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之左，祁連山之右（組詩）

弓 車

天 山

它沒有等我，它沒有等任何人

它一直是老的

穆罕默德醒來之前

喬達摩睡下之后，它一直在走著向西，它的雪蓮開在馬鬃之上

后來，它是張騫的坐騎

再后來，它把滿頭白發披掛在一個國度的肩頭

何時，它將兩袋時光的沙子從背上卸下

卸在南邊是塔克拉瑪干

卸在北面是古爾班通古特

世界，為此驟然失重

讓滄海、讓我如何成桑田、如何華麗地轉身？

今天，我略一反顧，即被它踏了過去

其一：終于，終于讓我看出它在走著

其二：我血肉模糊，與西域黏合在了一起

從天邊到天邊

在佛的指尖之外

世界停止了生長

只有天山還在蠕動著

把我擠到了沙漠里、黑戈壁里，擠到了天邊

電線桿是這個世界裸露在外的一排肋骨

終于，有一滴雨要尋找著我的眼睛了

而我的眼里，堆滿了拆卸下的路標

行走多日后，我聽到了穹頂斷裂的聲音

我需要快跑

跑到欲望之外，跑到佛的指尖之下

而塵世中的我，在電線里提前走了

敦 煌

借一疋綢緞，最早的，或者產自北魏

不要撣去上面的塵、斑

借一塊玉，和田的羊脂玉

被雕鑿成蓮，能滲出秦時的月光

借一只皮靴，鹿皮或牛皮的

踏在時光的流沙之上

一只腳在漢，一只腳已在晚唐

借一只須彌座，我正從上面坐下

一坐萬載，鳴沙山把月亮摟成了月牙

然后，我就附身為一幅壁畫了

體驗一下，讓風撬 讓雨剝 有多疼

讓人割 讓人揭 有多痛……

大 風

沒有過渡，沒有預兆，這風就是一場十級地震大漠孤煙一下子就折成了三百段

我的這列火車徑直穿過了落日

它的鳴聲瞬間被吹到了漢朝

十萬匹汗血馬一驚而起，踏破夜的海、時光的長河

第二排巨浪是祁連山，而第一排天山退在了后面

路，被吹彎了

河西走廊，彎了

時光，彎了

一夜，晚點三小時

被刮到了十八個世紀前

弦斷處

我從胡笳十八拍里，跌了出來

墾荒者

他和她驅車六百里，拜見從老家來采風的叔叔

送來了自釀的葡萄酒，為我們加了大盤雞、手抓羊肉

他說：六百里太短了，這里不是老家山東

她說：十年了，在這里扎下了根

他說：前四年種大棚，后六年經營農資化肥

她說：兒在南疆當了兵，妮子在一千里外上學

他說：從老家運農資，行程三千五百公里，三輛車，每車三十八噸

她說：鄰居是哈族人

每天早上送我一個馕……

他給他叔叔敬酒，與我們碰杯

她不停地斟酒，天山一次次地磕碰著杯沿我是不是喝多了？看到

心里有片沙漠，比塔克拉瑪干大好幾倍

瞬間被洇濕，瞬間成了綠洲

看到

他黑黑的皮膚里有風，一會兒二級，一會兒十級

她亮亮的眼里有水，一半是黃河的，一半是天山的

玉門關

誰可以加一鞭，讓祁連山馬踏飛燕，誰才能通過

誰可以反彈太陽的琵琶，誰才能通過

誰可以將絲綢一抖三萬里，誰才能通過

誰可以將張騫的腳印一一撿回，誰才能通過

我是門吏，鐵面無私，正在值守

不要用春風賄賂我

盡管度過關去，三兩春風抵過十噸和田玉

這是漢時的關，我要檢查

通關文牒上蓋有秦時明月的章才有效

我要把玄奘擋在那面

讓他講出我的前生、破解我和我白娘子的來世

姜勇兄，請不要催我，我現在在漢朝呢

好，我這就舉起這臺烽火，遞過去，為你點煙

修行者與駱駝

他的一天，從一杯陽光開始

它的一天，咽下最后一粒燈火結束

一粒沙吹落在回鶻王坐騎的眼里，他猛然被濺濕了

它將他馱到兩千年前的岸邊

回來的途中，他用整條絲綢之路把自己拴在唐朝

他教給它如何沿著佛的指紋橫越沙漠

他要數出沙子的總數目

而它的胃囊其實就是塔里木盆地

世界給它留出了時間，給他留出了空間雪蓮，在五千米的高處替他和它呼吸

我只騎了十分鐘的駱駝，無法穿過他的針眼我渴了，在一杯月光里兌上了三千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