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主播、市長和校長助理的變遷邏輯

中國傳媒大學2號樓906室，“校長助理”的門一直緊閉。行政處、秘書處的工作人員說，他們極少看到校長助理王志，沒說過話，也沒打過交道。校宣傳部部長表示，王志不接受采訪，“回到校園這事兒，沒啥好談”。

在所有的媒體找王志時，這個曾經的媒體人，央視名嘴，關閉手機，屏蔽短信，從媒體面前完全消失。而所有人，偶爾想起那個鏡頭前的王志——總是穿著襯衫，習慣性地偏著頭，眼睛一閃，有點兒蔫兒壞，厚厚的鏡片下，一雙眼睛不動聲色。

前央視《東方時空》制片人時間自然也會想起王志。1993年的一天，湖南青年王志到北京找到了他。他們曾在湖南見過一面，王志強調自己只是“順便”來看他，并非“特地”，此行是來北京“辦事兒”，具體辦什么事兒，他未言其詳。

在談話中，他含糊地表示不想回湖南了，沒意思，想在北京看看機會。時間看出這個青年在語言表達上的天分：“要不你試試主持人？”當時的《東方時空》剛剛起步，實行制片人負責制，時間身為制片人，有獨立的人權財權，他拍板做主：留下他。

從此，人們認識了這個提問強勢，皮膚黝黑的青年。當他歷經媒體、從政、慈善等事業，現在成為傳媒大學校長助理后，人們從其過往的細節、心境以及抱負，來尋求其中種種轉換的邏輯。

進他的辦公室要敲門

王志成為話題是在2008年10月22日掛職麗江市副市長后。此前，他以提問犀利著稱，其節目在中國傳媒大學新聞采訪課被當做教材。

之后，王志走上了從政之路。2010年5月20日，王志被免去副市長職務；2010年9月，任中國紅十字基金會書記；2012年8月，任中國傳媒大學校長助理。此后他關閉手機，謝絕一切采訪。

央視同事說，王志是一個在乎個人空間的人，進他的辦公室是要敲門的。在央視，他極少與大家打成一片，在大家同吃同住同勞動的那個年代，王志是一個特例。

當時的《東方時空》，是一個專業而嚴厲的團隊，制片人時間以說話直、脾氣沖著稱。可唯有對王志，他很少批評。王志愛面子，整個團隊里，他保有最多的尊嚴。可他對時間懷有敬畏，當了校長助理后，他還曾對時間提起那段日子：“你最讓人難受的，不是你批評得多嚴厲，而是你那種出自骨子里的鄙視。”

最初主持《東方之子》時，王志也戰戰兢兢，李嘉誠、成克杰的采訪都在這種狀態下完成。慢慢人物見多了，經驗豐富了，王志才有了自己的樣子。他掌握了什么叫“粉碎性提問”，怎么反詰，怎么質疑。在訪問掛職縣長牛群時，他一一核實牛群做過的承諾，最后得出結論：“你放過的空炮很多。”

“我了解的王志，是在意位置的”

1996年，王志沒打招呼，背著臺里領導，獨自報名參加了“金士明”杯全國電視節目主持人大賽。

他獲獎了，金獎。這卻沒有給他帶來他所理解的那種成功，平臺依舊，聲名照常。大賽結束，他繼續主持。只是同事對他多了一層理解，他們感到王志的沉默和低調中帶有野心。

究竟拿過多少獎，他已無法記清。在當年5月的《面對面》里，王志第一次由主持人變為嘉賓，節目中他對主持人沈冰說，自己拿獎已經“拿到手軟，拿到臉紅”。

跟王志在《面對面》共事過的人說，他做事執著，也愛死磕，有心機，卻并非八面玲瓏。他有自己的圈子，自己的朋友，但從來不是一個在人際關系上很有天分的人。

這種沒天分，還從未對其職業造成限制。按照慣性，王志會在制片人位置上做下去，直到升職，前途是看得見的。

2008年3月，央視新聞中心第五次改版，《東方之子》和《面對面》合并，制片人由兩個變為一個，新的制片人由《東方之子》原制片人張恒擔任，王志落選。

一時傳聞四起，稱王志將遞交辭呈。王志面對媒體一言不發，保持著謹慎的沉默。老領導時間說，這也許是觸發王志從政的偶發原因，他所了解的王志，是在意位置的。

在用“人民”這個詞的時候，

他理直氣壯

當時的央視，已有媒體人掛職的慣例，按照中宣部要求，凡年齡45歲以下，副處級別以上，在中央級媒體工作的媒體人都可申請一年掛職，為體驗基層生活，“善用”媒體工具。

2008年10月22日，王志掛職麗江市副市長。在別人寫好的發言稿上，王志看到自己將“代表麗江市一百多萬人民”，嚇了一跳，跑去問市委書記：“掛職的市長可以代表嗎？”

到任第一天下午，王志干的第一件事兒是買了6條中華煙，一個果籃，捧著鮮花，站在納西古樂掌門人宣科門前，說自己是以“一個學生的身份”，請宣科多指教。

宣科投給王志的眼光帶著敵意。2004年，王志在采訪宣科時，對宣科的身份、文憑及納西古樂會的股權制提出問題，這冒犯了宣科。但當天，王志由兩名麗江市委宣傳部副部長陪同，全程錄像。宣科看到王志先是稍怔，在鮮花果籃的形勢下他馬上明白了，伸出右手，甚至顯出熱情：“王志！快請進屋！泡茶！”

在之前的專訪里，王志逼問牛群：你的理想到底是什么？你覺得你的心夠誠嗎？你覺得你把心交給蒙城了？卸任后牛群說，他真正體會到了什么叫人言可畏，死的心都有了。

沒人把同樣的問題拋給王志，他關閉手機，拒絕一切采訪，不給自己左支右絀的機會。在麗江永勝縣調研時，一名記者拍下王志，王志微笑著要過相機，之后不動聲色地刪掉照片。

在代表“人民”的時候，他不再戰戰兢兢，甚至學著用起“人民”這個詞：“我絕不辜負人民的囑托”、“我要交一份滿意的答卷，讓麗江人民來評判”。他謙虛，克制，用詞謹慎，小心避免做出任何關于“人民”的承諾。“人民”之外，出現頻率較高的短語還有“我是來學習的”、“我什么都不懂”。

“你以為名嘴是回事兒，

王志可能就當那是驢糞蛋”

《新聞調查》原制片人劉春說，他最欣賞王志的“壞”，每當他對官員“使壞”的時候，總有很妙的東西出來。可到了麗江后，王志和他曾經“使過壞”的宣科建立起客氣的關系，并學著欣賞納西古樂。

少有人知道，王志跟市長提出的第一個要求是分管經濟，“想了解宏觀經濟運行狀況，希望能分管這部分的工作”。市長頗費思量，考慮到王志只掛職一年，分管經濟，風險稍大，最終安排他負責審計。

之后的575天里，人們從媒體上得知，王志把麗江雪桃推上國宴，給當地學校拉來百萬贊助，引進風力發電項目，一張臉給麗江賺來真金白銀。這讓麗江市領導提起王志時，顯得有些抵觸，“麗江的招商引資從來不存在任何問題，也不需要任何宣傳”，麗江市招商引資局局長沙瑪阿嘎說。

彼時，王志的級別是副廳級，享受副廳級的一切待遇，有專門的秘書，并配有副秘書長，這個級別無法帶回央視，但在行政體系內調職或換崗，這個級別可以跟著走。

掛職將結束時，媒體熱情地做著推測，“王志回到央視后，對官員的看法，可能角度和之前會不一樣。”而時間的推測和眾人不同，他感到王志會走另外的路。

“聲名在外又有什么用？回家一看，什么都沒有。你以為名嘴是回事兒，王志可能就當那是驢糞蛋兒。”他調侃說。

這個發現了王志的人也許是最了解他的。只是不知，現在的“校長助理”王志會把它當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