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水

這個故事是媽媽講給我聽的，我媽媽說是從我祖父那里聽來的，而我的祖父說是從老李那里聽來的。

在科技還沒有那么發(fā)達的時候，鄉(xiāng)村種地的人怕地里的莊稼在夏天渴死，總要在半夜起來“踩水”。所謂“踩水”就是踩一種類似于自行車轉(zhuǎn)軸的灌水裝置，不停地踩，轉(zhuǎn)輪就會帶動旁邊池塘里的水源源不斷地灌進田地里滋潤莊稼。

這天半夜，老李和往常一樣起來踩水。他總是穿著一件泛黃的白色背心，手里提著一個舊的木質(zhì)飯桶——這是他老婆給他準(zhǔn)備的夜宵。他來到踩板旁邊彎腰放下飯桶就呼哧呼哧地開始踩水。

老李踩得滿頭大汗，他停下抬手擦汗，隱約看見池塘里有什么東西在動。老李是村里出了名的膽大，他從不信鬼神。于是他探頭向池塘張望了兩下，卻又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異樣。他剛想繼續(xù)踩水就感到背后一陣涼風(fēng)掠過，然后他就聽到后面有個人喊他：“嘿，兄弟，累了吧？”老李回頭看見一個跟自己年齡差不多的男人，他背著月光，臉上的皺紋連同樣貌都模糊得看不清楚。老李心想應(yīng)該是晚上起來踩水的鄰村農(nóng)民，于是他熱情地回了一句：“是哦，夏天的晚上都能熱死人！”那人笑了笑說：“那我?guī)湍悴龋闳ヅ赃呅獣喊伞！崩侠钚南攵际寝r(nóng)民，幫幫忙是應(yīng)該的，于是毫不猶豫地讓開一步說：“好。”

那人一邊踩水一邊對在旁邊歇涼的老李說：“你熱不？熱就去水塘里洗個澡吧！”老李連連說不用，他雖是鄉(xiāng)下人卻不識水性。那人勸了幾回見老李遲遲不肯下水去也就沒有再說什么。過了會兒，老李打開那只舊的飯桶對那人招呼道：“一起吃吧，踩了大半夜了，都餓了。”那人聞言就笑嘻嘻地過來了。

他們倆面對面吃著，老李抬頭看那人吃飯卻發(fā)現(xiàn)那人送進嘴里的飯全都從下巴那里漏了出來掉在地上！老李心里頓時一驚，連忙低下頭，心想怕是遇著水鬼了。老李的手心沁出了汗，始終不說話。那人“吃”完飯放下碗又笑著對老李說：“你熱不？熱就去水塘里洗個澡吧！”老李的后背全濕了，他頭也不抬地對那人說：“沒事啊，不用。”那人愈發(fā)急了，他站起身想上前拉老李，老李見狀一下站起來說：“那我還是去洗一下吧！”那人霎時就笑了，他說：“那你快去吧，我?guī)湍憧粗鴸|西！”老李慢慢地走向池塘，他眼珠一轉(zhuǎn)：彎腰拾起一根樹杈往池塘拋去，只聽“咚”地一聲樹杈就掉進了水里。老李聽到背后有人發(fā)出了一聲尖細的怪笑。等老李回頭看時那人已經(jīng)不見了，于是他又轉(zhuǎn)頭看漂在水上的樹杈。那樹杈左邊的一頭無緣無故地沉下去，右邊的一頭還浮在水上，不一會兒右邊的一頭竟又沉下去了，浮起了左邊的一頭，如此浮沉數(shù)十次，水面被拍打得啪啪作響，最后那樹杈就被徹底拖進了水里。

老李看了連飯桶都沒拿就狂奔回家，從此再沒半夜出來踩過水。前兩年聽村里人說老李死了，被埋在水塘旁邊，后來連墳都被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