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念這個東西,不付諸行動就顯得特別虛頭巴腦?!汗适抡娴目梢哉樟连F實。』怎么去實現?什么是現實?楊照自己也很難回答,唯有將故事不停地講。
與20年前比,現在的臺灣大學大得離譜。1983年前后,在還沒那么大的臺大,楊照和馬家輝幾乎同時在校園里混過四年。
楊照比馬家輝大一屆,讀歷史系。臺大在他的記憶里,最深刻的印跡是老校長傅斯年的埋骨所在—傅園。“傅園有一種浪漫和鬼魅?!皸钫諞]課的時候,枯坐在傅園,青年時期許多小說的發想,還有后來被認為“最深邃的哲學思辨”,都在這里坐出來。
馬家輝是“香港仔”,高二迷上了李敖。去臺大讀書是立下“大志”—21歲前要寫成一本《李敖研究》。大二下學期,《李敖研究》如愿出版。馬家輝也因為“當科”差點被退學。幸好他懂得“巴結逢迎”,使盡手腕讓自己留了下來。
臺大校園里,楊照與馬家輝從無交集。形只影單的楊照成名很早,經常在報刊發表文章、得獎、出書。四年后,馬家輝赴美國芝加哥大學學習時,對“這位眼神深邃、聲調厚壯的同齡人深表仰慕”。再三年后,馬家輝到美國威斯康星州大學讀博士,身邊越來越多的臺灣留學生談論著正在哈佛大學讀碩士的楊照。有一位同系師兄去哈佛開會,回來用十五分鐘講述了楊照的才華。馬家輝聽著,聽到了一個“楊照傳奇”。
讀完博士,馬家輝在《明報》擔任副總編輯,第一時間找楊照約稿?!拔埂彪娫捓锫曇魝鱽恚∽C了馬家輝對楊照的“傳奇”想像。他的聲音厚實、有說服力。多年后,馬家輝和楊照時常坐下來聊天談地,除了梁文道,馬家輝至今沒有找到第三個作家有這樣的“聲力”。
張鐵志是臺灣當前最活躍的搖滾、文化和政治評論人?!皸钫帐冀K是一個勤勞且負有使命感的評論者。20年來,我在他的文字中學習到如何透過寫作去試圖讓我們所學的學院知識更公共化,讓我們的書寫作為武器去對抗時代的衰微?!彼u價。
張鐵志恭維的其實何止楊照,也包括了他自己或者他們一代人?;蛟S說,其間的隱性問題是:張鐵志、楊照這樣的“評論家”是怎么煉成的?這個問題,似乎無法用才華橫溢來單純作答,它更多像是一個時代現象或者社會問題,即,評論家怎么影響時代?如同五四時期,軍閥改變的只是社會結構,而陳獨秀、魯迅、胡適、蔡元培這些知識分子的筆桿子可比槍炮厲害多了。他們改變的是整個時代的意識。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臺灣正處于轉型階段。當時的臺灣青年焦急且焦慮地大量追求知識。在各種新價值觀的沖擊里,各種政治文化評論不斷涌現,試圖探照“這個黑暗與光明交錯的時代”,探尋自由和民主。這些評論者中,對張鐵志影響最深的是楊照。
彼時,楊照剛開始成為臺灣文化社會討論的焦點。從第一本評論集《流離觀點》到《異議筆記》、《臨界點上的思索》,楊照的文字里亮明“本土左派世界觀”—“我的批評,也正是以夢想為尺,對現實的修正意見。我在臺灣做夢,并以臺灣為我夢想的主要對象”。反叛青年張鐵志讀下來,建立起了新的價值方向。
那是臺灣文化評論最好的時光。楊照一步步成為臺灣最知名的文化評論者。張鐵志跟隨著楊照的腳步,出國念博士、寫作、做報紙。五四的終結是知識分子共同叫響了口號,然后各行其是。當臺灣公民社會日益成熟,時代所固有的凝聚力也煙消云散。“輕薄短小”的時代來了,深度評論和報道一夜間淪為“毒藥”,新興的博客和網絡媒體讓報紙的尊嚴蕩然無存。張鐵志開始走自己的路。楊照卻還是那個楊照。從《明日報》到《新新聞》,他依然在寫,至今還在寫。
寫作為生的人,有時也像個手藝人。只要坐下來,文字就會從指端涓涓往外淌。寫作是一份工作,楊照把自己訓練得“胸有成竹”??墒?,工作哪有什么樂趣。這只是紀律。人家約請,就得寫。寫作變成是一種責任。
“胸有成竹”是“童子功”。楊照從國小開始自我練成。當時臺灣的意識形態統治嚴重,學生的文章無論如何要在結尾部分跟“國家”扯上關系。 楊照翻開《作文模版大全》,翻多幾回,乍然理解。“這有什么難的”。從此,拿到題目,先將語氣激昂的“愛國報國”結語想好,然后,再回頭推想如何鋪陳。
結尾是規定動作,開頭是筆頭樂趣。寫評論是工作節奏,寫小說是人生趣味。楊照將這兩件事分得異常清楚。做了幾十年主筆,寫評論是手到擒來。寫小說,從來都是在墨水里泡?!坝檬謱懯且环N習慣,有一種財產感。用電腦打出來,不像是我的。不管寫得好不好,手寫出來就是我的字?!边@兩年,楊照還有另外一種感覺。用電腦敲出來的字句和用一筆一畫寫出來不一樣。電腦寫有一種不確定感,隨時可以改、復制,字句和段落都沒有那么精確。手寫稿落筆之前,想得一清二楚。坐在電腦前,楊照可以一直寫,甚至在不知道寫出來的是什么。寫手稿,一個字不清楚都無法提筆。
寫小說是件大事, 是對現實的若即若離?!笆俏业淖宰鸷妥灾亍保瑮钫照f。他規定自己每天都要寫,哪怕只是五個字。從短篇小說《黯魂》、《紅顏》,早期的長篇《暗巷迷夜》、《吹薩克斯風的革命者》,到最近幾年出的《故事照亮未來—通往開放社會的100個觀念》,“寫小說最大的樂趣來自堅持,因為大可不寫,必須要有強大的紀律和沖動堅持。”做主筆,做出版,有很多會議和人事要參與。楊照的寫作玄機是神游。昨天的小說寫到了哪里?要不要重新再寫?樂趣就在這里?!叭松鷽]有一件事可以百分百自己做主,寫評論需要專業態度。只有這件事可以任意揮霍、恣意妄為?!?/p>
在臺灣念大學,后來到美國念研究院,楊照所受的專業訓練是思想史。人在想什么,人如何表達自己所想,是楊照的高度興趣所在?!叭说纳镉惺裁礇]什么,往往不是取決于我們去了哪里、看了什么,而在于去到和看到時,我們的內在感官與記憶有多少準備。生命的豐富與否,與外在環境的關系,還不如跟自己內在準備來得密切?!薄熬邆涫裁礃拥挠^念,就會變成什么樣的人?!?/p>
楊照寫過一本書叫《如何做一個正直的人》,就是《故事照亮未來—通往開放社會的100個觀念》的臺灣版。這個書名太煞有介事了。出版前,預讀的梁文道嚇了一跳。“道德說教的意味太濃,保守、傳統且古老,幾乎不像是任何一個現代評論家會喜歡用的名字,尤其不像楊照著作的書名?!睆呐_灣到美國,如何做一個真正的人?在這樣的追問里,楊照自己答:“如果我們稍有點耐心、多點好奇,故事和‘觀念’,真的可以照亮未來。”這就是楊照的信念。
信念這個東西,不付諸行動就顯得特別虛頭八腦。怎么實現,楊照自己也千回百轉。楊照的人生有過很多格式,大學四年級時,他寫完了這輩子的第一部電影劇本—《孔子傳》。電影的第一個畫面是六十多歲的子路,布滿皺紋的面孔,英武中帶有睥睨的表情。很多年后,導演胡玫將《孔子》搬上了銀幕,周潤發演了孔子。楊照再翻回自己的劇本,心下得意自己寫得更好。
楊照也有可能與女兒家業相承。八歲時,楊照跟老師學小提琴,六年里每星期兩次課,每次都被打。在這樣的師承下,楊照曾經痛恨音樂,再后來,當女兒開始學琴,反應過來老師教的不只是音樂,還有思想。楊照的女兒李其睿又現在是鋼琴家。他遇見了李其睿又的人生,聽她彈琴,不像聽自己的女兒,而是在聽一個很認真的在彈琴的人。
我見到楊照,是他在內地的幾次新書發售和文化論壇上。不遠不近,每一次,都看著他侃侃而談。這次,正兒八經坐下來私聊,馬家輝所捧贊的那種“聲力”,我沒有充分體會。
或許是他的《馬爾克斯與他的百年孤獨》一書先入為主,坐在他面前,腦海里總浮懸出加西亞·馬爾克斯的身影?!凹游鱽啞ゑR爾克斯,至少在寫這些小說時,是個宿命主義者?!睏钫諏懰倪@條句子,像網頁廣告一樣彈出來,摁也摁不回。
楊照的思維有條不紊。任何問題,他都回答得特別充足,以至于必須一再打斷才能完成全部采訪。這讓我想到,二十多年前,他一個人,在傅園,不言不語,腦子堆滿故事和問題,看上去是個孤單的人。
[對話楊照]
我心里面有這種自尊
記者:其實,你最愛講的故事源自歷史?
楊照:作為小說創作者和歷史研究者,這兩者之間我絕對不能混淆,在我的觀念里,它們的出發原則不一樣。沒有一件歷史事件是客觀的,都有想像的部分。盡管如此,小說的創作性擺明了,精神不一樣。歷史就是我努力要讓我所看到和我所描述是一種事實,小說是以歷史背景為經驗,是想像,以及盡可能排除想像之后還剩什么。這是不一樣的經驗和規矩。如果不能把這兩者區分對待,不是一件好事。歷史訓練幫助我看到了更多的人性和更大的圖像。歷史里面,如果把人全部拿掉,我真不敢說史學能教會我們什么?這就是歷史的力量。
記者:從小說家、詩人、編劇、文學評論家、時評人、出版人到主持人,“雜家”到底好不好當?
楊照:我沒有辦法重復地做一件事。這是我人生當中的一個領悟,我十幾歲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沒有耐心,但也知道如果人生沒有耐性,就很難做好一件事。反過來,我現在還蠻佩服自己,我這么沒耐心的人可以一件事做十幾年。我用分散法來對付自己的缺點。我心里有一把尺,用它來告訴我有沒有資格做一件事情。目前來說,我拿捏的標準沒有比一般人低。當我可以說服自己的時候,好像其他人也會比較認可。我的人生價值不是由一個身份和一份職業決定。我給自己找到了不同的活下去的理由。當然,它們都系在讀書這一條繩子上。除了讀書,談談寫寫直接間接和書有關系的事情,我別無其他專長。
記者:你最近翻譯了《老人與?!?,為什么舊曲重彈?
楊照:一個弱者面對更強大的強者時,我會有興趣看他怎么處理。我在誠品講堂講了《老人與?!罚拖裎倚r候讀《三國演義》,共通的地方在于,什么叫敵人?什么叫對手?小說里面寫得很清楚,三氣周瑜,孔明知道死了一個敵人,那該多高興??墒?,不行,換另外一個角度,孔明很低落。這就是敵人和對手的差別。《老人與海》里,老人知道一條魚拖著他,會死,恍惚的時候,老人開始語無倫次,你把我殺了也好,我把你殺了也好。還好,他們都在與對手搏斗,而不是與敵人搏斗。敵人是你消滅了它,他永遠不會回來,你會高興。對手就是你不會消滅他,而是因為他的存在你發現你的身體里有自己都不知道的內容。當他消失的時候,你會哭會難過。在當下,我人生中的很多選擇和看法,正是在這里。
記者:你是很多同輩人或同行的偶像,這是否意味著某種意義上的成功?
楊照:成功是讓我想躺到地洞里的詞。什么是成功?只有兩種:一種是別人眼中的成功,另一種是自己心里的成功。我非常慶幸,在我相對很年輕的時候,我就完全分清楚了這兩件事情的關聯。到現在50歲了,我沒有混淆過,更沒有懷疑過。一個人需要多大的土地?對我而言,非常清楚。就像我是一個傳統的人,我熱愛電影,進而對電影就有非常傳統的想法。我無法想像在家里或電腦上看電影。看電影就是在一個黑房子里,跟不認識的人,甚至連廁所都不能上。就像看待書本,我在很認真地了解書里面說什么。這種認知是一種責任道德。人關鍵是態度,而不是長度和規模。我心里面有這種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