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季的詩
終于找到一棵樹將自己比喻進去
像流亡多年的靈魂
終于找回了自己
春天里我開著一棵樹的花
發出一棵樹的聲音
而這棵樹有了一個人的心跳
水是好水荷是好荷
嫩生生的是
萬綠之中點點紅
鳥游魚飛陽光自水底射出
一切的秩序
均容不得我的魯莽
青山在旁為證
我只一吹泛起一湖波浪
一個清澈的人在沉思
在對著一堆污濁
說出世界的另一面
韓旭醉了他把體內的一部民族史
分給了幾個男人
把眼睛里收藏多年的
時間的珍珠獻給了女人
他還把一根手指
指向天空他終于憤怒了
一個時代的罪惡
在他的詛咒中蓋上遮羞布
當他甩開裹緊他頭顱的毛線帽
一個仙人的頭發
在夜晚的黑暗里飄飛
像多年前他養過的那只候鳥
秩序漸次展開一塊石頭
要心臟就有了心臟
馬匹嘶鳴隨意狂奔
順手就把聲音撈來放入書中
山川養氣林叢中隱藏著豹子
鳥的飛翔倒映水底
月光像沙可以裝入壇子儲存
入手即化的鐵釘筑起一個國家
而白酒的力量就在于
無論何地都可以讓一個詩人起飛
我喜歡刀
曾經我無數次想請一個鐵匠
為我鑄造一把
但此時我不知道是該把它拿起
還是放下
3月1日的昆明
活生生地被刀子戳傷
我看到一個個生命倒下
我還在想
假如那把刀就是我的那把
假如它就拿在我的手里
我豈不成了暴徒
一個春天就這樣被我毀了
我就成了一個歷史的罪人
想想
這就是一個畜生干的事
去年春天作為愛人送我的禮物
我將它揣在懷里
用來點煙當我在外
我用它照亮夜晚
紅色的火焰常常蓋過銀色的月光
它因此成為我
一個秘密的取暖器
如今又是春天
打火機在一個角落里
已經熄滅了一個冬天
我將它取出拭去塵埃
光澤依然火焰依然
這一次
我要用它來燃盡
我偏離愛人生長的枝蔓
村里的王啞巴像放羊一樣
把豬趕到山上去放
日子久了他的豬不用他趕
就像狗一樣跟著他跑
那確實是一頭聰明的豬
王啞巴刨洋芋
豬就自己順著地埂吃草
吃飽了要么找個地點睡一會兒
要么就跑來幫他的忙
豬專找有洋芋苗的土堆
用嘴把洋芋拱出來
讓王啞巴撿王啞巴去找柴
有時候找多了王啞巴背不起來
他的豬就繞到他的后面
拱他的柴直到將他拱起來
后來有人看中了這頭豬
要向王啞巴買
不知道王啞巴是怎么想的
居然同意了他賣豬那天
估計豬也很傷心
吝嗇的老張
說話比屎臭的老張
沒有人情的老張
在這個春天
坐在墻腳烤著太陽
就死了
他的兒女
第一次從他的珍藏里
搜出一個賬本
上面依次記錄著債主
借錢時間
數目
用途和還錢時間
都是借給他的兒女們
讀書時用的
幾十年的老賬
最后一筆
前天才剛剛還完
雄鷹偶爾才來偶爾一次
山崗寧靜一次
他停歇的那塊巨石我也坐過
不遠處就是人家手握鐮刀
在園子里割椿的人
就是我的父親
有三條土狗在他旁邊打架
母親的炊煙渾濁了陽光
但并不影響大片的梨花開放
羊群開始上山
雄鷹起飛
田野里移動著影子的飛翔
一只羊始終不吃草
也不發出聲音
只看著這個春天發呆
桃花開了紫玉蘭也開了
跟著就要開放的
還有蘋果和李子
我藏養已久的那朵會不會開
多年來那片貧瘠的土地上
依然是黃沙一把
傳說中天降的咒語依然沒被破解
而我的體內早已蓄滿了酸水
為了能抽出哪怕是孤獨的一個枝條
我的堅硬早已疲軟
攥緊的拳頭里
捏著一兩羞愧二錢懦弱
斑駁的石頭上漸漸溫暖的陽光
是否能修補正在剝落的墓志銘
春霧中我連夜趕建一座
療養心靈的作坊
我知道它的樣子
兩只比芝麻粒稍大的圓眼
披著綠色的翅膀
小時候我們叫它大麻知了
常常被我用線拴住脖子
飛在我頭頂上方
它很少停在枝干
如果需要找它它一定
偽裝成一片綠葉
和周圍的葉片保持一致
惟一的不同是它發出了聲音
小家伙大聲音
一個季節都被它放大
一個村莊就在它的聲音里
升起了炊煙
如果有意外就如此時的這只
它的鳴叫在驚慌中戛然而止
它可能起飛
可能喪命侵擾者
可能是一只鳥
兩種顏色就可以組成我的全部
我坐在一蓬草上看著旁邊的一棵樹
水和從前的一樣她的幽暗
需要我也像水流一樣順勢而下
鳥的鳴叫有了明顯的變化
除了春天的脆嫩還有夏天的粗獷
石頭也是這樣雙排它的內部
藏著我三十年積攢的木訥
其實我已經醉了這正是我想要的
但這樣的麻木永遠不是我的理想
LI J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