的品質之一。而我，其實和所有孩子一樣饞嘴，何況是在物質那么匱乏的年代。

可是，為了讓母親的夸獎名副其實，為了維護母親及眾多親友眼中乖孩子的形象，我壓抑了自己，哪怕只是想吃西瓜這樣一個如此簡單、原始、微小的欲望。

與此異曲同工的，是母親的另一句夸獎：“我女兒聽話，不調皮。”作為家中老大，在父母的提醒下，我更以榜樣自居，所以比弟弟們更聽話，更遵從父母。由此帶來的結果之一是，我考上了大學，是村里那群同齡人的唯一。結果之二是，成年后的我不自覺地繼續在做那個乖孩子——在誘惑面前有極強的克制力，在權威面前有更多的服從，循規蹈矩。

但是，成人世界和孩童世界是有所區別的。在成人世界里，許多東西要靠自己去爭取，而非等人獎賞。

明白這一切后，我開始減少對孩子脫口而出的夸獎，尤其不會夸她聽話、乖、懂事。我不想給她套上我曾被套過的枷鎖，我不希望再出現那樣一個孩子——她看著那一瓣瓣鮮紅欲滴的西瓜，卻違心地說，我不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