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敏
近代中國學術發展的特征之一是分科治學取代舊有的學問之道。錢穆在晚年曾總結近代以來學術發展說:“民國以來,中國學術界分門別類,務為專家,與中國傳統通人通儒之學大相違異。循至返讀古籍,格不相入。此其影響將來學術之發展實大,不可不加以討論。”①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錢賓四先生全集》25,臺北:聯經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8年,第5,270、271頁。劍鋒所指為胡適所提倡之新文化運動以西學條理中學,所造成的對中國歷史文化的隔膜。
錢穆試圖以既有的分科門類與中國的四部之學相會通。對于集部與文學的關系,則認為“中國集部之學,普通稱之為文學。但論其內容,有些并不是文學,而與子部相近。若就文學的廣義論,在中國,四部書中都有在文學上極高的作品,惟專注重文學的集部之出現,則在四部中比較屬最遲”②錢穆:《中國學術通義》,《錢賓四先生全集》25,第51頁。。 但又說,孔門四科中“游、夏文學,亦乃為文章之學,乃稱文學,而亦豈詩歌辭賦駢散諸文之始為文學乎?故中國,如屈、宋乃至如司馬相如諸人,為‘辭賦家’。陶、謝、李、杜為‘詩家’。韓、柳為‘古文家’。而獨無‘文學家’之稱。今日國人之稱文學,則一依西方成規,中國古代學術史上無之”③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錢賓四先生全集》25,臺北:聯經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8年,第5,270、271頁。。 在錢穆的時代,文學與集部相接近的觀點已經相當普遍,其牽涉問題有三:四部分類體系的確立及集部的成形,從古代到近代“文學”觀念的衍化以及二者在何時相嫁接。
中國古代圖書目錄與學問有密切關系,從經籍目錄中可窺見學問脈絡④對于圖書與學問的關系,桑兵總結前人論述指出,中國學問本自有統系,前人治學往往依循目錄,“即類求書,因書究學”,從經籍的分別中可以看出學問的脈絡。見《分科的學史與分科的歷史 ——本期專欄解說》,《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4期,后收入桑兵等著:《近代中國的知識與制度轉型》,北京:經濟科學出版社,2013年。。 《漢書·藝文志》本劉歆《七略》而成,總群書為輯略、六藝略、諸子略、詩賦略、兵書略、術數略、方技略。諸子十家九流,各有官守,“小說家者流,蓋出于稗官。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也。孔子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弗為也。’然亦弗滅也”。小說家為諸子十家之一,被視為不入流。從歷代藝文志各敘中可見當時人對學問流別之認識。詩賦略敘稱:“傳曰:‘不歌而誦謂之賦,登高能賦可以為大夫。’言感物造耑,材知深美,可與圖事,故可以為列大夫也。古者諸侯卿大夫交接鄰國,以微言相感,當揖讓之時,必稱詩以諭其志,蓋以別賢不肖而觀盛衰焉。”殆上古詩賦多有“風諭之義”,然自宋玉、唐勒,漢代枚乘、司馬相如,下及揚子云,“競為侈麗閎衍之詞”,沒其本義*班固:《漢書》卷30《藝文志·十》,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745、1755—1756頁。。 魏鄭默《中經》,晉荀勖《新簿》而后,始定四部:甲部,紀六藝及小學等書;乙部,有古諸子家、近世子家、兵書、兵家、術數;丙部,有史記、舊事、皇覽簿、雜事;丁部,有詩賦、圖贊、汲冢書。至《隋書·經籍志》乃確定經、史、子、集的四部體系。集部有楚辭、別集、總集。集部總敘稱:“文者,所以明言也。古者登高能賦,山川能祭,師旅能誓,喪紀能誄,作器能銘,則可以為大夫……班固有《詩賦略》,凡五種,今引而伸之,合為三種,謂之集部。”*魏征等:《隋書》卷35《志·經籍四》,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第1090—1091頁。集部為文章集合,后來形成的“文學”觀念與之近似,因而有集部之學相當于文學的認識。四部分類為后世所沿用,雖各有增損,大體不出此范圍。清代官修書目《四庫全書總目》則增加詩文評、詞曲類。集部總敘稱:“集部之目,楚辭最古,別集次之,總集次之,詩文評又晚出,詞曲則其閏余也。”*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1267,1807頁。近代以來,將詞曲與小說并稱,實則發展的源流各異,品類高下亦各有殊。詞曲類小敘稱:“詞、曲二體在文章、技藝之間。厥品頗卑,作者弗貴,特才華之士以綺語相高耳。然三百篇變而古詩,古詩變而近體,近體變而詞,詞變而曲,層累而降,莫知其然。究厥淵源,實亦樂府之余音,風人之末派。其于文苑,同屬附庸,亦未可全斥為俳優也。”④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1267,1807頁。近代以西式分科嫁接中國舊有學術后,截斷眾流,反不能得其淵源脈絡。
前人治學并無條分縷析的專門分科。清代章學誠推尊鄭樵,主張學分專門。其見解及其所推尊的鄭樵并不見重于當世,卻為受西學分科影響,主張分科治學的近代學者奉為圭臬。分科既為后出,則由源及流地討論其發生、發展的歷史,實有必要。
目前,國內外不同學者對“文學”在近代流變的研究,已有較多成果*具有代表性的有:[意]馬西尼著,黃河清譯:《現代漢語詞匯的形成——十九世紀漢語外來詞研究》,上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97年,第250頁;沈國威:《近代中日詞匯交流研究:漢字新詞的創制、容受與共享》,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蔣英豪:《十九、二十世紀之交“文學”一詞的變化——并論漢語中“文學”現代詞義的確立》,《中國學術》2010年第26輯;栗永清:《學科·教育·學術:學科史視野中的中國文學學科》,復旦大學2010年博士學位論文,后以《知識生產與學科規訓:晚清以來的中國文學學科史探微》為題出版,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年。,在資料搜集上逐步推進。但前人研究受已有觀念影響,在資料搜集和解讀上尚留有空間。本文即在前人基礎上,詳人所略,梳理此時段“文學”之源流,不以后來觀念為取舍,只在當時的歷史場景中考察。
中國語言文字本以字為意義單位,古代典籍中的“文學”往往可以文、學分解,作為一個完整意義單位,歷代使用各有差異,涵義十分復雜。后人以逐漸約定俗成的文學觀念反觀古代,大多認為:“吾國‘文學’一語,始于孔門四科設教,其后官師習用,大抵以一國之文化學術為其范圍,觀念既屬糢糊,界說因而難定。”*穆濟波編著:《中國文學史》上冊,上海:樂群書店,1930年,第1頁。又有人說:“從前中國人論文學,經史子集,包羅殆盡;顯然是不明瞭文學的涵義和范圍所致。”*《中國文學叢書編輯旨趣》,劉麟生編著:《中國文學概論》,上海:世界書局,1934年。近代受外來影響后,古代觀念仍然長期影響人們的認識,制約著“文學”的發展衍化。
歐洲對中國文學(與Chinese literature相關的西文觀念)的論述可以上溯到耶穌會士的時代。有研究認為,明代艾儒略就以“literature”使用過“文學”一詞*[意]馬西尼著,黃河清譯:《現代漢語詞匯的形成——十九世紀漢語外來詞研究》,第250頁。。所據為《職方外紀》中的記載:“歐邏巴諸國皆尚文學,國王廣設學校,一國一郡有大學中學,一邑一鄉有小學。”*[意]艾儒略:《職方外紀》卷2,[意]艾儒略著,葉農整理:《艾儒略漢文著述全集》上,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42頁。現尚無直接證據確證此對應關系。自19世紀初馬禮遜(Robert Morrison)來華始,中西接觸進入新階段,西人在中國人幫助下陸續發行中文書刊,中國的語言、文化開始發生變化。
1819年出版的馬禮遜編《華英字典》第二部《五車韻府》中把“文章”譯為“a bright assemblage of elegant letters—fine composition, polite literature”*[英]馬禮遜:《華英字典》(影印版)第4卷,鄭州:大象出版社,2008年,第963頁。。 1822年出版的第三部《英漢字典》中literature對譯為“學文”,與之相關的Literay man譯為“有文墨的人,文人”。此時“文學”尚未與literature直接對應,但literature的相關觀念卻已譯為中文。如敘述了drama在中國的歷史,唐代“傳奇”、宋代“戲曲”、金代“院本雜劇”都已包括其中。Novel條下解釋為“extraordinary and pleasing discussions,新奇可喜之論。A small tale,小說書”*[英]馬禮遜:《華英字典》(影印版)第6卷,第258、129、295頁。。該字典在來華傳教士中較有影響,如麥都思(Walter Henry Medhurst)的《英漢字典》中的相關條目即與之類似*W. H. Medhurst, English and Chinese Dictionary, Vol. Ⅱ, Shanghai: printed at the Mission press, 1848, p.797.。 這些譯名的確定,對后來介紹literature 有幫助。
1837年,郭士立(Karl Friedrich August Gützlaff)等編《東西洋考每月統紀傳》刊文介紹“歐羅巴詩詞”說:“諸詩之魁,為希臘國和馬之詩詞,并大英米里屯之詩,希臘詩翁推論列國,圍征服城也。細講性情之正曲,哀樂之原由,所以人事浹下天道,和馬可謂詩中之魁。此詩翁興于周朝穆王年間,歐羅巴王等振厲文學,詔求遺書搜羅,自此以來,學士讀之,且看其詩相埒無少遜也。”*愛漢者等編,黃時鑒整理:《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北京:中華書局,1997年,第195頁。“文學”是否與西文對應,不得而知,但可以確定詩、詞已用來指西洋事物,并包含于“文學”之中。
鴉片戰爭前夕,林則徐組織人員在翻譯西書、西報。《四洲志》即從英國人慕瑞(Hugh Murray)的TheEncyclopaediaofGeography摘譯出來,在對各國風土記載中出現了不同的“文學”事物。記載:“暹羅文學亦同緬甸,大抵闡揚佛教,其贊頌四百,似有音律,須六禮拜之久,始能誦畢”*歐羅巴人原撰,林則徐譯,魏源重輯:《海國圖志》卷5,東南洋三(海岸之國)暹羅一,道光甲辰仲夏古微堂聚珍板,第2頁。,“惟安南文學獨遵中國,較緬甸、暹羅為深奧”*歐羅巴人原撰,林則徐譯,魏源重輯:《海國圖志》卷7,東南洋五(海岸之國)緬甸,第3頁。。“巴社素稱文墨之邦,先日以詩名者,有哈斐士……然古時文學早已殘缺,近日王重文學,每日必有詩人在側……醫學、星算諸館,亦與文學并重,各有教授傳習之人。”*歐羅巴人原撰,林則徐譯,魏源重輯:《海國圖志》卷14,西南洋,西印度之巴社國,第4頁。又記載土耳其在阿細亞洲者,“風俗、教門、文學,大約與歐羅巴洲之都魯機同”*歐羅巴人原撰,林則徐譯,魏源重輯:《海國圖志》卷16,南都魯機國,第4頁。。 其中所說“文學”近似“文教”。
同時出現“文學館”等機構名稱。如記載日耳曼國分國麻洼里阿“政事設立兩麻占:一為總領大官大教師辦事之處;一為首領教師辦事之處。首領教師并管理文學館、技藝館”*《耶馬尼國總記》,歐羅巴人原撰,林則徐譯,魏源重輯:《海國圖志》卷29,大西洋(歐羅巴洲),第3頁。。 俄羅斯“土人俱崇額利教,設天文館、算法館、樂器館、技藝館、文學館”*《俄羅斯國總記(原本)》,歐羅巴人原撰,林則徐譯,魏源重輯:《海國圖志》卷36,北洋(俄羅斯國),第3頁。。 出現“文學館”、“技藝館”這樣的名詞,盡管對其具體分工語焉不詳,但已經區別于舊有的用法,成為獨立的名詞。
此外,還有專門的教學門類。記載美國“風俗教門,各從所好,大抵波羅特士頓居多。設有濟貧館、育孤館、醫館、瘋顛館等類。又各設義學館,以教文學、地理、算法”*《彌利堅國即育奈士迭國總記下(原本)》,魏源輯:《海國圖志》卷38,外大西洋(墨利加洲),第22頁。。“文學”成為設館教學的特定內容,與文教一類寬泛涵義有很大不同。《四洲志》所據英文原本在英美多次再版,且所譯為摘譯而非逐字對譯,難以找出所據版本進行比對。
林則徐組織翻譯的1840年6月20日澳門新聞紙中有羅伯聃(Robert Thom)所譯《伊索寓言》(Aesop’s Fables)的介紹,其中出現不同的“文學”。原文如下:
《依濕雜記》原系士羅所譯轉之英吉利字,今在本禮拜內印出為中國字,可為學中國字之英吉利人所用……此書之序云……
我等與中國歷來相交之事,皆系為貿易之故,惟在如今各樣事勢大抵似要改變,雖甚有智識之人,亦難以預料其后來之事……其古時之法律經典,皆可以為圣人之利益,其文學亦為讀書之人所喜悅……
在馬禮遜之意,即以為若略學中國之字,即為甚容易,但若要深識中國言語文字即為甚難。馬禮遜有云:在我自己若說是深曉中國文字,即系甚遠,只不過系略識而已。馬禮遜尚且系如此說,誰人敢說是容易學之乎……學習中國人之言語,雖系一件極難之事,又無人可以設法令人易學,然我等亦當要盡心設法清除阻塞,依中國人之文字,做出有此等一本書,或可以為我等國中之人所用……然我等現在做此本書,并不是為貪賺錢,又不是為貪名。蓋在著名之人之廟,做此等工夫之人,沒有坐位,凡做字典之人,乃系算是人中之不幸,即做雜說者亦難免不為不幸之人。然我只欲以此為文學之開路,經過此等無望之坑塹而已。*《澳門新聞紙(鈔本)》,中國史學會主編,齊思和、林樹惠等編:《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鴉片戰爭》二,上海:神州國光社,1954年,第483—484頁。分段、下劃線為引者為方便比對所加。
前人研究已經指出,《澳門新聞紙》主要取材于《廣州紀事報》(The Canton Register)、《廣州周報》(The Canton Press)*吳乾兌、陳匡時:《林譯〈澳門月報〉及其它》,《近代史研究》1980年第3期。。 現難以找到此二份報紙,但《中國叢報》第9卷第4號刊登了1840年廣州周報館出版的《伊索寓言》的書評,其中就包括羅伯聃序的原文。上文中的兩處“文學”各有所本,原文如下:
Our relations with this vast empire have been hitherto purely commercial. The scene, however, is about to chang…whose ancient laws and maxims may form a subject of interest for the sage, and whose lighter literature may delight and instruct the general reader…
Dr. Morrison has recorded his opinion, that, though a smattering of Chinese may be easily acquired, yet he considers it very difficult to attain to a perfect knowledge of the language! and adds, that, “such a perfect knowledge of the language, is what he views as an object yet afar off!”…
But though we admit the perfect acquirement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to be a matter of extreme difficulty, and further, that no efforts of our’s or of any man’s can ever render it easy, yet much may be done to clear away those superfluous difficulties which continually beset our path, and to make the outset of his career, less discouraging to the young student than it has hitherto been…that we have resolved to publish a series of elementary works(of which this is the first), comprising the various styles in which the Chinese language is written. Looking upon it as work that may perhaps be of service to our country, we shall not stop to consider the relative chances of gain and loss…*Aesop’s Fables, The Chinese Repository, Vol. Ⅸ, No. 4, August 1840, 張西平主編:《中國叢報(1832.05—1851.12)》第9冊,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210—211頁。下劃線為引者所加。
第一處“文學”對譯lighter literature,第二處“文學”則為意譯,并無直接對譯詞,從前后文來看,是在講學習語言文字。此段譯文后被魏源收入《海國圖志》時有所刪改:
其古時法律經典皆可長久,其勇敢亦可與高加薩人相等……馬禮遜自言只略識中國之字,若深識其文學,即為甚遠。在天下萬國中,惟英吉利留心中國史記言語……故凡撰字典、撰雜說之人,無益名利,只可開文學之路,除兩地之坑塹而已。*《澳門月報一》,魏源輯:《海國圖志》卷49,夷情備采(原無今補輯),第7頁。
刪去了對譯lighter literature的文學,原來對譯such a perfect knowledge of the language, is what he views as an object yet afar off的“若說是深曉中國文字,即系甚遠”刪減為“若深識其文學,即為甚遠”,“文學”指a perfect knowledge of the language,意思與語言文字之學相近。
1844年仲夏,古微堂出版的50卷本《海國圖志》中,輯錄了《四洲志》、《澳門月報》,二者得以流傳。《海國圖志》多次再版,并被引入日本,《四洲志》被王錫祺輯入《小方壺齋輿地叢鈔再補編》*林則徐譯:《四洲志》,王錫祺輯:《小方壺齋輿地叢鈔再補編》第十二帙,杭州:杭州古籍書店,1985年影印本,第20冊。。上引《澳門月報》中的文字也被姚瑩收入《康輶紀行》*姚瑩:《康輶紀行》卷12,四庫未收書輯刊編纂委員會編:《四庫未收書輯刊》第5輯第14冊,北京:北京出版社,1998年,第296頁。。
在此期間,馬禮遜父子接續完成的《外國史略》記載佛蘭西國“有司國璽之大臣,理兵部、教門、外國務之大臣,理水師、藩屬地之大臣,理國內務之大臣,工務農商之大臣,文學大臣”*《佛蘭西國總記下》,魏源輯:《海國圖志》卷42,大西洋,光緒二季平慶涇固道署重刊,第11頁。鄒振環考證《外國史略》收有1847年內容,推斷系馬禮遜父子接續完成。見鄒振環:《 〈外國史略〉及其作者問題新探》,《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5期。。 對其具體職掌則未詳載。《外國史略》因咸豐元年增補《海國圖志》為百卷時輯入而得以流傳。
1844年10月24日,耆英與拉萼尼(Théodore de Lagrené)簽字畫押的《佛蘭西貿易章程三十五款》第24款規定,在華佛蘭西人“可以請人幫辦筆墨,作文學、文藝等功課”。詳文如下:
佛蘭西人在五口地方,聽其任便雇買辦、通事、書記、工匠、水手、工人,亦可以延請士民人等,教習中國語音,繕寫中國文字,與各方土語。又可以請人幫辦筆墨,作文學、文藝等功課。各等工價束修,或自行商議,或領事官代為酌量。佛蘭西人亦可以教習中國人愿學本國及外國語者,亦可以發賣佛蘭西書籍,及采買中國各樣書籍。*文慶等纂:《籌辦夷務始末(道光朝)》卷73,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第56輯551,臺北:文海出版社,1966年,第6073頁。
法文條款如下:
ART. ⅩⅩⅣ.—Les fran?ais,dans les cinq ports, pourront choisir librement et à prix débattu entre les parties,ou sous la seule intervention du consul, des compradors, interprètes, écrivains, ouvriers, bateliers et domestiques; its auront, en outre, la faculté d’engager des lettrés du pays pour apprendre à parler ou à écrire la langue chinoise et toute autre langue ou dialecte usités dans l’empire, comme aussi de se faire aider par eux, soit pour leurs écritures, soit pour des travaux scientifiques ou littéraires. Ils pourront également enseigner à tout sujet chinois la langue du pays ou des langues étrangères, et vendre sans obstacle des livres fran?ais, ou acheter eux-mêmes tout sortes des livres chinois.*Treaties between the empire of China and foreign powers: together with regulations for the conduct of foreign trade, conventions, agreements, regulations, etc., etc., etc. and the Peace protocol of 1901, ed. by William Frederick Mayers, First edition, 1877, Third and enlarged edition issued by publishers, 1901, Shanghai: “North-China Herald” Office,1901, p.56.
兩相比對,文學、文藝分別用來對譯scientifiques,littéraires*1846年1月,《中國叢報》(The Chinese Repository)第15卷第1號登出的文本在文字上與此有較大差異,但文學、文藝對應的法文與之相同。張西平主編:《中國叢報(1832.05—1851.12)》第15冊,第36頁。。 此前,中美簽訂的貿易章程中已經出現允許學習語音、幫辦文墨、購買書籍的條款,但并無“作文學、文藝等功課”一條*《中美五口貿易章程》,許同莘、汪毅、張承棨編:《道光條約》,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續編》第8輯72—75,臺北:文海出版社,1974年,第363頁。。 據研究,拉萼尼事先已參考中美雙方的條約,條約形成的程序是在談判前,拉萼尼擬定約稿,談判時由法國翻譯加略利(Joseph Marie Callery)譯為中文*張建華:《中法〈黃埔條約〉交涉——以拉萼尼與耆英之間的來往照會函件為中心》,《歷史研究》2001年第2期。。 1858年6月27日,中法簽訂的和約第十一款繼承了該項條款*賈楨等纂:《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卷28,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第59輯581,第2182頁。。1865年,比利時國使者金德前來議約,所擬條約“均系從各國條約內采摘湊集而成”,最終確定的《比利時國條約四十七款》中第十三款與前款相同*寶鋆等修:《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卷36,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第62輯611,第3428、3439頁。。 1869年,奧斯馬加國使臣畢慈前來修約,“所擬條約四十九款,均從各國內采摘芟節湊集而成”,最后達成的條約第十二款也繼承了以上內容*寶鋆等修:《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卷67,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第62輯611,第6185、6197頁。。
1847年,潘仕成編《海山仙館叢書》收錄葡萄牙人瑪吉士輯譯的《新釋地理備考全書》。其中“歐羅巴全志”記載:“歐羅巴雖為地球中五州之至小者,然而其處文學休雅,技藝精巧,較之他處大相懸殊,故自古迄今常推之為首也。”“文學”與“技藝”相對。又記其“文藝”說:“天下五州之內,所有文學、技藝,其至備至精者,惟歐羅巴一州也。其余各州亦皆有之,但未能如其造于至極焉。譬如各文學、鐫刻、地理、音樂等書,他州各國通行者,殆皆系歐羅巴人所著作者也。”*瑪吉士輯譯:《新釋地理備考全書》卷4,據海山仙館叢書本影印,《叢書集成新編》第97冊,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4年,第730、734頁。兩處“文學”有所不同,第一處與前述相同,后者則成為書籍類型,這是前所未見的情況。百卷本《海國圖志》輯入了該書,或許是“文學”作為書籍類型,指稱不明,輯入時刪去了該處“文學”*《大西洋各國總沿革(原無今補)》,邵陽魏源輯:《海國圖志》卷37,大西洋,第39頁。。
1854年前后墨海書館出版的慕維廉《地理全志》記各大洲地理狀況,有相似的“文學”表述。記載亞墨利加州之“文藝”稱:“州內文學、技藝,大與歐羅巴同。蓋自明以來,西洋人遷徙,開墾而居之,生齒日繁,熏陶漸染,于是文學堪嘉,技精藝巧。”記大洋群島“學俗”:“州內文學、風俗不一。諸島土民、生番,漁獵為業,鄙陋裸體。”*慕維廉:《地理全志》,上海美華書館擺印,益智書會發售,光緒九年八月,第105、132頁。“文學”用來指該處教化情況。
同前述與法文對應相比,英國人刊物中“文學”的使用則截然相反。1857年初,倫敦會傳教士主持的墨海書館出版了《六合叢談》。艾約瑟(Joseph Edkins)在第1號上發表《希臘為西國文學之祖》一文。此文在該號英文目錄中的標題為Greek the stem of Western Literature,“文學”用來對應literature,此時王韜等人在墨海書館幫辦筆墨,對此類譯文的產生是否發揮作用,暫不明確。
該文開篇指出:“今之泰西各國,天人理數,文學彬彬,其始皆祖于希臘。”特別強調了對“詩古文辭”的重視:“列邦童幼,必先讀希臘羅馬之書,入學鼓篋,即習其詩古文辭,猶中國之治古文名家也。文學一途,天分抑亦人力。”隨后介紹“初希臘人作詩歌以敘史事,和馬、海修達二人創為之”。并以明人楊慎《二十一史彈詞》與之類比。
截止這里似乎可以認定文中所說“文學”專指詩古文辭,但該文筆鋒一轉說:“希臘全地文學之風,雅典國最盛……其從事于學問者凡七,一文章,一辭令,一義理,一算數,一音樂,一幾何,一儀象。其文章、辭令之學尤精。以俗尚詩歌,喜論說也。他邦之學,希人弗務。”又介紹希臘文教之興盛,說:“希臘人喜藏書,古時僅有寫本。至羅馬國,其始椎魯無文,皆希臘人教之……近人作古希臘人物表,經濟、博物者一百五十二家,辭令、義理者五十四家,工文章能校定古書者十三家,天文算法者三十八家,明醫者二十八家,治農田水利,多識鳥獸草木者十二家,考地理、習海道者十七家,奇器重學者九家,制造五金器物者六家,刻畫金石者七家,建宮室者三十二家,造金石象者九十五家,詩人畫工樂師四百家。”幾乎全篇都在敘述希臘文教之興盛,并在最后總結說:“希臘信西國文學之祖也。”*艾約瑟:《希臘為西國文學之祖》,《六合叢談》第1號,咸豐丁巳正月朔旦,沈國威編著:《六合叢談:附解題·索引》,上海:上海世紀出版股份有限公司、上海辭書出版社,2006年,第524—526頁。很顯然此時所說“文學”并不專指詩古文辭,而是近于文教,泛化為一切學問的指稱*蔣英豪以“文學”一詞指稱小說、戲劇、詩歌為“新義項”,認為該文是新義項的開始。見蔣英豪:《十九、二十世紀之交“文學”一詞的變化——并論漢語中“文學”現代詞義的確立》,《中國學術》2010年第26輯。此處解讀與之不同。。 這可能與literature的涵義比較寬泛及其在歷史上發生變化有關*Literature在歷史上并不限于詩歌、小說等藝術形式,幾乎可以指稱任何“著述”。參見[美]喬納森·卡勒著,李平譯:《當代學術入門:文學理論》,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年,第22頁。。
從第4號起,《六合叢談》辟“西學說”一欄介紹Western Literature,此前所用“西國文學”改為“西學”來表達Western Literature,可見此時中西對譯多為意譯,“文學”與literature的表達存在多樣性。雖然literature與“文學”的對譯關系并不穩固,但從此后的幾篇譯文來看,與literature相關的poet等詞匯的中文譯名得以確定。《六合叢談》第3號上刊載艾約瑟《希臘詩人略說》一文,英文標題為Western literature, short Account of the greel poets。第7號,艾約瑟《西學說:西國文具》,英文標題為Western literature, Bibliographical materials。第8號,艾約瑟《西學說:基改羅傳》,英文標題為Western literature, Cicero。第11號,艾約瑟《西學說:百拉多傳》,英文標題為Western Literature, plato。第12號,艾約瑟《西學說:和馬傳》,英文標題為Western literature, Homer-thncydides。第13號,艾約瑟《西學說:阿他挪修遺札》,英文標題為western litreratue, Festal letters of Athanasius-Sytiae Scriptures。僅從標題來看,“西國文學”也并不專指詩古文辭。另一方面,這些中文譯名的確定,對艾約瑟1880年開始翻譯《西學啟蒙十六種》,介紹西學分科中的“文學”有所幫助*艾約瑟關于西學分科中的“文學”有重要論述,另文詳述。。
《六合叢談》第2卷第1號上刊載偉烈亞力(Alexander Wylie)《六合叢談二卷小引》一文,介紹西國“學問之道無窮矣。上而天文,下而地理,中而人事,紛賾變化,莫可端倪,前卷所載略備,而猶有未盡者,今再臚于篇” 。隨后分別介紹了西國天算之學、地理之學、文學的發展。介紹“文學”說:“言乎人事,則文學為先。中國素稱文墨淵藪,于他邦之好學,亦必樂聞。西國童孺,入學鼓篋,即習詩古文辭,風雅名流,類能吟詠。艾君約瑟,追溯其始,言皆祖于希臘。因作《西學說》,以是知此學之興,非朝夕矣。”*偉烈亞力:《六合叢談二卷小引》,《六合叢談》第2卷第1號,咸豐戊午正月朔日,沈國威編著:《六合叢談——附解題·索引》,第731、732頁。“文學”被認為關乎人事,接近文墨,區別于天文、地理。
來華傳教士的中文著作通過中日之間的帆船貿易傳入日本,對日本幕末明治初期接受西學新知有所影響。《橫濱繁昌記》所記載的舶來洋書中包括《地理全志》、《六合叢談》等*錦溪老人著,太平逸士校:《橫濱繁昌記》,幕天書屋藏版,出版時間不詳,第16、17頁。。在中國,來華西人的著作持續產生影響,構成了華人對西學的最初認識。艾約瑟的文章后被香港《循環日報》所載,《申報》、《萬國公報》先后從《循環日報》選錄登出*《希臘為西國文學之祖》,《申報》1875年1月20日,第4、5頁;《萬國公報》第7年324卷,1875年2月20日,臺北:華文書局股份有限公司,1968年影印本,第1冊,第667—668頁。轉錄時文字微有差異。。《萬國公報》刊出的題名為《希臘為西國文學之祖》,但在頁邊題為《希臘為西學之祖》,“文學”與“學”通用。
與傳教士介紹西學不同,外國使臣來華,對“中國理義、文學之盛”的認識成為請求與中國通商的理由。1867年,屆臨中外修約之期,福建巡撫李福泰的條說中引用英臣威妥瑪之言云:“各國技藝材能不如中國理義文學之盛,國君亟欲相交等語。”*寶鋆等修:《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卷55,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第62輯611,第5199頁。
西人來華后,為適應傳教通商的需求,學習中國語言文字成為問題。1869年,高第丕(Tarlton Perry Crauford)與張儒珍完成的《文學書官話》出版。英文書名為Mandarin Grammar,作者在序言中解釋了成書意趣及其效用,說道:“文學一書,原系講明話字之用法。西方諸國各有此書,是文學書之由來也久矣。蓋天下之方言二千余類,字形二十余種,要之莫不各賴其各處之文學,以推求乎話之定理,詳察乎字之定用,使之不涉于騎墻兩可也。”*美國高第丕、清國張儒珍同著,日本金谷昭訓點:《大清文典》,明治十年九月新刻,第1頁。在晚清,此書較早用西方語法觀念講解中國“話字”。該書后傳至日本,改稱《大清文典》予以重刊,正如訓點者在例言中所說:“近日于坊間得舶來本漢土文法書,其書曰《文學書官話》。”在日本更多用文典、文法來表達grammar,文學的此類用法并不多見。1871年,在《教會新報》第165期,所登《美華書館述略》一文介紹美華書館所印之書有《官話文學書》,歸入譯語之書一類*《美華書館述略》,《教會新報》第165期,1871年12月9日,臺北:臺灣華文書局,1968年影印本,第4冊,第1611頁。。
晚清西式新聞紙及譯書機構逐漸出現,中外見聞因之擴張,相互之間的認識也逐步加深。新聞紙最初在廣東沿海創設,隨著五口通商后中西交流中心的北移,滬上報館相繼設立。《申報》館最初設立時,在創刊號上發布告白:“求其紀述當今時事,文則質而不俚,事則簡而能詳,上而學士大夫,下及農工商賈皆能通曉者,則莫如新聞紙。”自我定位即為“一切可驚可愕可喜之事足以新人聽聞者,靡不畢載”*《本館告白》,《申報》1872年4月30日,第1頁。。新聞流通的速率加快,就影響而言更勝于舊式書籍,其中的“文學”影響理應更大。
1872年,有消息稱總理衙門至香港購買活板及各種印字機器,準備印書。5月27日,《申報》刊載文章回顧中西活板印書的歷史:“中國活字之行始于宋,西國活字之行始于明,相去幾二百年。中華為文學淵藪,實開泰西之先聲。”*《附錄香港新報》,《申報》1872年5月27日,第4頁。因活字印書早于西國,產生了中華為“文學淵藪”的印象。對各國“文學”的印象并不限于自我。日本明治初年,西式學校開始設立,其文教因之大盛。《申報》報道日本捐費“興學校,崇文學”之事說:“東洋地方,創建書塾,教習西國文學,已經紛紛告竣……該國興學校,崇文學,于此已可見其大凡也。”*《日本近事》,《申報》1873年1月13日,第4頁。“西國文學”指“西學”,“興學校,崇文學”則指振興文教。類似的用法還出現在興學報道中。1874年11月14日,《申報》報道英國前任駐北京欽差葛公,自回英后,“平日以文學為消遣自娛之計,其所著作之文章,與闡發之議論,可以有益于世事者,屢屬登于各館新報,俾令各國之人可以采擇而廣見聞,亦習以為常事”*《與友論新報所論事》,《申報》1874年11月14日,第1頁。。 12月3日,《申報》報道:“布魯斯之伯靈京城內有文學士,擬欲鼓舞英才,提唱風雅,以為大會同志之舉……爰于十閱月之前,擬開大社,明定章程,擬題考試。計其中分為數類,曰史學,曰天文地理,曰性理,歸其命題各展才力……又有詩文著作,及擬作說部等書,亦可呈覽。膺首選者,則給獎銀三百八十五元……至拆封給獎之日,則凡文學士之曾經投卷者,無不畢來。”*《案首暴亡奇談》,《申報》1874年12月3日,第3頁。其中“文學士”涉足史學、天文地理、性理以及詩文著作、說部等書。
與《申報》注重中土新聞報道有異,丁韙良(William Alexander Parsons Martin)等在京師創辦《中西聞見錄》則傾向于向中國介紹“西方天文、地理、格物等學”,并設“各國近事”一欄“錄中土西邦一切新聞近事”*《告白》,《中西聞見錄》第1號,1872年8月。。1873年9月,《中西聞見錄》第14號,報道印度新聞紙數量在近十年內日見增長,“溯其所以日盛之原,實由各處添設學校而起。蓋學校之益,不惟開茅塞,識文字,兼能使民求實學”,而力求改變此前“士恒為士,工商恒為工商……而秉教之婆羅門比丘者(即僧尼之流)壟斷文學。其工商祗令執斧斤,權子母,不準識一丁”*《印度近事(增設新報)》,《中西聞見錄》第14號,1873年9月,第24頁。該文后來為1873年12月17日《申報》選錄。的情況。文學指學校教化。類似的用法還出現在對歐洲東方文會的報道中。《中西聞見錄》第16號報道歐洲各國在法國設立東方文會,學習“亞細亞各國文學”之事說:“泰西之專攻亞細亞各國文學者不少。近聞設立東方文會,于七月間學士大集于法京,共相砥礪觀摩,討論文策,以期廣益。更選人將漢史譯成。”*《法國近事(東方文會)》,《中西聞見錄》第16號,1873年11月,第25頁。1874年,該會又在倫敦聚集,《中西聞見錄》第28號報道:“在會中有專講埃及像形古文,有專講巴比倫箭頭古字者,有專講亞拉伯回回國古文者,有專講印度梵字古文者,不一而足。更有艾、理二先生,講論中國文學極一時之盛事。”*丁韙良:《英國近事(東學文會)》,《中西聞見錄》第28號,1874年12月,第22頁。“中國文學”泛指中學。
如前所述,在《海國圖志》中“文學”已成為專有名詞,指稱圖書類型。此種用法此時得以延續。《中西聞見錄》第21號報道英京之書籍博物院“所藏書籍不僅英國著作,實古今各國撰述叢集于此,總計共有一百數十萬卷,每年增益者,亦不下數千卷。國史、文學、經濟、雜家,無不全備。目錄寫本一千余卷”*映堂居士:《英京書籍博物院論》,《中西聞見錄》第21號,1874年4月,第8、9頁。。 “文學”與國史、經濟、雜家并列,是英國書籍博物館藏書類型之一,這已經具有學問分類的性質。此文在戊戌年間被改為白話,收入裘廷梁、裘毓芳父女所輯《白話叢書》中,在一段時期內具有影響*《英京書籍博物院》,《海外拾遺》,裘廷梁輯:《白話叢書》第1集,光緒二十七年石印本,第52頁。。
“文學”指具體的分類學問,對此時的晚清人來說,并不陌生。1868年,江南制造局翻譯館正式創辦,傅蘭雅(John Fryer)、金楷理(Carl Traugo Traugott kreyer)、林樂知(Young John Allen)等先后擔任翻譯,除了翻譯外國史地、格致等西學著作外,還翻譯外國新聞紙供官紳閱看。1873年,江南制造局翻譯館翻譯的西報中即有英國學問分為“格致”、“文學”的記載:“同治癸酉年七月初十日至十六日西報(西歷六月二十七日至七月初四日),英議官斯丹合請援照營律獎武例,飭備功牌量獎格致、文學之精通者,以示鼓勵。相國格蘭斯頓不從。”*[美]金楷理口譯,姚棻筆述:《西國近事匯編》卷3,癸酉年,上海機器制造局刊印,第1頁。封面題“光緒癸酉年翻譯”,然癸酉年實為同治十二年。梁啟超1896年《讀西學書法》稱《西國近事匯編》“所譯者英國《泰唔士報》也”,“事實頗多”,為欲知近今各國情狀者所最可讀*梁啟超:《讀西學書法》,梁啟超著,夏曉虹輯:《〈飲冰室合集〉集外文》下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167頁。。 其中“文學”顯然與西文觀念對應。
類似以“文學”為圖書類別的用法,在傳教士刊物《教會新報》中出現。1873年,德國傳教士花之安(Faber Ernst)完成《德國學校論略》一書,寄往教會新報館。《教會新報》第271卷將花之安自序及華人王謙如所題序列諸報內,并在卷首前言中介紹說:“書中有西學譯著,圣教各種經書,兼天文、地理、算學、格致、海防、文學、武備、國史、醫理等書之名。”*《德國學校論略書(序目錄并序篇)》,《教會新報》第271期,1874年1月24日,第6冊,第2953頁。事實上,花之安該年完成的《德國學校論略》中所列“西學譯著書目略”的分類為:圣經、經解、道學、歷算、數學、地輿、游歷、格致、藝器、海防、武備、醫學、志乘、交制。其中并無“文學”*花之安:《德國學校論略》,羊城小書會真寶堂藏板,同治十二年鐫,第60頁。。 《教會新報》所說“文學”內容無從考證。
或許此種“文學”尚未有具體的指稱,而在艾約瑟的用法中“文學”的內容則具體得多。此時除了新聞報道外,艾約瑟延續了此前對希臘國“文學”的介紹。在《亞里斯多得里傳》一文中說:“當中國成周安烈之世,為泰西希臘國文學彌盛之時。耶穌降生前三百八十四年,亞里斯多得里生于希臘國之斯大該拉城……亞力散大嗜文學,重詩人,喜習醫道之術,兼務格致之功,皆亞之所教也。”*艾約瑟:《亞里斯多得里傳》,《中西聞見錄》第32號,1875年4月,第8頁。“文學”包括了詩、醫道之術及格致等內容。
國人對外國的認識不僅來自新聞報道,還從直接交往獲得認識。1872年11月23日,總理各國事務恭親王等奏,因法國使臣熱福理(Geofroy Fran?ois Louis Henride)函稱“法國文學苑”備書籍供給同文館肆業泰西文字之用,希望與之交換書籍*寶鋆等修:《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卷88,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第62輯611,第8100頁。。 法國文學苑與《海國圖志》中的文學館相似,具體指法國何種學術機構則不詳。1874年夏,供職于江南制造局的鄭昌棪得到英人麥丁富得力所輯書,后與林樂知將之翻譯為《列國歲計政要》。其中記“法國學校”稱:“國學有文學部大臣主持,鄉間無塾,百分內有三十分不讀書。”*[英]麥丁富得力編纂,[美]林樂知口譯,鄭昌棪筆述:《列國歲計政要》卷之三,《叢書集成續編》第51冊,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9年影印本,第274,329,370頁。“文學部大臣”掌管國學教化之事。記載英國學校:“英國夙號文獻之藪,近二十五年文學更盛。一千八百七十年,議院議定新章,凡屬英之本省暨威立士地方一鄉一鎮,皆設初學義塾。”[英]麥丁富得力編纂,[美]林樂知口譯,鄭昌棪筆述:《列國歲計政要》卷之三,《叢書集成續編》第51冊,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9年影印本,第274,329,370頁。記俄國學校“文學經費,由國庫撥給銀款一百五十四萬一千八百六十三磅”[英]麥丁富得力編纂,[美]林樂知口譯,鄭昌棪筆述:《列國歲計政要》卷之三,《叢書集成續編》第51冊,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9年影印本,第274,329,370頁。。其中的“文學”為翻譯詞,用來指外國的文教、教化。
從1875年開始,美國北長老會牧師范約翰(John Marshall Willoughby Farnham)在上海所辦《小孩月報》上連載《游歷筆記》,“將前時返美國,所記各處經過的山川形勢,風土人情,逐段詳載,使看的人,直如同在游歷之中”*《游歷筆記兼地球說略》,《小孩月報》第10期,第2頁。。其中記載經過日本所見明治初年效法西國的維新之政就包括“文學”,原文說:“現在日本許多事情效法西國,造鐵路、開公司,一切例法、政治、刑罰、文學、制造、印書、房屋、道路、橋梁(石踏步改為平橋便于車行),無不照西國的法子。”*《游歷筆記(兼地球說略,前幾次略將中國游歷之處登載報上,現在要離開中國周游地球一轉后來仍回中國也)》,《小孩月報》第17期,第7頁。又記載希臘國:“古時百姓,都循規蹈矩,又有許多圣人寫許多詩文,講許多性理。又有人寫天文、算法、地理、史鑒、列傳、醫道、博物、志異、文學、言辭、兵法等類,以后傳至各國,作為西國文學之基。”*《游歷筆記》,《小孩月報》第4卷第6期,第2頁。所說“文學”既指政事類型,又是具體學問類別,還有如艾約瑟所說“西國文學”一類寬泛涵義。
庚申之變后,馮桂芬提出“采西學”建議*馮桂芬:《采西學議》,《校邠廬抗議》下卷,《續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編:《續修四庫全書》第952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第541頁。。 受西力沖擊,中國原有的科舉考試、學校、書院制度受到質疑,華夷觀念的顛倒易位所催生的是對如何保守中國文物制度的憂慮。1869年,有消息稱江蘇巡撫自京都陛見回任后,因京城天文館開辦未果,欲奏請在中國各處挑選少壯文童二百人,前往各西國學習各等技藝。《上海新報》發表評論說:“惟是文童在中國從師受讀經書,讀畢文理通順者,固不乏人,然未必盡人皆如是也。倘自幼出洋或五六年或六七年,于西國語言文字及天文技藝等學考教固精,他日返棹中華,于中華語言文學或恍如隔世,不儼然一外國人耶。”對于學習“中華語言文學”的辦法,設想將文童分為數群,由熟悉經書,文理優者一人,率領幼童若干人,同往各西國,“每日于學習西國各學之后,仍教習中華書籍文理,庶文童中書籍、文理已有可觀者,固無足畏,同在未解中國文理者,雖于外國本事學成,亦不致拋荒中華書籍、文理。是中西學問兩不相妨矣”*《中外新聞》,《上海新報》新式第240號,己巳年七月十四日,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三編》第59輯581—590(07),臺北:文海出版社,1990年,第2044頁。。 試圖兼顧中西學問。
與派文童出洋的設想不同,變革科舉考試的辦法更切中時弊。1873年11月,《申報》連續登文論考試之事,認為考試取士之制為盡善盡美,但以制藝取士卻有不足。針對專以制藝取士,限制人才的弊病,指出:“古人之文學、政事,原同一致,后人之文學、政事,竟判兩途。”*《考試論中》,《申報》1873年11月14日,第1頁。其補救之法“似當以圣門四科為首務,其余凡能有益世事者,皆可列為一科,以搜取多士,較之專用制藝者,似可多得英才”*《考試論下》,《申報》1873年11月15日,第1頁。。 孔門四科成為突破制藝取士,汲取西學的思想資源,以探取“文學”與“政事”結合之道。
報紙議論多流于空談,而由西人倡議設立的格致書院則立見實效。1874年3月,英國駐上海領事麥華陀(Sir Walter Henry Medhurst)建議創設格致書院,“欲以西學訓導華人”*《擬創建格致書院論》,《申報》1874年3月16日,第1頁。。隨后引發學習西學的討論。3月24日,《申報》上載文對擬創格致書院一事發表評論,認為中國制造事業不如西人的主要原因是:“今中國之所謂文人者,不過高談制藝,動則曰吾代圣賢立言也。上焉者,則為理學,空言性道而已;次焉者則為文學,專工詞章而已;又次焉者,則為博學,窮年考據者而已。”*《再書擬創格致書院論后》,《申報》1874年3月24日,第1頁。力圖改革制藝取士之下,“理學”空言性道,“文學”專工詞章,“博學”窮年考據的弊病,以采納西學。
上海格致書院創立后,廈門欲模仿設立格致書院采納西學。《申報》刊文介紹西國書院之制,以救中國多因襲而少創新之弊:“西國之于人才也,其所以作育鼓勵者,法較備于中國……各書院之中,新舊各項之書,無不齊備,天文、地理、測算、制造、耕種、商賈、開采、泛海、文學、武備等書,項項俱全。”*《論造就人才》,《申報》1875年9月2日,第1頁。“文學”是眾多西國圖書分類之一,與《教會新報》中的用法相似。
與書籍類型相比,“文學”成為西學科目則亙古未見。1871年,曾國藩等人即會奏派遣子弟赴美學習,至1874年已經分批前往*中國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史料編輯室、中央檔案館明清檔案部編輯組編:《洋務運動》二,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153—161頁。。 針對赴洋學習,靡費巨大的問題,福州船政學堂法國教習邁達(L.Medard)上書左宗棠,暢言采納西學的必要,并指出在本國建設學堂優于遣派幼童留學,將西學分為文學、藝學兩種,原文說:“蓋西學分為兩途,曰文學,曰藝學。文學者,如躐丁飛躐各古文,西人重之,如中人之經史也。藝學者,如算學、格致、化學、天文、繪事等學是也。西國童子,約自十五歲,始習藝學,兼讀古文,至年二十而學完。中人之習西學,宜讀藝學亦明矣。惟將西國兼讀文學之時,改讀中國經史可也。是中國讀書童子,亦可按照外國學堂課程,教以西學。”*邁達:《上左文襄公書(同治十三年四月親呈蘭州軍次)》,《覆瓿贅談》,據光緒二十一年刻本影印,林慶彰主編:《晚清四部叢刊》第六編63,臺中:文聽閣圖書有限公司,2011年,第14—15頁。文學與藝學作為西學之兩類,中國自設西學堂可各有取舍。
另一種設學方案則以“文學”取代舊有的詞章,成為專門之學。1863年3月11日,李鴻章即奏請仿照同文館之例,于上海添設外國語言文字學館*《署理南洋通商大臣李奏請設立上海學館折稿(同治二年正月二十二日)》,楊逸等著,陳正青等標點:《海上墨林 廣方言館全案 粉墨叢談》,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108頁。。 馮桂芬制定的《上海初次議立學習外國語言文字同文館試辦章程十二條》中,規定功課“分經學、史學、算學、詞章為四類”*《上海初次議立學習外國語言文字同文館試辦章程十二條》,楊逸等著,陳正青等標點:《海上墨林 廣方言館全案 粉墨叢談》,第111頁。。 但在1875年11月6日,《萬國公報》選錄上海《益報》的《廣方言館記略》一文中“詞章”卻換成了“文學”,文稱:“上海之廣方言館為西學而設也……始創則李爵相主其議,馮中允桂芬定其規。館分四,曰經學、曰史學、曰算學、曰文學。學生必擇端謹聰穎子弟,年在十四以下者充其選……各因其質之所近而各為專門之學。”*《廣方言館記略(選益報)》,《萬國公報》第8年361卷,1875年11月6日,第3冊,第1673頁。雖然1870年廣方言館移至上海機器制造局后,課程有所修改,在詞章部分增加“課文”的詳細內容*《計呈酌擬廣方言館課程十條》,楊逸等著,陳正青等標點:《海上墨林 廣方言館全案 粉墨叢談》,第120頁。,但未出現“文學”取代“詞章”的情況。在后來人回憶中,廣方言館課程也是“分經學、史學、算學、詞章為四類”*毛祥麟:《快心醒牖錄》卷1,光緒二十一年上海書局石印本,林慶彰主編:《晚清四部叢刊》第五編88,第36—37頁。。 為何出現這種差異,尚可存疑。
西學地位上升,學習外國語言文字成為評判“文學之士”的重要標準。1874年11月12日,《申報》刊文說學習外語“可于將來辦理外務,為一妥便……西人之論士也,以為于學內應兼通各異邦之語言文字,方可稱為文學中之佳士也”*《士崇實學》,《申報》1874年11月12日,第1頁。。 1875年,有消息說,中國王大臣及通商各大臣奏請西學設科,并請簡派欽差往東西各洋,商酌通商大小各事,以后再設領事諸官前往外國。8月3日,《申報》刊文以英國為例,說明學習外國語言文字的重要,說道:“其與中國通商而后,凡英國文學之士與貿易之人,大半能通中國語言文字。”*《閱萬國公報錄載中國王大臣請設西學科目各疏書后》,《申報》1875年8月3日,第1頁。“文學之士”和“貿易之人”相對,須通習各國語言文字。
此時所認為的學習西學,很大程度是指學習外國的語言文字。有人懷疑學習西學雖有王大臣奏請朝廷允準,恐仍歸于不能舉行,《申報》載文說:“中國因欲學其制造開采之法,已將其化學、算術、制造、開采以及各項有用之書,翻繹為華文,皆有益國計民生之事……曷不設學,令人習其語言文學,再將其治國、理財、用人、練兵以及各項有用諸書,盡行翻繹,俾可行于中國,與圣教不相悖者……然欲翻繹必先能通其語言文字始。”*《論學習西學事》,《申報》1875年8月4日,第1頁。“語言文學”與“語言文字”通用,被視作翻譯西書之始。
向西人學習同時,西人身任武事者必兼有“文學”的經驗也被接受。1875年12月,《申報》連續刊文與人討論武科改制問題,認為武科“最妙當選讀書人,使之兼文武,而后能濟事也……查泰西各國,重文士兼重武弁,其身任武事者,必兼有文學。中國則以文學為重,故人家子弟,令其讀書則欣然,令其當兵則戚然……用武科甲,究不如練文武兼備之人也”*《答來書》,《申報》1875年12月2日,第1頁。。 “文學”與武事相對,被認為是武臣所應當兼習之事。
與西學重實際相對比,有人反思中國格致偏于無形之因。1876年6月22日,金陵董覺之參觀格致書院后,著論總結中國古代之格致說:“及武侯造木牛流馬,運動如生,圖式雖存,而得其傳者蓋寡。自時厥后,講求文學之朝,蒸蒸日上。晉講字學,唐取詩學,宋尊理學,元尚畫學,明重經學,惟于制器尚象之學,能殫心竭慮,專門名家者僅有其人矣。”*金陵董覺之:《論格致之學》,《格致匯編》第1年第7卷,1876年8月,第11頁。其中“文學”指有別于格致的所有學問,包括晉代字學、唐代詩學、宋代理學、元代畫學、明代經學。這是“文學”流變中的又一種情況。
綜上所言,鴉片戰爭前后,西人來華所造成的語言接觸,使得相關“文學”事物應運而生,人們對“文學”的認識出現了顯著變化。來華西人出于傳教、通商及學習中國語言的需要,所使用的“文學”各與西文觀念對應。在本土發行的新聞紙中,“文學”觀念因事而異;在“采西學”的議論中,人們對“文學”各有取舍,既有前所未見的西學科目,又延續了古代已有的用法。舊義與新變共同發揮影響,是中國使者出游帶來新事物、新觀念之前,“文學”流變的主要特征。
中國學問的發展自有統系,并無分科的“文學”。近代受外來影響后,中國古代原有的“文學”二字的復雜涵義仍然長期制約著人們的認識,并決定了“文學”成為分科后的學術重建。1876年,《申報》刊載一組文章討論官員考試中“政事”與“文學”的取舍關系。“呆呆子”投稿反駁官員不必試“文學”的觀點說:“經濟不從學問而來,終是茍且涂飾……豈但文官須學,即如吳之呂蒙,唐之李勣,宋之狄青,何莫非折節讀書而后成其為一代名將……至謂李杜文章,有唐冠冕,沈湎迂拘,為政必非所宜。引之為文學、政事不能相通之證,此乃拾人牙慧,皮相之談,烏足以知李杜……趙宋積弱,其病在空言理學,而非偏重文學。王介甫乃用違其才之過,倘使列侍從之班,文章華國,足媲韓蘇,又何致來呂惠卿輩逢迎附會,流毒無窮。”*呆呆子:《駁官員不必試文學論》,《申報》1876年4月22日,第1頁。文學與政事相對,襲用了孔門四科的用法,近似于學問與經濟的關系,但又與“理學”對舉,轉而特指李杜所擅場的文章之學,足見其因時因地而異。
延至清末,章太炎在東京講學時,在分科框架下講授“國學”。他認為“文學者,以有文字著于竹帛,故謂之文,論其法式謂之文學”。又說:“搉論文學,以文字為準,不以彣彰為準。”*章氏學:《文學總略》,《國粹學報》第67期,1910年6月26日,文篇。太炎旨在批駁時流以美感為“文學”特質的觀點,最大范圍地“定誼”了“文學”的范疇。在后來受西洋文學觀念影響的趨新者看來,“章先生是位小學家,他只拘于故訓,不以主觀的眼光,去看文學的本體;所以他把文字Language同文學Literature兩件事渾合在一處”*羅家倫:《什么是文學?——文學界說》,《新潮》第1卷第2號,1919年2月,第186頁。。這種看法卻已不能理解前人的立說旨趣及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