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白兔白又白,兩只耳朵豎起來。愛吃蘿卜愛吃菜,蹦蹦跳跳多可愛!”
她沒讀過多少書,不會唱益智的、富有教育意義的兒歌,只有這些一輩一輩流傳下來的歌謠伴著我的童年長大。常常,她是一邊包黏豆包一邊給我唱這些歌謠的。
她的手很難看,骨節(jié)粗大短小,皮膚也是黝黑粗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個女人的手。就為了這雙手,小時候我哭著不肯讓她抱一下——這是后來她總要給我講的我的“劣跡”之一,她從不諱言自己這雙手的難看。
北方的冬天很冷,零下20幾度是常事。而我們住的是老式公房,管道老化,暖氣根本不熱,而她經(jīng)常要用刺骨的冷水做飯洗衣——她舍不得用熱水,除了錢不寬裕之外,還另有原因。那時候還沒有煤氣管道,家家戶戶用的是液化氣罐,那又沉又重又危險的液化氣罐對于沒有成年男人的家來說,每換一次都是一項極為煩惱的事情。
也因此,在冬天里,經(jīng)常她的手會凍裂,一道又一道的裂口滿是血痕,有時還會化膿,看上去更顯得猙獰丑陋。
她就用這雙難看的手給我喂飯洗衣,包我最愛吃的黏豆包。
包黏豆包的時候,我就跟在她后面,總是給她搗亂。不是碰翻了面,就是弄灑了水,有時候趁她不注意還會偷吃一口豆餡。她總是很無奈地對我說,平平真是我的黏豆包呢,天天寸步不離地跟著我。
那些飄著紅豆香味的歲月,一點一滴地滲入我的記憶,已經(jīng)成為我身體中不可分割的部分。每次想起來,總是又溫暖又疼痛。
我3歲時,父母離婚,我成了他們互相推諉的累贅,最后姥姥把我領(lǐng)回了家。姥爺早年去世,姥姥本來是與舅舅同住的,可是因為我的到來,舅媽很不高興:我不是無父無母的孤兒,為什么要影響他們的生活?
姥姥無奈,只能離開他們,帶著我回到那個狹小陰暗、潮濕破舊的四五家人共用一個衛(wèi)生間和廚房的筒子樓里。
(二)
然而,隨著我的長大,我開始越來越不喜歡姥姥。
雖然她對我充滿慈愛,可在嚴酷的生活面前,僅有慈愛是不夠的。
她退休金不高,盡管省吃儉用,可是我們依然過著城市里最低水平的生活。比如中午帶飯,我飯盒中的飯菜總是跟別人差了一個季節(jié)。春天時候別人已經(jīng)吃上了鮮韭菜,我的飯盒里依然是去年冬天儲存的白菜土豆。等韭菜便宜下來我終于能吃上韭菜炒雞蛋的時候,別人已經(jīng)開始吃蕓豆了。她也沒有一般女人那樣巧手能干,除了黏豆包之外,再也不會做其他好吃的飯菜了。比如每天早晨便是數(shù)年如一日的饅頭稀飯咸菜,從來不會變換點花樣。并且她還膽小懦弱,遇事總是忍氣吞聲,任人欺負。有一次我生病去醫(yī)院打點滴,明明我們占了一個好床位,可是去上廁所的功夫就被別人占了,對方是一家三口,他們毫不客氣地把我們的包移到了床邊,姥姥怯怯地過去跟他們說這是我們的床位,那男人一瞪眼說,誰說的?床上寫了你們的名字了?我舉著滴流瓶對他們說,我們的包在這里呢。抱孩子的女人接過話說,包在人不在就不算!我氣得哭起來,可姥姥卻說算了,拉著我坐到了走廊的長椅上。一個老人,一個孩子,難道就只能任人欺負嗎?!我一邊打滴流一邊哭,姥姥也在旁邊抹眼淚,卻是無計可施的樣子。
如此沒錢沒用的姥姥,真讓我萬分絕望。
也是從那一天起,我變得強悍起來。在家里對姥姥發(fā)號施令,不高興就大鬧一場。出去跟別的孩子打架,雖然我力氣不夠大,可我不怕疼,也不哭,連抓帶撓,敢下死手,經(jīng)常把別人打敗打傷。當然人家也沒少來找姥姥,姥姥只能低聲下氣地給人家賠禮道歉。
我開始跟一些男孩子們混在一起,吃飯唱歌去網(wǎng)吧打游戲,成績一落千丈。老師找了姥姥好幾次,甚至把我分別再婚的父母都找來,可是誰的話我也聽不進去,他們都只顧自己的幸福,有什么資格來教育我?
直到有一天,我被幾個“哥們”帶去喝酒,那一晚上我失去了最寶貴的東西。
第二天早晨,我衣衫不整、跌跌撞撞地回到家,她什么都沒有問,只是給我熬了紅棗小米粥,端出了一盤金黃色的黏豆包。一邊看著我吃,一邊幽幽嘆息說:平平,姥姥沒本事,苦了你了。我真想你回到小時候,跟在我的后面做我的黏豆包呢。
我低頭喝粥時看到了姥姥溝壑縱橫、滿是滄桑的手,然后大哭起來。
(三)
我斷絕了和那些男孩子的來往,收斂了鋒芒,開始安靜學習。班上沒有同學肯理我,我也不在意,只是自己寂寞地上學放學?;氐郊乙埠苌匍_口說話,唯有埋頭讀書。
姥姥日漸蒼老,看我終于收心學習,她如釋重負。她悄悄去撿廢品,繼續(xù)給我做不太好吃的飯,包我最愛吃的黏豆包。只是她的手到了冬天時候依然千瘡百孔,讓我不忍目睹。
節(jié)假日中我偶爾也會去再婚的父母家吃飯,觸目所及是他們漂亮寬敞的家,是弟弟妹妹無憂無慮的笑容和時尚的衣物,雖然竭力忍住不動聲色,可我的內(nèi)心卻是波瀾起伏,疼痛萬分。
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想起姥姥小時候給我唱的歌謠“扳扳倒兒,尖尖腚兒,什么人兒什么命”我淚流不止。那一刻,我明白,我就是這個命,沒有人能夠幫助我,我只能靠自己!
幾年后高中畢業(yè),我考取了南方的一所一本大學。姥姥比我還歡喜,拿著我的錄取通知書獻寶似的到處給人看。離開家前,我買了好幾瓶護手霜,一下一下給姥姥抹在手上,叮囑她每天都要涂抹,冬天不要總用冷水……
我離開家的第二年,姥姥的房子動遷,媽媽和舅舅爭相來接姥姥去住,姥姥選擇了一家住半年。背著他們,姥姥有點狡黠得意地對我說,他們都想要這個房子,我才不給他們呢,這房子我是要給你留下的。她用她粗糙的手撫摸我的頭發(fā)說,有房子的女孩找對象更有資本呢。
因為少年失愛又失身,我對愛特別渴望珍惜。遇到一個對我好的男孩,立刻就沉淪下去。
同居不久我就懷孕了,只好奉子結(jié)婚。
女兒出生后,經(jīng)濟、家務(wù)等各種問題紛至沓來,讓我們應(yīng)接不暇,本來彼此了解就不深,此時更是無法包容諒解,爭吵成了家常便飯。我要上班,哪有時間精力帶孩子呢,可他父母說什么也不肯幫忙,最后我只好把孩子交給了姥姥。
倉促的婚姻少有完美的結(jié)局,只是當我明白這句話的時候,為時已晚,我只能自己吞下苦果。
得知我離婚的消息后,姥姥依舊像從前做錯事一樣,沒有責怪我一句。她只是說,孩子,回來吧。這里姥姥給你留著房子留著家呢。你忘了,你是我的黏豆包啊,是離不開我的。
踏著一路風塵,我又到了闊別已久的家鄉(xiāng)。
我打開門的時候,那一老一小正在那里一邊包黏豆包一邊講故事。已經(jīng)70多歲的姥姥滿頭白發(fā),在夕陽下熠熠生輝。她包黏豆包的手瘢痕依舊,滄桑依舊,可一張一合間,卻是充滿了柔情。我已經(jīng)兩歲的女兒表情專注地聽著,不時還會稚氣地發(fā)問。
我站在門口,忽然淚盈滿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