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民間歷史文獻學*
——20世紀民間文獻搜集整理方法的演進歷程

楊培娜, 申 斌

近年，利用民間歷史文獻成為中國史學界的一個潮流，鄭振滿更進一步提出了建設民間歷史文獻學的設想①鄭振滿：《民間歷史文獻與文化傳承研究》，《東南學術》2004年增刊;《新材料與新史學：鄭振滿教授訪談》，《學術月刊》2012年第4期。。其實，所謂“民間歷史文獻”的這類文獻古已有之，只是傳統時代的士大夫并不以之為學。本文即旨在討論：這些文獻是如何一步步在學術意義上被發現的？在對其進行搜集整理的過程中我們取得了哪些經驗？為何我們需要一門“民間歷史文獻學”來將處理這一類文獻的知識體系化？

迄今學界對契約文書、族譜、碑刻等民間文獻研究的學術史梳理情況不一。對契約文書的研究回顧多針對利用這些文獻進行的具體學術研究②岸本美緒:《明清契約文書》，滋賀秀三：《中國法制史 基本資料の研究》，東京：東京大學出版會，1993年，第759—805頁；譯文載王亞新、梁治平編：《明清時期的民事審判與民間契約》，北京：法律出版社，1998年；岸本美緒：《明清契約文書研究の動向――1990年代以降を中心に》，大島立子編：《前近代中國の法と社會：成果と課題》，東京：東洋文庫, 2009年，第3—22頁；劉洋：《近三十年清代契約文書的刊布與研究綜述》，《中國史研究動態》2012年第4期；侯文昌：《近六十年來敦煌契約文書的刊布與研究》，《中國史研究動態》2012年第6期。，而較少以文獻本身的收集整理為對象。族譜是受到關注較多的一個文獻門類，這或許與其最接近一般古籍的文獻特性有關*常建華：《家族譜研究》、《20世紀80年代中期中國族譜研究》、《20世紀80年代后期以來的中國族譜研究》，均收入氏著《社會生活的歷史學:中國社會史研究新探》(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常建華：《中國族譜學研究的新進展》，《傳統中國研究集刊》第5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常建華：《中國族譜學研究的最新進展》，《河北學刊》2009年第6期。。碑刻研究則繼承了金石學的傳統*如清代葉昌熾的《語石》，被認為是真正科學考察碑刻文獻的歷史發展及內部規律的開始。，且因其與文博事業密切相關也頗受重視，毛遠明對此曾做過詳細總結*毛遠明：《碑刻文獻學通論》，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477—537頁。。上述兩類文獻的研究史梳理雖然關注的是文獻本身，但未特別從族譜、碑刻作為庶民日用文獻的角度討論其特質和整理方法。因此，本文略人之詳，不多涉及那些利用民間文獻進行的學術研究，也不羅列民間文獻的出版情況，而集中對民間文獻搜集整理范例進行分析，討論對民間文獻自身特性認識及搜集整理方法的演進。

一、民間文獻進入知識體系的歷程

我國文獻(在此特指漢字寫成的文獻)雖然數量浩繁、類型眾多，制作流傳機制復雜且屢變，但是截至19、20世紀之交，只有幾類文獻受到特別關注，形成了專門的知識體系。第一類是“四部典籍”，對應的學術領域為古文獻學；第二類是佛、道文獻；第三類文獻是公牘之學。隨著18世紀大眾識字率的提高，庶民日常生活中使用文字的場合增加，留下了豐富的文字資料。不過，雖然抄契簿等被各家各戶視為秘寶，卻也并未成為士大夫眼中的“學”。

19世紀后半葉，現代社會科學從自然科學中獨立出來，漸趨成型。抽象化的“人”或者具有某種特質的抽象化群體如民族、階級等成為研究范疇，而通過實地調查研究發現社會規律則成為了普遍的追求*[美]西奧多·M·波特，多蘿西·羅斯主編，第七卷翻譯委員會翻譯：《劍橋科學史》第7卷《現代社會科學》，鄭州：大象出版社，2008年。。在這一變化中，民眾及其生活中形成、使用的相關文獻開始走進現代社會科學的分析視野。不久，這一重大學理變化從歐洲波及東亞。晚清民國時期, 中國的知識與制度體系發生了重大變動*桑兵：《近代中國的知識與制度轉型》，北京：經濟科學出版社，2013年。。隨著現代社會科學傳入中國，知識分子看待本土社會的思維方式發生了重大改變，其關注重點從政治、文化精英人物移向了普羅大眾，試圖把握社會的“公理”、“公例”；而“走向現代國家”的普遍關懷則構成了眼光向下，研究各種社會群體的外在契機。如此，要考察社會、民眾，就不能僅僅依賴于在書齋中研讀傳統四部文獻，而需要通過實地調查來實現。

晚清民國的民商事習慣調查，正是在這一知識、觀念轉型大背景下發生的標志性事件*黃興濤、夏明方：《清末民國社會調查與現代社會科學興起》，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08年。。同時，受社會科學，特別是社會學、人類學影響，加之革命風氣鼓動，文史學界的觀念也得以更新，開始嘗試把民眾作為歷史、文化表現的中心和主體*桑兵：《從眼光向下回到歷史現場 ——社會學人類學對近代中國史學的影響》，《中國社會科學》2005年第1期；趙世瑜：《眼光向下的革命：中國現代民俗學思想史論(1918—1937年)》，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9年。。以下即按照時間順序，略述民間文獻進入我國社會科學和文史學界視野的歷程。

(一)法律慣習調查與民間文獻搜集

在中國，第一次在全國范圍內大規模地進行社會調查、收集分析民間文獻的是清末民初的民商事慣習調查。不過，在中文世界，最早以現代社會科學視角來搜集、整理一般庶民生活中的文字資料的，卻是日本殖民者在臺灣所進行的臨時臺灣舊慣調查。這一調查的直接目的是為了輔助殖民統治，不過其思維和方法，正是前述現代社會科學興起并波及東亞的反映，與我國的民商事慣習調查同屬近代知識轉型的產物。

19世紀晚期，日本的民法學者在德國歷史法學派的影響下，開始進行民事、商事慣習調查，以輔助修訂法律。在日本國內這一風氣的影響下，日本在其殖民地也試圖通過調查充分了解當地情況，以協助其統治。臺灣民政局長(1898年6月20日改稱民政長官)后藤新平(1857—1929)于明治34年(1901)設立臨時臺灣舊慣調査會，其下的第一部負責調查與法律相關的慣習，他招聘曾在德國留學的京都帝國大學民法學者岡松參太郎主其事。在大陸法系下，法被分為公法和私法，公法主要指憲法和行政法，私法指民商法。相應于這一框架，舊慣調查成果也被分別纂為《清國行政法》和《臺灣私法》*《臨時臺灣舊慣調査會第一部調査第三回報告書 臺灣私法》，臨時臺灣舊慣調査會，1910—1911年。。在私法舊慣調查中，調查員收集了大量的契約、合同、票據、執照、商業賬簿、分家書、婚書等老百姓在具體的生活交往過程中形成的原始文書。在訪談和這些文書基礎上，他們將中國老百姓處理生活中民事關系的鄉規、俗例進行系統整理，以德國民法框架為基礎進行調整編成《臺灣私法》3卷6冊，包含不動產、人事、動產、商事及債權4編，不但涵蓋了庶民生活最主要的兩個方面：財產關系和親屬繼承關系，還包含了商業關系。收集到的文書還被選擇編輯為《臺灣私法附錄參考書》3卷7冊，作為《臺灣私法》的補充說明。《臺灣私法》是第一次以近代歐洲社會科學(更確切地說是岡松參太郎所接受的德國民法)框架來描述、分析漢人庶民社會的習慣與行為方式，可以說是漢人傳統社會結構與歐式的思維認知結構的一次正面對接。調查者和編纂者致力于將工作建立在細密的實證調查基礎上，試圖在契約的固有類型及其蘊含的社會交往關系與近代法觀念之間尋找合理聯系。不過，從根本上說還是以德國民法框架為基礎來認知漢人社會結構的方式為指歸的。

此次調查及《臺灣私法》的編纂開啟了收集民間契約文書的先河，也奠定了通過分析契約文書研究漢人社會秩序的基礎，其分類法也為后來的臺灣古文書研究長期沿用。此后，日本人又在滿洲進行了舊慣調查，并出版了報告書*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調査課編：《滿州舊慣調査報告書》，1913—1915出版。此外東亞研究所和滿鐵調査部北支調査所于1940—1942年在華北6村開展調查，其資料后結集成《中國農村慣行調査》，由巖波書店于1950年出版。關于日本戰前戰中在中國大陸所做調查情況，可以參考末廣昭《アジア調査の系譜》、《帝國日本の學知 第六巻 地域研究としてのアジア》(東京：巖波書店，2006年)、第21—66頁。，針對契約文書的專門研究也開始了*矢野春?。骸度A北地券(契)制度の研究》，大連：南満州鉄道株式會社経済調査會，1935年；石田文次郎：《滿洲に於ける契の研究》土地制度調査會資料第2號；清水金二郎:《契の研究 : 満·支土地慣行規範について》,京都：大雅堂,1945年。。特別需要強調的是東亞研究所和滿鐵調査部北支調査所于1940—1942年在華北6村開展的“中國農村慣行調査”。在此之前，那些法律慣行調查都是為了理清某一種法律行為而進行的調查，屬于專題調查；而此次調查主持者末弘嚴太郎更強調產生法律慣行的社會基質，所以他不單關注法律意義上的慣行，而是著眼于這些慣行所植根的整個社會。調查項目涵蓋了村落、家族制度、租佃、土地買賣、農村金融交易、稅課等，所搜集資料的范圍不但包括了《臺灣私法》所涵蓋的全部民事領域，而且把反映民間信仰的寺廟、碑刻等也納入視野。

而中國自身的民商事慣習調查是清末民初為起草民法而進行的,始于光緒三十年(1904)*胡旭晟：《20世紀前期中國之民商事習慣調查及其意義》，《湘潭大學學報》(哲社版)1999年第2期；張勤、毛蕾：《清末各省調查局和修訂法律館的習慣調查》，《廈門大學學報》2005年第6期；眭鴻明：《清末民初民商事習慣調查之研究》，北京：法律出版社，2005年。。彼時，在修訂法律館的策劃下,各省的調查局、各府縣的法制科于宣統年間進行了習慣調查，參與人員除了專任的調查員，還有地方官員、商會、士人等。1917年，北洋政府司法部重開調查，在1918年—1921年間由各省的民商事習慣調查會實行。這次調查范圍遍及全國，搜集了很多契約、會書等資料，據此總結出民商事慣習，按照債權、物權、親屬、婚姻、繼承的民法體系加以條理，《中國民事習慣大全》*施沛生等編：《中國民事習慣大全》，上海：廣益書局，1924年；上海書店出版社，2002年影印。和《民商事習慣調查報告錄》*前南京國民政府司法行政部編，胡旭晟等點校：《民事習慣調査報告錄》，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年重排本。即是其編纂闡釋的產物。以此為契機，民間契約文書及其背后蘊含的老百姓社會交往秩序開始被系統化，進入法學分析的視野。

(二)文史學界的觀念更新與文獻范圍的擴展

以上述調查為契機，以契約文書為代表的民間文獻開始進入以法學為代表的現代社會科學視野。與此同時，在文學、史學等具有中國固有傳統的學問體系內部也出現了觀念更新的趨向。

1902年，梁啟超發表《新史學》，呼吁史界革命，明確提出了“國”與“民”的概念，強調要重視研究群體。同時代的其他史家也紛紛提倡“民史”、“為民眾而作”的歷史*參見劉龍心：《學術與制度：學科體制與現代中國史學的建立》，北京：新星出版社，2007年，第83—96頁。。在這一趨勢下，史料范圍的擴展不可避免。梁啟超在《中國歷史研究法》中將史料劃分為文字記錄之外者和文字記錄者，文字記錄的史料不但包含“舊史”、“史部以外之群籍”，還包括了“關系史跡之文件”，即檔案與函牘，更注意到簡書、敦煌寫本、金石鏤文、外國人著述等新型史料*梁啟超：《中國歷史研究法》，北京：東方出版社，1996年，第45—77頁。。這些史料中，明清檔案和居延漢簡、敦煌文書都超出了傳統文史學界所習見的文獻范圍。明清檔案是無法被簡單地歸入四部分類體系下的詔令奏議類的，對其整理方法的探索最終形成了明清檔案學。官府檔案整理經歷了從按照主題、時間分類到尊重全宗的過程，這一轉變與后來民間文獻整理原則的變遷有類似之處。限于篇幅，在此不予展開*關于民國時期明清檔案整理情況，詳細可以參考張會超：《民國時期明清檔案整理研究》，上海：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11年。張著主要反映的是對中央官府檔案的整理情況，清代地方官府檔案整理可以淡新檔案為范例。關于淡新檔案的概況，參見吳密察：《淡新檔案的文書學介紹》，《臺灣史十一講》，臺灣歷史博物館，2005年，第88—111頁。戴炎輝：《清代淡新檔案整理序說》，《臺北文物》第2卷第2期，1953年8月。。此時期受到重視的居延漢簡、敦煌文書主要是歷史典籍、佛教經卷、戶籍、手實、戶狀等官府簿冊文書，老百姓日常生活中形成、使用的世俗文書雖也有少量留存，但是并未得到充分重視*如居延漢簡中契約僅十余件。而敦煌文書中雖然保存契約文書較多，但較長時期內大家只是比較重視其中典籍經卷，直到中國科學院歷史研究所資料室編寫《敦煌資料》(北京：中華書局，1961年)，才比較注意到買賣、典租、借貸、雇傭、遺囑、分家等庶民的契約字據。參見中國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第一、二所第二組：《“敦煌資料”第一輯內容介紹》，《歷史研究》1958年第11期；參見張傳璽：《中國古代契約資料概述》，《法律文獻信息與研究》2005年第2期。。同時，在戲曲、俗文學的范疇下，王國維與吳梅對舊戲曲展開研究，車王府曲本被發現*苗懷明：《二十世紀戲曲文獻學述略》，北京：中華書局, 2005年。，敦煌的俗講、變文等俗文學資料得到研究*陳子展：《中國近代文學之變遷最近三十年中國文學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第248—268頁；榮新江：《敦煌學十八講》，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177頁。，戲本、彈詞、鼓詞、寶卷等類型文獻逐步受到重視，在此基礎上鄭振鐸撰寫了《中國俗文學史》*鄭振鐸：《中國俗文學史》，上海：商務印書館，1938年初版，上海：上海書店，1984年復印。。

在前述社會科學和文史學界雙重轉變的潮流中，以傅衣凌、梁方仲為代表的學者先知先覺，利用存于民間的文書，在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中取得了開拓性成果。1940年代，在中、日分別接受了經濟學和社會學訓練的傅衣凌利用1939年在福建省永安縣發現的大量明清土地租佃契約撰寫了《福建佃農經濟史叢考》*傅衣凌：《傅衣凌自傳》，《文獻》1982年第2期。，開創了運用契約文書、族譜研究經濟史的范例。在該書的集前題記中，傅衣凌提倡搜集“民間記錄”，如商店賬簿、民間契約，以推進中國社會經濟史的研究*傅衣凌：《福建佃農經濟史叢考》，邵武：福建協和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會，1944年，第1—2頁。。梁方仲在進行田賦史研究的過程中，不單滿足于正史、政書以及地方志等書本上的資料，還特別強調需要注意“與田賦有關的實物證據”，如“賦役全書、糧冊、黃冊、魚鱗圖冊、奏銷冊、土地執照、田契、串票、以及各種完糧的收據與憑單”，他利用這些“過去不甚為人所注意”的資料*梁方仲：《易知由單的研究》，劉志偉編：《梁方仲文集》，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333—334頁。,有效勾畫了社會經濟實態中的典章制度。這些研究，都使契約文書的使用突破了單純的法權關系探討，而擴展到借此描摹社會經濟實際情形的趨向。由此確定了中國學界對契約文書研究的社會經濟史取向，而區別于日本的法制史取向*[日]寺田浩明：《日本對清代土地契約文書的整理與研究》，見《中國法律史國際學術討論會論文集》，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359—374頁。。

與此同時，伴隨著現代圖書館的出現，圍繞“圖書館應該收集哪些圖書資料”這個問題，文獻的界定也在發生改變。1927年顧頡剛到中山大學任教，其間曾赴江、浙為中大圖書館采購圖書*顧廷龍：《介紹顧頡剛先生撰〈購求中國圖書計劃書〉——兼述他對圖書館事業的貢獻》，《文獻》1981年第2期。。他為此撰寫了《國立廣州中山大學購求圖書計劃書》，批評了以經、史、子、集為書籍全體的舊藏書觀念，指出當時北京大學國學門、故宮博物院文獻部、孔德學校圖書館、京師圖書館等機構的收藏范圍已經擴展到了明清檔案、碑碣拓本、彈詞、大鼓書等民眾文藝作品、敦煌寫卷、家譜、地方志等。他提出應該用材料的觀念去看圖書，并列出了十六類要搜集的圖書，將家族志、個人生活之記載、賬簿、宗教及迷信書、民眾文學書等資料與經史子集、檔案并列*顧頡剛：《購求中國圖書計劃書》，重刊于《文獻》1981年第2期。。顧頡剛對材料的界定進一步超越梁啟超，基本囊括了傳世典籍著述、官府檔案和民間文獻。及至20世紀40年代初期，圖書館學界更有了明確的概念性突破，杜定友提出“地方文獻”的概念，強調圖書館要重視地方文獻的搜集整理，并在廣東省立圖書館和中山大學圖書館親身實踐。他界定的地方文獻指“有關本地方的一切資料”，包括“圖書、雜志、報紙、圖片、照片、影片、畫片、唱片、拓本、表格、傳單、票據、文告、手稿、印模、簿籍等”*杜定友：《地方文獻的搜集整理與使用》，見錢亞新、白國應：《杜定友圖書館學論文選集》，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8年，第364頁。。顯然民間歷史文獻已經進入了典藏范圍。

至此，契約合同、族譜、唱本等文獻的價值已經被社會科學界、文史學界和圖書館界所認識，并且進入了研究、典藏的領域。而在收集、整理和研究中，大家已經意識到這類資料有著區別于圖書等傳世文獻的特殊性，只是尚未形成比較系統的認識。

二、民間歷史文獻收集整理方法的改善

對上述收集于鄉間街頭的庶民生活文獻的認識是伴隨著整理研究工作的開展逐步深化的。民間文獻最初的收集整理是由各領域(特別是法制史、社會經濟史)的學者進行的，他們的整理大多圍繞具體的研究主題，如產權、租佃關系等展開，而非文獻本身。但恰是隨著研究的深入和研究理念的轉換，為了更好地推進研究，學者們開始改變整理方法和收集方法，并最終在整理研究實務中總結這一類文獻的一些共同特性，提煉出一系列帶有學理性的整理理念，為確立其在文獻目錄學上的獨立地位奠定了基礎。具體而言，主要的變化表現在三個方面：在收集方面，從“文獻搬家”走向了“文獻就地保存、復制副本并詳細記載保存信息”；在整理方面，從“打散文書、根據內容分類”走向了“進行現狀記錄，保持文獻的歸戶性、系統性”；在研究方面，從“就文獻論文獻”走向了“結合田野調查在文獻留存現場解讀文獻”。

收集、整理理念的變化是伴隨著研究理念轉變而發生的。在一開始利用此類文獻進行研究的時候，學者們更多關注契約、合同等的文書格式和帶有共性的條文變化，并希望據此探討租佃關系、契約產權關系演變的一般趨勢和特點。仁井田陞據日用類書對元明時期村約和租佃文書的研究*仁井田陞：《元明時代の村の規約と小作証書など》，《補訂中國法制史研究 奴隷農奴法 家族村落法》，東京：東京大學出版會，1981年，第741—829頁。，楊國楨在《明清土地契約文書研究》第一章、第二章中對契約文書中永佃權和一田二主記載的討論*楊國楨：《明清土地契約文書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1988年。均是此類學術取向下的經典之作。這一類研究側重于長時間、大范圍的考察，側重對文獻做出類型劃分和內容概括，以描述全國性長期趨勢。對此，文獻的時間、類型和內容是最重要的因素，至于具體收集于哪個村子，文書原有的保存系統并不特別重要。反映到收集工作上就是不特別注意文獻收集于何處及其保存現狀，而僅滿足于將文獻入藏到圖書館；反映到整理工作上就是“類型分類、時間排序”的整理方法居主流，打散了文獻群，破壞了同一來源文獻間固有的關聯性。

文獻收集整理中的上述缺失，并不意味著當時的學者不重視具體時空下的微觀研究；事實上他們不但重視而且做出了卓越的成果。利用民間文書證史的開創者傅衣凌的很多實證研究即多采取剖析微觀個案的方式。楊國楨的《明清土地契約文書研究》雖然開篇為通論文字，但其主體仍是對具體地方契約的分析。章有義從學理上批評了歷史研究不重視地點差異的問題，他以特定簿冊為基本史料進行研究，為利用私家賬冊從事經濟史研究樹立了典范*章有義：《前言》，《明清徽州土地關系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年，第1—7頁。。葉顯恩則開創了綜合利用方志、族譜、契約文書、賬冊探討區域社會史的路徑*葉顯恩：《明清徽州農村社會與佃仆制》，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1983年。。在他們奠定的微觀研究基礎上，社會經濟史研究不斷走向深入。強調在具體的時空下，將當地的民間文獻與田野調查相結合，構筑具有地點感的時間序列，在一個立體的史料綜合體中追尋區域社會歷史的內在脈絡逐漸成為學術界的潮流*陳春聲：《走向歷史現場——“歷史田野叢書”總序》，《讀書》2006年第9期；陳春聲：《市場機制與社會變遷——18世紀廣東米價分析》，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333—334頁。。這一潮流下出現的很多研究更新著我們對既有“中國歷史”的理解*科大衛、劉志偉：《“標準化”還是“正統化”？從民間信仰與禮儀看中國文化的大一統》，《歷史人類學學刊》第6卷第1、2期合刊，2008年10月。，并期望對人文社會科學做出理論回應*陳春聲：《走向歷史現場——“歷史田野叢書”總序》，《讀書》2006年第9期。。在這一取向下，民間文獻的使用逐漸從類型化分析走向了對文獻內在關聯性及其產生的時空背景的關注。這一學術轉向表現在收集工作上就是重視文獻產生和遺存的地點，就地保存，強調通過田野調查記錄文獻形成和保存的背景信息，加深對文獻群的整體理解，而不滿足于單純的搬家式收集；在整理方面就是對發現的文書進行現狀記錄，保持文獻的歸戶性和原有系統性。下面就圍繞幾個典范性整理研究工作，具體回顧民間文獻整理方法的發展歷程。

(一)收集方面

1990年代之前，我國大陸地區的民間文獻調查搜集主要有三類：文博部門的碑刻調查、契約文書收集和文化部門的民間文學采風調查。1950年代起，一些地方的文博部門對現存碑刻做了調查，并且陸續編輯出版，文化大革命結束后，這一工作得到了繼續*比如江蘇省博物館選編：《江蘇省明清以來碑刻資料選編》，北京：三聯書店，1959年；李華：《明清以來北京工商會館碑刻選編》，北京：文物出版社，1980年；上海博物館圖書資料室編：《上海碑刻資料選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年；洪煥椿：《明清蘇州工商業碑刻集》，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81年。。文書契紙雖然不是古籍征集的對象，但往往是伴隨著古籍征集被發現的。迄今最大宗的民間文獻——徽州文書就是1950年代在屯溪古籍書店收集、出售古書的過程中被發現的*嚴桂夫、王國?。骸痘罩菸臅鴻n案》，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2—10頁。。此后中國科學院等機構開始大量收購徽州文書，開啟了民間文書大規模收集的先河。與徽州文書流入市場后被收購的情況不同，利用民間文獻研究社會經濟史的先行者傅衣凌則帶領廈門大學明清史專業的師生下鄉入戶，親自搜集民間文獻，編輯了一系列契約文書集*楊國楨：《清代閩北土地文書選編》，《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1982年第1期、第2期；楊國楨：《閩南契約文書綜錄》，《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1990年增刊。，出版大量鄉村社會經濟的研究著作*傅衣凌：《明清農村社會經濟》，北京：三聯書店，1961年；傅衣凌、楊國楨主編：《明清福建社會與鄉村經濟》，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1987年；楊國楨：《明清土地契約文書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1988年。。這一入戶收集的實踐成為此后民間文獻研究、收集轉向的先聲。1979年起，各地文化部門開始進行全國十大文藝志書集成，即《中國民間歌曲集成》、《中國戲曲音樂集成》、《中國民族民間器樂集成》、《中國曲藝音樂集成》、《中國民族民間舞蹈集成》、《中國戲曲志》、《中國民間故事集成》、《中國歌謠集成》、《中國諺語集成》、《中國曲藝集成》的編輯出版工作。在作為其前期基礎工作的民間文學調查采錄過程中，也積累了很多民間文獻或口述資料。

二戰之后，中國臺灣地區的民間文獻大規模搜集工作開始于1970年代中期。1976年在美國亞洲學會臺灣史研究小組召集人馬若孟(Romon H. Myers)和執行委員張偉仁的推動下，由王世慶負責開展了古文書的搜集整理。其工作步驟是先探訪家族、收藏家及相關機構是否保有相關古文書，然后與主人協議將古文書借出裱糊并且影印攝影，再將原件返還給文書主人。然后依據內容對影本進行分類，出版分類目錄*王世慶：《臺灣地區古文書之調查研究》，《臺灣史料論文集》，臺北：稻香出版社，2004年，第341頁。影印件題稱《臺灣公私藏古文書影本》，共10輯，其中1—6輯又分別編有《臺灣公私藏古文書匯編目錄》。。這一“民間文獻原地保存、整理者協助進行數字化”的處理方式預示了今后民間文獻收集工作的方向。

2000年以后，中山大學歷史人類學研究中心主持的“清水江文書”整理和上海交通大學歷史系主持的“石倉契約”整理,可謂是堪稱范例的兩次民間文獻收集整理實踐。這兩個活動都堅持了文書原件就地保存，公藏科研機構復制副本的原則*張應強：《清水江文書的收集、整理與研究》，《清水江文書》第1輯第1冊，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張應強：《編輯說明》，《清水江文書》第1輯第1冊；曹樹基：《石倉契約的發現、搜集與整理》，《石倉契約》第1輯第1冊，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7頁。。

“原件就地保存、復制副本公藏研究”原則的確立是民間文獻搜集工作的一大進步。之所以采取就地保存，是因為文獻有其固有的生成流傳空間，它與周圍的地理景觀、建筑、器物，特別是居民緊密聯系，只有把它與其產生、流傳、保存的具體地點、人群相連接的時候才有可能開掘出最完整的信息，進而通過訪談、田野調查等手段，在具體的場景下構筑時空信息綜合體，獲取研究的現場感。而復制副本則方便文獻信息在學界的公開與使用。這種工作方式既保護了當地居民的生活方式，又方便了研究者使用，還更好地維護了歷史文化資料的全息性。

(二)整理方面

如前所述，初期的民間文獻整理大多采取內容分類與時間排序相結合的方式進行。如二戰前編纂的《臺灣私法》和二戰后日本東洋文庫明代史研究室編纂的《中國土地契約文書集(金—清)》，都是采用分類式的*《中國土地契約文書集(金—清)》，東京：東洋文庫，1975年。。余者如臺灣王世慶主持的大型古文書集《臺灣公私藏古文書匯編第一輯目錄》*《臺灣公私藏古文書匯編第一輯目錄》，臺北：環球書社，1977年。，中國大陸安徽省博物館編纂的《明清徽州社會經濟資料叢編》第一集，王鈺欣、周紹泉編纂的《徽州千年契約文書》等，同樣是先按文書內容分類，每一類內再按照時間順序排列*《明清徽州社會經濟資料叢編》第1集，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年；《徽州千年契約文書(宋元明編)》，石家莊：花山文藝出版社，1992年。。

隨著整理實踐的深入，內容分類與時間排序的做法逐漸被按照文書群整理的方法所取代。筆者所知最早提出要重視文書相互關聯性的是嚴中平。1962年，他針對徽州文書原件因為分散銷售而無法使“同一地區的多種原件互相補充”的情況，給中央檔案館寫信，提出應該保持徽州文書的“完整性”*詳細情況參見嚴桂夫、王國健：《徽州文書檔案》，第11—12頁。。而最早根據文書來源進行整理實踐的是日本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契約文書研究會。他們根據來源和保有者設立文書群作為整理單位，凸現了來自同一保有者的不同類型文書所構成的文獻整體情況。這是民間文獻整理理念和方法上的一個大轉變。1975年，佐伯有一在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組織了名為“17世紀以后東亞公私文書的綜合研究”的研究班，對東洋文化研究所所藏中國土地文書進行細致整理，最終成果是《東洋文化研究所所藏中國土地文書目錄·解說》*濱下武志、久保亨、上田信他編：《東洋文化研究所所蔵中國土地文書目録·解説》，東京: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附屬東洋學文獻センター，上，1983年，下，1986年；參見寺田浩明：《日本対清代土地契約文書的整理與研究》，見《中國法律史國際學術討論會論文集》,第359—374頁；岸本美緒：《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契約文書研究會的30年》，《史學月刊》2005年第12期。。這次文書整理確立了一些文書整理的原則，在民間文獻整理的歷程中頗為重要。這些原則包括：(1)文書群分類原則。文書根據原保有者名字分類歸并，設立文書群，原保有者不明的按地域歸并設立文書群。(2)文書群內的排列方法。先按照文書的種類分組，每組內再按照時間順序排列。依照此順序給文書打上整理編號。(3)給各文書群撰寫解說，包括對文書群整體性介紹的概要和選擇出來的文書樣例的解說兩部分。(4)對每一件文書，按照文書名、制作年代、發件人、收件人、地名、備考等項目逐一登記相關信息。這種整理文書的方式，與此前按照民法框架分類，或者按照契約類型分類的整理、研究方式不同，更加尊重文書自身形成的形態。在原理上，今天民間文獻整理中的歸戶性原則與之是相通的。在此，筆者希望特別指出的是，這種整理方式，其實乃是日本史中“古文書學”的方法。在日本史學中，“古文書”不簡單等同于漢語語境下的古文獻或者歷史檔案，用佐藤進一的話說，它特指“向特定對象傳達意志時表達意志的產物”，也就是“甲針對特定的乙，為了表明甲的意志而制作的意志表達手段”*轉引自《日本古文書講座 第1巻総論編》，東京：雄山閣，1978年，第16頁。。這就是文書整理中特別強調發件人和收件人的緣故*只要略微對照一下國內出版的各種契約文書集對契約文書的題名即可發現，我國對契約文書進行描述時僅注重發件人而不太注意收件人。。在中國，楊國楨在1980年代整理編纂《閩南契約文書綜錄》時注意到了編制原文書群索引，反映史料固有脈絡*楊國楨：《編者的話》，《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1990年增刊《閩南契約文書綜錄》。。劉伯山在整理徽州文書時提出保持歸戶性的原則，即將收集的徽州文書全部按照“戶”集中*劉伯山：《前言：徽州文書的遺存與整理》，《徽州文書》，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

不過，上述文書群的設立，其實是建立在對文書內容研究的基礎上的，易言之，是融合了比較多的整理研究者的主觀判斷的。而且上述文獻主要針對的是既存于公藏機構中的民間文獻(如東京大學)以及通過商販等轉手渠道購得的文獻(如劉伯山)。那么如果搜集者直接進村入戶、搜集文獻的話，應該如何處理所獲取的帶有原生態的文獻呢？這是日本學者所確立的整理方法所沒有涉及的。

中山大學、廈門大學歷史系的學者們是中國國內強調結合田野調查和民間文獻進行學術研究的先行者，他們進村入戶主動尋找原生態的碑刻、族譜、契約等文獻資料，并在長期的調查、搜集、訪談和研究實踐中，逐漸形成了一些重要的經驗和方法。中山大學歷史人類學研究中心在《清水江文書》整理中明確使用“保持文獻原來的系統”來描述文書整理原則，貼切地說明了高度重視保護進村入戶時發現的、具有原生態的文獻狀態的理念*張應強：《清水江文書的收集、整理與研究》、《編輯說明》，《清水江文書》第1輯第1冊。。具體的，在整理時以村寨為單位，每個村寨給定一個序號，村寨之下根據家族或家庭為單位，來自同一家族的文獻編為一卷，同一卷之下按照文書收藏者的原有分類列為若干帙，每一帙內則依照時間順序排列*張應強：《編輯說明》，《清水江文書》第1輯第1冊。。需要著重說明的有兩點：第一，“村寨—家族”分類看似與前述日本學者、劉伯山的分類無異，但由于清水江文書乃是整理者進村收集，未經轉手，所以保證了文書可以對應回具體的地理空間，乃至與當下的文書保有者相關聯，方便展開深入的調查，將文書與村落的地理景觀、人文風貌、口碑資料結合起來，在更廣義的史料空間中去理解文獻。第二，“按照文書收藏者的原有分類”編輯這一原則的確立是文書整理中的一大進步，而這個進步又是建立在進村調查、直接獲取的基礎之上的。只有直接獲取，才能保證所見文獻的歸類格局保持原生態，這種未經倒賣等的歸類也才具有史料信息的意義。關于此原則的意涵、重要性及適用范圍，擬略加詳論。

筆者認為“保持文獻原來的系統”，換個表述方式，可以稱為“現狀記錄原則”，即詳細記錄文獻被收集者發現時的原始狀態。原始狀態不但包括文獻所在地(征集來源地)、文獻保有者、文獻舊有的存放格局與分類系統，還包括文獻被征集者發現的過程、現文書保存者獲得文書的經過等*劉伯山給每一批發現的文獻撰寫了“尋獲記”，曹樹基也在《石倉契約》卷首詳述文書發現整理經歷，筆者認為這些做法應該被作為民間文獻整理的通例。作為現狀記錄的內容，其內容包括文書被整理者發現的經過，以及現在文書保存者獲得文書的經過。。整理工作既不能打散來自同一村落、家庭的文獻，也不應打亂文獻舊有的排列分類；應該圍繞文獻保有者設立文書群，尊重保有者的原有分類。民間歷史文獻是出于某種目的被制作出來的，被制作出來后必然承擔某種功能，文書流傳反映了其使用情況，文書的持有者、存放地，如家庭、宗族、祠堂、商號、會社、曲藝傳人等，都是文書使用并自然流傳過程中的一環。在沒有戰亂、水災漂失、失竊、售賣等特殊擾動的情況下，就在村落、家庭中發現的文書而言，文書的現保存者、保存地應是上述歷史過程的延伸。對文書保存現狀的記載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證文書被發現時固有的系統性。當然，一件文書從產生到被收集者發現，其中很可能經歷了太多今天無論文書現持有人還是學者都無法知曉、考證的，帶有極大偶然性的流傳過程，所以文書保存現狀所體現的系統性，并不能完全等同于文書被制作和在實際社會生活中被使用時的系統性。只是，雖然如此，保存現狀所體現的系統性仍是我們今天找尋文書流傳經歷、嘗試恢復文書應用實態的最重要的線索。而對文書發現經過的記載提供了文書如何從保存者手中走向公開出版的過程，保證了文書來源的可靠性，使得研究者可以將文書與特定地域、組織、人物相聯系，展開研究，也為研究者充分認識各文書史料群內在蘊含的問題提供了線索。對于進村入戶獲取的文獻，這個原則是必須堅持的，唯此才可以保存文獻的全息圖像。而對于既存于公藏機構中或經過商販等轉手販賣的民間文獻，這一原則的意義會大打折扣，不過記載文獻被發現時的現狀對追索文獻脈絡仍有一定價值。這一原則事實上也與檔案學中的來源原則暗合*來源原則，即相同來源的文件不得與任何其他來源文件混淆的原則，其應用于外在面向即“尊重全宗”(尊重檔案的產生單位，將其視為一個整體)，應用于內在面向即“尊重原始順序”(保持檔案的原始順序)。見薛理桂：《檔案學理論》，臺北：文華圖書館管理資訊有限公司，2002年，第91、98—100頁。。該原則現在已經開始為學界所普遍接受，上海交通大學在整理石倉契約時也堅持保持文書固有存放狀態，并進而將各包文書與家譜比對，給出村莊—姓氏—字輩的對應關系，為深入利用“文獻原有保存系統”所蘊含的信息做出了探索*曹樹基：《石倉契約》第1輯第1冊。。

三、余論：走向民間歷史文獻學

綜上所述，隨著現代社會科學知識體系的引入、社會民主化進程，“民”的重要性被凸顯出來。相應的，契約、族譜、唱本、碑刻等各種類型的庶民生活中的文獻也在學術意義上被發現了。

自日本舊慣調查開始，民間文獻開始進入現代社會科學的視野，并主要以近代法學系統為框架對其進行搜集整理，而后伴隨著文史學界相應的觀念更新，民間文獻開始成為了研究、典藏的對象。只是，早期研究盡管路徑不同，但都是專題研究，要么不注意地域性，要么雖然注意到地域性，但是僅關注一個特定領域、問題，而不是關心這個地域的整體社會情況。相應的，文書的搜集整理方法也以“文書搬家、內容、類型分類整理”為主。而后，伴隨著從法制、經濟等專題研究走向區域社會內在脈絡的探索，文書的收集整理方法日趨成熟，逐漸形成了“就地保存，記錄歸戶信息和固有系統”等原則。

迄今，族譜、碑刻、契約、科儀書等在各大公藏機構中已經有了很多收藏，以其為資料的研究也越來越多；但是，被搜集、典藏、研究并不等于已經形成一門“民間歷史文獻學”的學科。從上文對民間文獻學術研究的回顧可以看到，目前，對民間文獻的利用、研究分別隸屬不同的學科。在我國現行學科體制下，圖書館學、檔案學主要注重于現代文獻和檔案。檔案學中雖然有歷史檔案這一分支領域，但關注的主要還是明清民國時期政府檔案，幾乎不涉及老百姓生活中形成的文書。雖然明清檔案學也會把民間的契約、譜牒等作為民間檔案列入其學科范圍，但由于檔案學自學科確立之始就以政府檔案為中心*馮惠玲、張輯哲主編：《檔案學概論》，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214頁。，而且目前明清公藏官府檔案尚得不到全面整理，各級檔案機構實際基本無力顧及散落民間的檔案性文獻的搜集*秦國經：《明清檔案學》，北京：學苑出版社，2005年，第239—240頁。。此外，中國語言文學專業下設中國古典文獻學，歷史學專業下設歷史文獻學(含敦煌學、古文字學)，其研究對象雖不限于傳世四部典籍，但事實上主要集中于此，僅有部分學者關注到俗文學資料以及明清契約文書等難以納入四部體系的庶民文獻。簡帛文書、敦煌吐魯番文書及黑城文書則主要在出土文獻的名義下被整理、研究，并未區分其中的官文書和民間文書。近年來，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的學者在整合簡帛文書、敦煌吐魯番文書、黑城文書、徽州文書等出土或傳世文書研究的基礎上，提出要超越斷代文書研究，建立中國的古文書學*黃正建：《“中國古文書學”：超越斷代文書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報》第334期,2012年7月25日。。至于族譜和碑刻，則更多是被作為古籍的一個門類或者文物的一個品類。目前，從事社會史研究的學者們會主動搜集民間歷史文獻，然而研究課題的分散性勢必造成對這些文獻在庶民社會中生產、使用、流傳機制及相應文本特質的大規模、比較性研究難以開展。

正如陳春聲指出：“在大量收集和整理民間文書、地方文獻和口述資料的基礎上，建立并發展起有自己特色的民間和地方文獻的解讀方法和分析工具，是將中國社會史研究建立于更堅實的學術基礎之上的關鍵環節之一?！?陳春聲：《走向歷史現場——“歷史田野叢書”總序》，《讀書》2006年第9期。2005—2008年中山大學歷史人類學研究中心聘請鄭振滿為特聘教授，于2005年、2006年和2007年分別圍繞族譜、碑刻和契約舉辦了三屆民間歷史文獻研討班，有效地培養了青年學者利用民間文獻的意識，擴大了民間歷史文獻在學術界的影響力。2008年鄭振滿在廈門大學成立民間歷史文獻研究中心，并從2009年開始，每年舉辦民間歷史文獻論壇，迄今已有五屆，促進了相關學者的交流。鄭振滿從文化傳承的理論高度論述了民間歷史文獻在發展新史學，乃至尋找中國本土人文社會科學突破點上的意義*鄭振滿：《民間歷史文獻與文化傳承研究》，《東南學術》2004年增刊。?？梢哉f目前“已經發展出一套較為系統的解讀鄉村社會中各種資料的有效方法，包括族譜、契約、碑刻、宗教科儀書、賬本、書信和傳說，這種或許可以稱為‘民間歷史文獻學’的獨具特色的方法和學問，是傳統的歷史學家、人類學家或漢學家都沒有完全掌握和理解的”⑥陳春聲：《走向歷史現場——“歷史田野叢書”總序》，《讀書》2006年第9期。。既有的學術積累讓我們相信，對民間歷史文獻的搜集、整理、解讀方法進行系統化，對民間歷史文獻的內涵和外延進行理論探討，進行構筑“民間歷史文獻學”將是今后該領域的重要發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