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入小學時,因為學校離家遠,祖母決定把年幼的我寄放在大姨父家托管。第一次去他家時,他看見我和祖母就樂呵呵地迎上來,招呼我到他身邊去。我牽著祖母的手,望著眼前這個人,心生畏怯始終不肯邁步。祖母讓我管他叫大姨父,并說大姨父會好好照顧我的。我有些不愿意,但祖母還是狠下心把我留在了大姨父家。幸好他家還托管著我適應的幾個童年伙伴,沒多久,我就適應了。
開學后,每天中午我都會從學校背回很多課本復習功課,大姨父總在一旁偷偷地看我,一看就是老半天。問他原因,他失落地說:“大姨父沒文化吶。”有一次,我復習完功課收拾課本時,大姨父走過來問我:“借本書給大姨父看看,好嗎?”當時我感到不可思議,這么大了還讀小學課本?但還是隨手抽了一本語文書給他。
他拿著書,仔細地將封面摸了又摸,瞧了又瞧,最后小心地翻開看,一個勁地說:“好,好。”之后的兩天,大姨父沒再來看我復習功課,只呆呆地一個人坐在房間里,像丟了魂似的。第三天,他不再待在房間里,而是艱難地踱到我身旁,用厚實的手掌撫著我的背,輕輕地說:“寫日記吧?”
我看了大姨父一眼,調皮地說:“不告訴你。”
他沉默了一會,又親切地笑笑說:“我去給你買吃的。”
夏天悶熱的中午,天氣燥熱得讓人不安。剛復習完功課,一位同是托管的小伙伴悄悄跑來對我說,他從學校帶回來很多圖釘,讓我和他一起去擺在房門口的地板上,然后再把大姨父叫出來,這樣可以扎扎大姨父。
我一聽,頓時感覺很刺激,滿口答應下來。放完圖釘后,我有點后悔,但已來不及了,小伙伴已經叫了大姨父。大姨父顯然沒有看到腳下的陷阱,一只腳重重地踩在了上面。沒有想象中的痛呼聲,整個世界安靜得有些可怕。
我們在短暫的怔愣后跑了,不敢回頭。令我詫異的是,大姨父沒有痛苦地叫喊,也沒有追來訓斥我們。后來聽說,大姨父把圖釘一顆一顆從肉里挑出來時也沒有喊疼,可我多希望他能罵罵我呀。
圖釘事件后一星期,午餐時大姨父端了一碗誘人的口味蝦放在我面前說:“趁熱吃吧,你學習最認真最刻苦,這是大姨父獎勵給你的。”我看著大姨父腳上包扎的白色繃帶,想到一個星期前對大姨父的所作所為,眼淚流了下來。
一天中午放學回家,剛進門就聽到大姨父自言自語地說著什么,像是有什么好事發生。大姨父告訴我,他剛在外面撿了十元錢。我一聽立馬發火了:“撿了錢為什么不交給警察叔叔?”
大姨父吞吞吐吐地說:“我,我找不到掉錢的人。”
“你不要再說了。”我叫喊著,好像自己多么高尚。最終,大姨父傷心地走了。
流光易逝,轉眼我就小學畢業了。祖母帶著我向大姨父告別時,大姨父竟拿出一塊當時很流行的寫字板遞給我說:“這是我用那十元錢特意為你買的,怕你生氣一直沒敢給你。”祖母好奇地看著我們,而我哭得稀里嘩啦。
之后,我再也沒見過大姨父。直到前年,在祖母和家人一次不經意的談話中我才再次聽到大姨父的消息,卻是不幸的消息:大姨父患上了癌癥。沒多久,大姨父去世的噩耗如芒刺一般扎進了我的心。
我在書房里找到小學四年級生日時大姨父送給我的那枚書簽,只有我自己知道,這不是一枚簡單的書簽,這是一份對歲月的尊重,也是一份對大姨父愛的珍藏。
人生短暫,生死無常;歲月碾碎,前路漫漫。也許,多年后,我又會與書簽不期而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