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莉芳
(深圳市第二人民醫院中醫科,深圳 518029)
“風氣通于肝”由《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提出,其曰:“東方生風,風生木,木生酸,酸生肝……神在天為風,在地為木,在體為筋,在臟為肝……天氣通于肺,地氣通于嗌,風氣通于肝,雷氣通于心,谷氣通于脾。”張志聰在《黃帝內經集注》中注釋為“風生木,木生肝,內外之氣相通也”[1]。因此“風氣”與“肝”之間存在密切關系,當我們需要調節“肝”的功能時,常常可以考慮應用“風藥”來輔助治療。
肝主疏泄,其內容包括疏泄調暢氣機,調節情志,促進脾胃運化。此外,女子的排卵和月經來潮,男子的排精與肝主疏泄也有密切關系。而風藥應肝條達之性,同氣相求,以其升發作用啟發肝膽的升散作用,可入肝經而助其疏泄。
李東垣《脾胃論·脾胃勝衰論》中認為“諸風藥升發陽氣,以滋肝膽之用,是令陽氣生,上出于陰分”[2],因此風藥在治療肝膽氣機疏泄失常時有其獨特的作用。最廣為人知的是小柴胡湯、大柴胡湯、四逆散中的柴胡,具有疏達肝膽之氣的作用。《備急千金要方》中的防風煮散(防風、茯苓、葳蕤、白術、橘皮、丹參、細辛、甘草、升麻、黃芩、酸棗仁、射干、大棗),就是用防風、細辛、升麻配伍黃芩、酸棗仁等藥治療肝實熱,夢怒虛驚[3]。唐容川《血證論》中所載滑氏補肝散(酸棗仁、熟地、白術、當歸、山茱萸、山藥、川芎、木瓜、獨活、五味子)就是“以酸甘補肝體,以辛甘補肝用。加獨活者,假風藥以張其氣也”。方論中又論述說“顧欲其氣之鼓蕩者,則用獨活;欲其氣之溫斂者,則用巴戟;欲其氣之清平者,則用桑寄生;欲其氣之疏達者,則用柴胡、白頭翁。諸藥皆治風之品,輕重不同,在人用之得宜”[4]。
另外風藥其性升浮發散,對全身氣機亦有舒暢調節作用。而肺氣、脾氣、心氣、腎中陽氣的升降出入也均與肝氣正常疏泄有關。如外邪犯肺的同時,可以影響肝氣疏泄不暢,進而出現胸脅脹痛、氣逆作咳、咽喉作癢、口干苦,并隨情緒波動等肝氣郁滯、風邪上擾的癥狀。這時治療上除宣肺止咳之外,還可用蟬衣、白僵蠶、地膚子、廣地龍、白鮮皮、鉤藤、柴胡等風藥,既可以祛風疏肝又可平降肺氣,加強宣肺止咳之功。
《素問·舉痛論》曰:“百病生于氣也,怒則氣上,喜則氣緩,悲則氣消,恐則氣下,寒則氣收,炅則氣泄,驚則氣亂,勞則氣耗,思則氣結。[1]”因此,氣機逆亂與各種精神情志異常有關,而肝的疏泄正常能使氣機調暢,精神舒暢;若肝疏泄功能失常,則肝氣郁結,引起情志抑郁,出現郁郁寡歡、喜太息、失眠多夢等癥狀。《醫方論》云:“凡郁病必先氣病,氣得疏通,郁于何有?”而風藥辛散升浮,遂肝木曲直之性,行而不滯,散而不郁,氣機舒暢,郁證無存。逍遙散是治療郁證常用之方。《成方便讀》中張秉成就說:“夫肝屬木,乃生氣所寓,為藏血之地,其性剛介而喜條達,必須水以涵之、土以培之,然后得遂其生長之意。若七情內傷,或六淫外束,犯之則木郁而病變多矣。此方以當歸、白芍之養血,以涵其肝;苓、術、甘草之補土,以培其木;柴胡、薄荷、煨生姜俱系辛散氣升之物,以順肝之性,而使之不郁。如是則六淫七情之邪皆治,而前證豈有不愈哉。[5]”《普濟本事方》中許叔微用獨活湯(獨活、羌活、防風、人參、前胡、細辛、五味子、沙參、白茯苓、半夏曲、酸棗仁、炙甘草、生姜、烏梅)、真珠圓(真珠母、當歸、熟干地黃、人參、酸棗仁、柏子仁、犀角、茯神、沉香、龍齒)治療肝經因虛、內受風邪、臥則魂散而不守,狀若驚悸之證[6]。葉天士在《類證本事方釋義》中說獨活湯是“驅風養正之方也。獨活氣味苦辛甘平,氣味俱薄,浮而升,陽也,入厥陰、少陰,引經之風藥,故以之為君。防風氣味辛甘溫,入手、足太陽之風藥。細辛氣味辛溫,氣厚于味,陽也,入足厥陰、少陰引經之藥。栆仁氣味苦平,入手少陰。前胡氣味苦辛微寒,陽中之陰,降也,入手足太陰、陽明之風藥,其功長于下氣”[7]。
肝氣的疏泄與脾胃氣機升降和膽汁的分泌密切相關。如果肝氣疏泄異常,可出現脾胃氣機升降失常。正如李東垣所說:“膽者,少陽春升之氣,春氣升則萬化安。故膽氣春升,則余臟從之;膽氣不升,則飧泄腸癖,不一而起矣。[2]”因此,李東垣喜用升麻、柴胡、葛根、羌活、防風等少陽春升之品,代表方劑有補中益氣湯、升陽益胃湯、補脾胃瀉陰火升陽湯。補脾胃瀉陰火升陽湯用治“飲食損胃,勞倦傷脾,脾胃虛則火邪乘之,而生大熱”,藥用柴胡、甘草、黃芪、蒼術、羌活、升麻、人參、黃芩、黃連、石膏。李東垣曰:“濕熱相合,陽氣日以虛,陽氣虛則不能上升,而脾胃之氣下流,并于腎肝,是有秋冬而無春夏……唯瀉陰中之火,味薄風藥,升發以伸陽氣,則陰氣不病,陽氣生矣。[2]”而對于外感所致脾胃運化失常而導致的泄瀉,我們治療時也可以加用風藥以提高療效。在《素問》中有言“春傷于風,邪氣流連,乃為洞瀉”、“久風入中則為腸風飧泄”。因此,應用風藥入肝,疏散氣機,抑木扶土,祛濕止瀉,以治療泄瀉。在明代醫家吳昆的《醫方考》中記載有升陽除濕防風湯(蒼術、防風、白術、茯苓、芍藥),是治療泄瀉頭痛之要方。其泄瀉頭痛成因為“陽陷于下,則成飧泄;濕犯于上,則令頭痛,此清濁倒置而然也”。所以治療上“風能勝濕,故用防風;燥能制濕,故用二術;淡能利濕,故用茯苓;土病木乘,故用芍藥。又曰∶久風入中,則為腸風飧泄,故用防風;伐肝疏脾,非酸不可,故用芍藥”[8]。防風在《本草綱目》記載:“防者,御也。其功療風最要,故名。”而其外可抵御風邪,內則“風氣通肝氣”,因而能疏泄氣機、調理肝脾,進而治療泄瀉。《脈因癥治》防風湯治外感風瀉,就是用防風、荊芥和葛根3味風藥解表而止瀉。
沖為血海,任脈主一身之陰,沖任二脈與足厥陰肝經密切相關。肝之疏泄功能正常,則沖任二脈通利,太沖脈盛,月事以時下;若肝失疏泄,則出現月經不調、閉經、痛經等證。在治療這些疾病的時候,適當應用“風藥”以助疏泄肝氣提高療效。《陳素庵婦科補解》中的當歸和血湯主治經水乍多乍少,方中以四物為君,生地、丹皮補血涼血,紅花、香附行氣祛滯,鱉甲滋陰養血,秦艽祛血分之風,并助川斷行周身經絡,使關節通利、氣行血和。治經水淋漓不止的棕櫚散(棕皮、蒲黃、歸身、白芍、川芎、生地黃、丹皮、秦艽、澤蘭、杜仲),用秦艽、澤蘭以祛血分之風。由此可見,陳素庵用風藥調經的獨特之處[9]。婦科名家傅山也擅長應用風藥,《傅青主女科》中的完帶湯,治療脾虛濕盛、肝郁氣弱所致的白帶過多,方中“大補脾胃之氣,稍佐以舒肝之品(黑芥穗、柴胡、陳皮),使風木不閉塞于地中,則地氣自升騰于天上,脾氣健而濕氣消,自無白帶之患矣”[10]。而其所載定經湯用來治療肝郁腎虛的月經先后無定期,方中用菟絲子、白芍、當歸、熟地、山藥補腎的同時,輔以黑芥穗、柴胡以“舒肝之郁,即開腎之郁。肝腎之郁既開,而經水自有一定之期矣”[10]。
“肝藏血,心行之,人動則血運行與諸經,人靜則血歸于肝臟”。肝對血的儲藏、調節起著重要的作用。而“風藥通于肝”,故風藥在治療血證方面也有比較廣泛的用途。
《仁齋直指方》中槐角丸是治療腸風下血的常用方劑(槐角、防風、地榆、當歸、枳殼、木賊、茯神),方中就以防風、枳殼、當歸疏風利氣,助其止血[11]。其中木賊草在《本草經疏》中說其入足厥陰、少陽二經血分,能疏風清熱、涼血止血、明目退翳。李東垣《蘭室秘藏》中記載有調經升陽除濕湯,主治“女子漏下惡血,月事不調,或暴崩不止,多下水漿之物。皆由飲食不節,或勞傷形體或素有心氣不足,因飲食勞倦,致令心火乘脾”。該方由當歸、獨活、蔓荊子、防風、甘草、升麻、藁本、柴胡、羌活、蒼術、黃芪11味藥物組成,其中風藥多達7種。“此藥乃從權之法,用風勝濕,為胃下陷而氣迫于下,以救其血之暴崩也”。書中又載有柴胡調經湯(炙甘草、當歸身、葛根、獨活、藁本、升麻、柴胡、羌活、蒼術、紅花),治療經水不止、鮮血、項筋急、腦痛、脊骨強痛[12]。而臨床上常用的祛風止血的藥物有防風、荊芥、槐花、絡石藤、秦艽、鹿銜草、桑葉、木賊草等,這些藥物炒炭應用往往可以提高止血療效。
風藥既能入肝助其疏泄,調暢氣機,所謂“氣行則血行”,則其自然能調節血液的運行。如血府逐瘀湯中所用柴胡、枳殼即寓含此意。在《血證論》中王清任還提出了“血受寒則凝結成塊”,而風藥多性味辛溫,辛則能行,溫則能散寒,寒去陽回,氣化得行,則瘀血可除。《備急千金要方》中大續命湯(獨活、麻黃、川芎、防風、當歸、葛根、生姜、桂心、茯苓、細辛、附子、甘草)治療中風經臟,奄忽不能言,四肢垂曳,皮膚痛癢不自知。方中即重用獨活、麻黃為君以祛風活血[3]。麻黃在《日華子本草》中就記載其有“通九竅,調血脈,御山嵐瘴氣”的作用。大秦艽湯治療中風、手足不能運動、舌強不能言語、風邪散見不拘一經者。方中“用秦艽為君者,以其主宰一身之風,石膏所以去胃中總司之火,羌活去太陽百節之風疼,防風為諸風藥中之軍卒。三陽數變之風邪,責之細辛;三陰內淫之風濕,責之苓、術。去厥陰之風,則有川芎;去陽明之風,則有白芷。風熱干乎氣,清以黃芩;風熱干乎血,涼以生地。獨活療風濕在足少陰,甘草緩風邪上逆于肺。乃當歸、白芍、熟地者,所以養血于疏風之后,一以濟風藥之燥,一使手得血而能握,足得血而能步也”[8]。至于一些蟲類祛風通絡的藥物,如全蝎、地龍、僵蠶、露蜂房、白花蛇、蜈蚣、蟬蛻等均有活血化瘀、破氣散結之功,正如葉天士所謂可使“血無凝著,氣可宣通”。
肝開竅于目,所謂“肝氣通于目,肝氣和則目能辨五色矣”,而肝疏泄失職、氣血紊亂是眼病最常見的病變機制。風藥辛散疏達,能調節肝氣升發疏泄,常常與養血活血藥物配伍來治療眼科疾患。在眼科名著《審視瑤函》中隨處可見風藥的配伍應用。如書中所載梔子勝奇散[13],主治一切赤脈縷睛,風熱痛癢,胬肉攀睛,眵多淚澀,羞明怕日難開。方用白蒺藜、蟬蛻、精草、甘草、木賊草、黃芩、草決明、菊花、山梔子、川芎、荊芥穗、羌活、密蒙花、防風、蔓荊子,均為一派清熱祛風之品。當歸活血飲中風藥與養血活血共用(蒼術、當歸身、川芎、蘇薄荷、黃芪、熟地黃、防風、川羌活、白芍藥各等分、甘草減半),用治脾輪振跳。
綜上所述,“風氣”與“肝”的生理功能和病理變化密切相關。而“風氣通于肝”的理論,不但可以應用在風邪致病的病因病機解釋過程中,也可以在臨床上用來指導“風藥”的運用。風藥對調節肝臟疏泄、藏血功能,治療目疾等方面都有一定作用。因此,我們在治療與“肝”有關的疾病時,合理地應用“風藥”是一種可以借鑒的思路,這不但可以提高臨床療效,也可以使我們的處方用藥更具靈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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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楊士瀛.仁齋直指方[M].北京:第二軍醫大學出版社,2006:5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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