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象街“上政治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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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象街“上政治課”

Be Taught in Baixiang Street

阿蠻

重慶市渝中區作家協會主席，著名作家，文史學者

白象街是渝中區下半城一條著名的老街，位于望龍門西側。

小時候去長江游泳，常常要走過這條街。和東水門大河順城街、望龍門河街、太平門四方街比起來，白象街堪稱繁華。青古板路開闊平坦，歐式樓房豪奢氣派。

后來才知道，白象街早在重慶開埠之初，就有英、美、日等國商人在此開設洋行，是當時的金融一條街。其顯赫的地位與20世紀40年代的小什字，改革開放后的解放碑相當。

不過，在我們那一群喜歡玩水的孩子看來，它首先是一條可以幫助我們躲避老師和警察的便利通道。在上世紀60年代，重慶城里游泳池很少，孩子們都喜歡去長江和嘉陵江游泳。不過，由于太過危險，家長、老師和水上派出所的警察，都把阻止孩子下河當成每個夏天里最重要的事。

水上警察是最難對付的，他們經驗豐富。你在水里玩得正開心，突然就看見了白色的警服和威武的大蓋帽。被不容置疑的口氣命令著乖乖上岸后，還必須站著聽訓，頂著烈日學習安全規定。我們把那稱作“上政治課”。

聽訓的“課堂”不固定，有時在岸邊，有時在滾燙的躉船上。不過，記憶最深刻的則是在1964年8月，地點是白象街。

那天照例是酷熱難耐，我們在太平門河邊游泳玩耍。警察來的時候，我們這一伙誰也沒能逃掉。警察有兩個，一個青年警員由一位中年女警官帶著，徑直走到我們的衣服堆前，一把抱了往高坡上走。我們慌忙游回來，乖乖地向警察認錯告饒。

警察并不急。等所有的孩子都上了岸，青年警員把我們的衣服抱住，女警官則下命令說：“穿上各人的鞋子，跟我走。”

“衣服呢？”都光著身子，最關心的是這個。語氣親切而討好，全是乖順聽話的樣子。

“衣服不會丟，到時候會讓你們穿。”警察說過便不再理我們，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從太平門到望龍門，先走河灘，再走幾坡石梯，上去便是白象街。

往日游完泳回家，走過陰涼的白象街很愜意。如能買支冰糕吃，就更舒服。那天卻不再向往了，都曉得白象街兩邊是住家戶。而我們這一伙，除了讀中學的李百福穿著游泳褲外，所有的人都赤裸著身子。警察幫我們抱著衣服登上石梯后，并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而是昂首走進了那條街。

我們一下都慌了神，幾個大點的孩子便追上去討要衣服。討不到，便亂成一團鬧哄哄地不肯走。

中年女警官返身過來嚴肅地下命令：“都站好，站成一行跟我走，不準鬧。”我們便閉了口，站成行，推李百福站到第一個。到底是小孩子，沉默不下來，還是惹了街道兩邊的居民站出來看稀奇。眾目睽睽之下，仿佛一群拔掉毛的猴子，丑陋至極。

一群調皮孩子裸身走過白象街、望龍門，穿過有公共汽車行駛的解放東路，最終來到道門口第一人民醫院旁的望龍門派出所，繼續接受安全教育。值班警察究竟說了些什么，都不記得了。只記得禁令解除，讓我們穿上衣服時，個個如逢大赦，連連點頭稱謝。

整整半個世紀過去，當年的太平門、望龍門和東水門早已變了樣。只有白象街還部分保留了下半城街道的格局，街口的白象雕塑仍然無聲地講述著老街的傳說。而那條曾經被上過“政治課”的老街，成了最珍貴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