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性解放的百年歷史長河中,如果說,有一個人以她充實的個體,以她真實可觸的鮮活,完美而完整地呈現(xiàn)一種別樣的女性生存,那么這個人就是林徽因。我在這里不想談她的感情生活,她的詩歌文章,她的建筑才華,只想追溯一段她在國難中的心路歷程。
一個女人,一個身體孱弱的女人在戰(zhàn)爭時期所體現(xiàn)出的對于祖國的憂患和愛戀,倔強與決絕,——還有什么比這更能體現(xiàn)來自一個個體生命的力量與輝煌呢?
1937年7月,仍然沉浸在佛光寺的發(fā)現(xiàn)中的林徽因和梁思成,從報紙上看到了日軍攻擊北平郊區(qū)的消息,早有預感的戰(zhàn)爭終于開始了。兩人迅速轉(zhuǎn)道回到北平。剛到北平的林徽因曾給在沈陽度假的八歲女兒梁再冰寫了一封信,其中的有些語句足以讓我們感覺出此時此刻林徽因的心情:“我們希望不打仗事情就可以完;但是如果日本人要來占北平,我們都愿意打仗,那時候你就跟著大姑姑那邊,我們就守在北平,等到打勝了仗再說。我覺得現(xiàn)在我們做中國人應該要頂勇敢,什么都不怕,什么都頂有決心才好。你知道你媽媽同爹爹都頂平安的在北平,不怕打仗,更不怕日本。……”
在民族危亡的時刻,林徽因從來都沒有猶疑過——國家的存亡與個人的命運息息相關(guān),無論以什么樣的方式,捍衛(wèi)國家尊嚴(也是捍衛(wèi)個人的自尊)是她的首要選擇。她身上的那種快意淋漓的氣質(zhì)在這樣的時刻具有了一種力量,也正是這種力量支撐著她拖著疲弱的身體一路遷移。
旅程的艱辛真是難以想象,由于一路的顛簸之苦,本來體質(zhì)虛弱的林徽因患上腹瀉,非常痛苦,還有亂離生活所必須的繁瑣的日常應付。出身貴族的林徽因在非常時期開始顯現(xiàn)出她堅韌而樂觀的承受力。
在長沙,一次空襲時,林徽因的住宅幾乎被一顆炸彈命中,生存本能使得她和梁思成一人抓起一個孩子想要逃離,巨大的氣浪把林徽因和兒子拋到空中又落下來,連林徽因自己都奇怪居然沒有受傷,全家終于脫離了危險。在給沈從文的信中,她說:“說到打仗你別過于悲觀,我們還許要吃苦,可是我們不能不爭到一種翻身的地步。我們這種人太無用了,也許會死會消滅,可是總有別的法子。我們中國國家進步了弄得好一點,爭出一種新的局面,不再是低著頭地被壓迫著,我們根據(jù)事實有時很難樂觀,但是往大處看,抓緊信心,我相信我們大家根本還是樂觀的,你說對不對?”
從這些話里我們可以感覺出,支撐林徽因不懈地拖著一家老小、疲弱之軀不停地遷移的,正是來自必勝的信念。在那樣一個時刻,我覺得這是一個柔弱的知識女性所能表達自己的民族氣節(jié)與愛國信念的最好方式。
長沙不能呆下去了,他們起程前往昆明,預計十天的旅程走了將近兩個月,其間林徽因已經(jīng)得了一次嚴重的支氣管炎引起的肺炎。拋錨的破車,擁擠的人群,骯臟的旅館,病痛的身體,沉重的負累,一切的一切,林徽因都承受并支撐下來,她的內(nèi)心升騰著一個巨大的信念,這信念使她在艱辛的旅程中仍是用滿含愛戀的目光撫摸著自己國家的每一處景色:“玉帶般的山澗、秋山的紅葉和發(fā)白的茅草,飄動著的白云、古老的鐵索橋、渡船,以及地道的中國小城”,因為愛戀,林徽因?qū)@些風景欣賞不已,但同時也是因為愛戀,此時此刻,這樣的風景“使人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心疼”。
歷盡千辛萬苦,終于到達昆明。在這此后將近一年的時間里,林徽因的生活基本上是平靜的,但1939敵機的轟炸再次使他們不得不搬至郊區(qū),后又遷至四川南溪縣李莊。此時已是抗戰(zhàn)的中后期,物資匱乏且相當昂貴。林徽因肺病復發(fā),難以買到醫(yī)治的藥品,日常的家庭開支也變得艱難,有時甚至需要朋友的接濟,她的健康因此而受到了嚴重的損壞。物質(zhì)上的窘迫、朋友的分隔讓一向追求精神愉悅的林徽因不得不直面這些生存的現(xiàn)實——李莊的五年應該是林徽因生命中最暗淡的五年。但就是在這樣繁瑣沉重的負荷中,林徽因憑借她特有的氣度與精神支撐著,直到抗戰(zhàn)勝利。1945年日本投降,林徽因以她個人的方式作了一些小小的慶祝:她“坐轎子晃呀晃到茶鋪去”喝茶,旁邊陪伴的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費慰梅。這是五年以來她第一次上街,也應該是五年以來她內(nèi)心深處最放松的一刻。
我無法不再次提到林徽因的那種毅然決然所具有的感召力——她在戰(zhàn)爭期間其實做好了最充分的思想準備,那是一種沒有任何緩和余地的、不由分說的選擇。梁從誡曾經(jīng)寫到了這樣一段回憶:“1946年,抗戰(zhàn)已經(jīng)勝利,有一次我同母親談起1944年日軍攻占貴州獨勻,直逼重慶的危局,我曾問母親,如果當時日本人真的打到四川,你們打算怎么辦?她若有所思地說:‘中國念書人總還有一條后路嘛?咱們家門口不就是揚子江嗎?’我急了,又問:‘我一個人在重慶上學,那你們就不管我了?’病中的母親深情地握著我的手,仿佛道歉似的小聲說:‘真要到了那一步,恐怕就顧不上你了!’聽到這個回答,我的眼淚禁奪眶而出。這不僅是因為感到自己受了‘委屈’,更多地,我確是被母親以最平淡的口吻所表現(xiàn)出來的那種凜然之氣震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