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挑撥”了梅普關系

文 _ 水均益

我“挑撥”了梅普關系

文 _ 水均益

采訪完畢，我給小梅總統送上了一份禮物—《孫子兵法》。

自2000年葉利欽卸任，把執掌俄羅斯的大權交給普京之后，這十幾年里，俄羅斯政壇基本上是以普京為主導。

我們看到的普京是個“純爺們兒”，能開戰斗機又能潛水，能打老虎還能摔跤，上天入地無所不能。他還利用憲法允許的空間，加上自身的知名度和影響力，在總統任期將滿時，把他的小兄弟梅德韋杰夫推到了前臺，在政壇上玩了一把“皇帝輪流做”的小把戲，從此國際社會出現了一個新詞—“梅普組合”。

在俄羅斯有一種說法：由于普京太強勢，沒人能替代他。所以，當梅德韋杰夫總統任期快結束的時候，“梅普兄弟”輪流坐莊的游戲也成為媒體熱議的話題之一。

2011年年初，國際上開始流傳一些捕風捉影的說法：隨著梅德韋杰夫當總統的時間越來越長，梅普二人之間似乎出現了一些嫌隙。比如說，以前他們倆總在一塊兒，假期里相約一起度假，一起滑雪、打獵。后來，人們發現這兩人漸漸開始單獨行動了。在一些關鍵問題上，比如敘利亞問題，兩人的表態也不太一樣。

恰在這時，梅德韋杰夫要來中國訪問。我們很早就開始準備，提出要采訪他。梅德韋杰夫同意了，但要求我們去莫斯科采訪。

總統團隊的細致

2011年4月7日，我們來到莫斯科，驅車前往采訪地點。有意思的是，這次采訪不在克里姆林宮，梅德韋杰夫提出，要在位于莫斯科西郊的戈爾基總統官邸接受采訪。

據說梅德韋杰夫就是普京的傀儡和影子，他當總統這幾年還是普京說了算，所以他現在事事都想跟普京不一樣，那陣子很少在克里姆林宮辦公，就待在戈爾基總統官邸。

我在克里姆林宮采訪過普京三次，當聽說梅德韋杰夫要在他自己獨屬的地方接受采訪，我心想：看樣子，梅德韋杰夫希望擺脫普京傀儡形象的傳言得到印證了！

戈爾基總統官邸是園林般的度假勝地。幾道安檢過后，我們被帶到一棟三層小樓里，在一個雅致的休息間里休息，喝喝咖啡，吃吃點心。

梅德韋杰夫是1965年生人，比普京年齡小，屬于政壇的新生代。他手下的工作人員也比較年輕，細節上的安排也比較周到。休息間里有電視，可以看新聞，還可以看到梅德韋杰夫在總統府里面公開的活動。

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一個總統身邊團隊的精神風貌和行為方式，與他的理念和喜好有直接關系。和普京的團隊相比，梅德韋杰夫身邊的人更有親和力，年輕人更多，女性更多，懂英語的人更多，臉上的笑容也更多。而普京那邊則是彪形大漢更多，不茍言笑的人更多，辦起事來比較刻板，沒得商量。

我們休息了一會兒，一位身材火辣、金發碧眼的俄羅斯美女走過來問我：“水先生，你有沒有化妝師？”我一聽，以為梅德韋杰夫要用我的化妝師化妝，但名額有限，我們壓根兒沒帶化妝師出國，就自己拎了個小化妝包，隨便用粉把臉上的坑坑洼洼補一補。

我說：“哎喲，我沒帶化妝師，就是自己有個粉撲。”

美女說：“我們有總統專用的化妝師，我建議讓他給您正式地化一下妝。因為我們總統也要化妝，如果您沒有化妝，或者您和總統的化妝方式不一樣，在電視上能夠看得出來。”

哇，我真是大開眼界！我沒想到小梅總統會提出這么講究的要求，他的團隊更是細致到連化妝手法都要統一，令人嘆為觀止。

“挑撥”梅普關系

眼看快到約定的時間，我們被提前請進采訪廳內。梅德韋杰夫準時走進來，他比我想象的要矮一點兒，看上去很親切，一見面就跟我握手。

那次采訪進行了50分鐘，聊得非常愉快，談得也很到位。所有我想問的問題都問了，還現場加了一些問題，梅德韋杰夫也相當配合。出乎意料的是，小梅總統在我的采訪中傳遞了兩個重要信息：第一，他會參加下一屆的總統大選；第二，在利比亞問題上，梅德韋杰夫作為俄羅斯領導人，破天荒地第一次表示，卡扎菲應該主動下臺。

關于即將到來的總統大選，當時有很多人猜測，梅德韋杰夫到時候會主動讓賢。而梅德韋杰夫卻在接受我專訪時，明確表示將參加大選。在我們的節目播出后，這個重要消息被國內外眾多媒體爭相引用。

至于利比亞問題，在此之前，俄羅斯官方從未表態，而俄羅斯的態度對世界而言是很重要的。普京曾經大罵西方說，以美國為首的北約是以十字軍東征的方式在征服利比亞，干涉其內政。而梅德韋杰夫卻直言不諱，公開表達了跟普京不一樣的態度。我聽到這句話時，心里咯噔一下，真是無風不起浪，梅普二人在很多問題上的態度的確大相徑庭。

采訪完畢，我們的編導感慨道：“跟普京比起來，小梅還是嫩了點兒。”的確，小梅不如普京老辣，他在面對記者的時候，不管是否帶有個人情緒，都會直截了當地表達。

為什么那條關于他準備參選總統的新聞會被廣泛轉載呢？因為專訪播出后，普京就在另外一個場合接受采訪時，說了一句針對性很強也很嚴厲的話：“在政治上我們還是要成熟一點兒，在做出一些決定的時候，不要急于表態。”明眼人一聽，就知道是針對梅德韋杰夫的。

后來，在網絡上和央視內部都有種說法：我們這次采訪“挑撥”了“梅普組合”的關系，讓他們公開在媒體上有種針尖對麥芒的感覺。

兄弟般的默契

可令我們大跌眼鏡的是，一年之后，俄羅斯大選，普京重新當選總統，梅德韋杰夫又被普京推舉為總理。當一切塵埃落定時，我恍然大悟，這哥兒倆唱了一出雙簧給全世界看。

當時那些風風雨雨、云譎波詭，我相信，并非是他們商量好了故意表演的，但他們肯定有一種哥們兒才有的默契和心照不宣。外界認為，他們有矛盾了，有不同看法了，梅德韋杰夫并不是一個傀儡，普京對他的有些做法也不滿意。這樣的表象，讓他們獲得了各自希望的利益。

普京通過這些新聞傳遞出的信息是：我對梅德韋杰夫的有些政策是不滿的，我還會回來，以俄羅斯的利益為重。而對梅德韋杰夫來講，這也是一個臺階：我將來可以當總理，但是俄羅斯老百姓不會認為那是普京給我的恩惠，因為我有個性，說了自己想說而普京不同意的話。

政壇上的很多事情就是這樣，撲朔迷離，讓人難以看清。可時過境遷之后回頭來看，才會發現，原來如此！采訪國際政要也是如此，當你看到他們的種種表現，或慷慨陳詞，或深沉感性，應該明白，其實，這都是一幕幕大戲在上演。

經歷了那次采訪，我不再輕易相信梅普二人的表演。這兩人在多年的政治生涯當中，在執政理念和行為方式上，形成了一種高度的默契，我們無法深入了解。也許有一天，當梅普二人卸任了，在家里寫回憶錄的時候，我們才可能知道真相。這是普京的時代，俄羅斯政治哲學的深奧之處，我們仍需學習和揣摩。

本文選自長江文藝出版社最新出版的《益往直前》，水均益著，本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