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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江西省宜春市委黨校 理論研究室,江西 宜春 336000)
調研,即調查研究。作為一種帶有普遍性的人類實踐活動,“調研”之事古已有之。《尚書·禹貢》中“禹敷土,隨山刊木,奠高山大川”的記載,大約算是最早的“調研”活動了①。此后,晉人皇甫謐在其《帝王世紀》中對有夏一代的地域大小、人口數量言之鑿鑿②,雖終不可以為信讞③,但偌大神州,欲劃定九州、厘清民數無論如何也離不開調查研究。
何謂“調查研究”?在現代漢語詞典中,“調查”指為了了解情況進行考察(多指到現場),“研究”則指探求事物的真相、性質、規律等(《現代漢語詞典》(第6 版))。本文不擬將“調研”在這一意義上使用。換言之,作為本文討論對象的“調研”,首先乃是在一種一般性的抽象意義上使用的;其次,它是一種普遍性的人類實踐活動,它可以“公共”的面貌出現,也可以呈現為某種“私人活動”;最后,它是一種以認識事物,解決問題為基本目的的動態實踐。
本文考察的乃是發生在中國的調研話語、文本與實踐。更進一步說,本文的主要目的在于試圖勾勒一種關于調研的政治話語在中共黨內誕生、演變、發展與興起的歷程。盡管如此,在切入這段歷史之前,本文擬簡要回顧20 世紀初中國大地上發生的“調研”實踐,這將為后文的考察提供一種背景式描述。通過這一歷史考察,我們將發現,西學東漸以前,傳統中國的調研,基本處于一種自發狀態,無論官方抑或民間,均未對調研實踐本身予以反思或關注,較為典型者如清季民初官方開展的民事習慣調查。待西風東進之后,特別是隨著西方社會學、人類學等學科進入中國,調研實踐本身開始得到重視和反思而逐步呈現為自覺狀態,并一度在民國時期興起一股調研高潮,開啟了調研的社會學時代。當其時,由于各種內外部因素的影響與作用,在中華大地上形成了一些在旨趣與方法論方面各具特色的“調研共同體”,④他們分別以自己的調研實踐,豐富了對當時中國的認識。其中,對現代中國的發展進程最具影響力與沖擊力者乃是以毛澤東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開創的中國調研的“馬克思主義學派”,它從一開始便與中國的新民主主義革命緊密相連,從而具有鮮明的階級屬性與政治屬性。特別是,隨著毛澤東在中共黨內權威的最終確立,一種有關調研的政治話語在黨內開始全面興起。那么,這種話語誕生的背景與動因是什么?它又經歷了怎樣曲折的發生、發展、乃至最終興起與確立的過程?其中又有哪些重要的機制促成了這種話語的興起?這些問題將成為本文考察的線索與重心。
必須說明的是,本研究不可避免地涉及歷史人物與事件的選擇問題,而這種選擇并非隨意為之。之所以以毛澤東的調研文本與實踐為中心,其理由在于,一方面,毛澤東無疑是中國調研的馬克思主義學派中最為杰出且最具代表性者,他的調研文本與實踐對于現代中國政治與社會發展進程的影響力是任何他者所不可比擬的;另一方面,調研的政治話語在中共黨內之誕生、發展乃至興起又始終與毛澤東的個人實踐及其在黨內的話語權威緊密相連,甚至可以說,毛澤東對于調研的政治話語在中共黨內的興起有著決定性的作用。而將考察的時段限定在1930 至1942 年間則是因為,這一時期涵蓋了調研的政治話語在中共黨內從發生到全面興起的曲折歷程,經由此一時段的回溯,我們大致可以厘清前述一系列中心問題。當然,在材料的選擇方面,我將基于問題研究的需要,充分考慮歷史本身的橫向相關性與縱向相關性,擴充相對重要的其他史料以充實論證。在研究方法上,本文將既有宏觀的歷史考察,又有微觀實踐語境的分析,又或者是,在宏觀的歷史考察與微觀的語境分析中穿梭往返來推進論證,力圖勾勒出一段話語興起的曲折歷史。
西風東漸之前的古代中國,無論官方抑或民間的調研,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都與北宋肇始的所謂“實學”思想休戚相關,易言之,“實體達用之學”在很大程度上主導著古代調研的基本精神。所謂“達用”,又體現為兩個方面的涵義:一是“經世之學”,即用于經國濟民的經世實學,我國古代的官方調研大多可歸于此類,它主要偏于滿足“經世”之用;二是“實測之學”(也叫“質測之學”或“格物游藝之學”),即用于探索自然奧秘的自然科學。對此,福柯曾說,在中世紀末,自然科學在某種程度上是從調查實踐中誕生的。[1]252事實上,我國古代民間如徐霞客、李時珍等人對于各自領域的探索和調研即屬于此類。[2]值得注意的是,這一時期的調研主要呈現為自發狀態,基本上是一種純粹的目的導向行為,但作為一種實踐活動,其本身長期以來并未受到應有的重視和反思。這主要體現在,這一時期,有關調查的指導思想、調查方法與技術、以及更高層次上的方法論問題等,均未有過自覺關注與反思,調研充其量只是一種達致個人或公共目的的方法、手段或路徑。
伴隨著西學東漸的潮流,調研開始在老大中華呈現出嶄新的氣象。大致說來,至少有三類調研實踐值得注意。
第一類當屬清末民初的官方調研實踐。其中較為引人注目的,無疑是晚清與民國兩次著名的民商事習慣調查。
清末的民商事習慣調查起于晚清修律的大背景之下,其宗旨在于“參考各國成法,體察中國禮教民情,會通參酌,妥慎修訂”,“務期中外通行,有裨治理”。⑤本次調查開始于光緒33 年(1907 年)10 月。是年10 月27 日,清廷修訂法律大臣沈家本等開館辦事,各省則成立“調查局”,各府縣設調查法制科,各地除專職調查員外,還有各地方官、各社會團體及其他個人(如鄉紳)參與其事,可謂組織嚴密。[3]1908 年,沈家本主持的修訂法律館制定了《調查民事習慣章程十條》,對民事習慣調查的具體方法作了規定。此次調查收獲宏富,成果豐碩⑥,其之所以取得成功,主要得益于其較為完善的制度保障(憲政編查館設立的調查局制度)與組織保障(修訂法律館建立的咨議官制度)。遺憾的是,此次調查終因清王朝覆亡而告終結,前后歷時共四年。
稍后的民國民商事習慣調查運動直接發端于民國六年(1917 年)10 月30 日奉天省高等審判廳廳長沈家彝呈請創設民商事習慣調查會一事,1918 年在全國鋪開,有關調查啟動之緣由,沈在其呈文中寫道:
竊查奉省司法衙門受理訴訟案件以民事為最多,而民商法規尚未完備,裁判此項案件于法規無依據者,多以地方習慣為準據。職司審判者茍于本地各種之習慣不能盡知,則斷案即難期允愜。習慣又各地不同,非平日詳加調查,不足以期明確。⑦
可見,此次調查起因于當時民商事審判實踐之需。由于司法部并未對具體調查項目作統一要求,調查的具體執行由各省自行決定,故各省習慣來源與參考資料等相關信息均參差不齊。民國民商事習慣調查在1918 到1921 年間達致高潮,此后漸歸于沉寂。
清末民初的兩次習慣調查均由官方啟動并組織實施,規模宏大,涉及面廣。作為一種官方調研實踐,其目的和宗旨主要在于滿足當局治理的現實之需,僅限于提供實現特定目標的現實依據。從這個意義上而言,它與傳統中國的官方調研并無二致。調研之于官方,其最為顯著的特征在于其工具性,調研作為一種實踐活動本身并未受到調研主體的重視與反思,當然也就更談不上方法論的自覺了。
第二類可稱之為“學院派”的社會調研實踐。由于西方社會學、人類學的介入,古老中國步入了調研的社會學時代。這不僅意味著,調研本身開始受到調研主體的關注和重視,開始采用所謂“科學的理論以及方法與技術”⑧,還意味著一種具有系統方法論意義的更為精致的社會研究技術開始形成,并終于在民國時期形成一個高潮。這類“社會調查”早先是以一種“舶來品”的面貌由一些院校、特別是教會學校中的外籍教授引入國內,至20 世紀二三十年代蔚然而成為一種引人注目的“中國社會調查運動”,這場運動的直接參與者李景漢曾稱之為一場“真正的革命”。[4]前言這些投身中國的調研者盡管各自懷有不同的目的,但促成這種嶄新的社會調查模式在中國興起的原因不外乎兩個方面,一是外國人希望通過社會調查來認識和研究中國社會,如,曾經寫過《中國鄉村生活》的美國傳教士明恩溥(Arthur H.Smith),與其他西方傳教士一樣,他們在中國從事社會調查的目的乃是“為了找到一條可以把中國轉變成基督教國家的路徑。”⑨二是受歐美社會調查研究范式影響的中國學人同樣希望認識自己的社會。[5]37關于這一點,我國早期的社會學家陶孟和在倡導“社會調查”時的一段表述頗具代表性:
我向來抱著一種宏愿,要把中國社會的各方面全調查一番。這個調查除了學術上的趣味以外,還有實際的功用。一則可以知道吾國社會的好處,例如家庭生活種種事情,婚喪祭祀種種制度,凡是使人民全體生活良善之點,皆應保存;一則可以尋出吾國社會上種種,凡是使人民不得其所,或阻害人民發達之點,當講求改良的方法。[6]107
由此可見,致力學術研究與追求社會改良乃是當年“學院派”社會調查實踐的初衷所在。
與第一類的官方調研實踐相比,學院派社會調查自然也有其工具性的一面,但顯然不同的是,作為一種實踐活動的調研本身開始受到理論關注與反思,這主要涉及到與調研實踐相關的理論淵源與預設、調研的基本原則、調查方法及方法論等問題,⑩有關此類問題的理論關注與反思立基于學院派調研共同體自身的理論學養和以問題為導向的學術調研實踐,并逐步形成一門相對獨立的專門學問。以至于有論者認為,學院派調研實踐本身就蘊含了特定的社會科學理論范式和解析問題的策略,從而成為可以透視清末民國各新興社會科學門類之間歷史關聯的窗口。[7]編者前言更為重要的是,這類實踐者在調研活動開始前即抱持某種理論預設,在活動中則遵循一定的理論原則指導并始終重視調研方式方法的選擇,而在調研結束后往往會上升到方法論的層面予以反思,故而,理論反思性成為此類調查實踐的一大特點。
第三類則是以毛澤東為代表的共產黨人對根據地或解放區的實地調查;正是這支調研力量,奠定了中國調研的所謂“馬克思主義學派”的基礎和方向。與當時大多數“學院派”社會調研實踐不同的是,共產黨人的調研實踐主要為了適應革命實踐之需。如,僅在1927 年到1934 年間,毛澤東親自從事的調查就包括湖南的長沙、湘潭、湘鄉、衡山、醴陵五縣調查(1927 年春)、寧岡、永新兩縣調查(1928 年春)、尋烏調查(1930 年 5 月)、興國調查(1930 年 10月)、東塘等處調查(1930 年11 月)、木口村調查(1930 年11 月)、贛西南土地分配情形調查(1930年 11 月)、分青出租問題調查(1930 年11 月)、長岡鄉調查(1933 年 11 月)、才溪鄉調查(1933 年 11月)等。[8]14這些調查的主要特點在于,通常以馬克思主義為基本指導思想,階級分析成為其主要的研究方法,通過對經濟基礎和生產關系的實地考察,揭露階級關系、階級矛盾、階級剝削的狀況。
共產黨人的這一努力被認為是“基于實踐的觀念”,“從現實中出發、實踐中反思的、基于中國本土特色的社會調查道路。”[5]8應該指出的是,以陳翰笙、薛暮橋為代表的一批馬克思主義經濟學人基于政治自覺,按照學術規范展開的社會調查,盡管仍保留著學院派社會調查的旨趣與特色,○1但在指導思想、研究方法及目的方面與以毛澤東為代表的共產黨人的調研實踐保持著相當程度的一致性。從這個意義上而言,他們的調研實踐當然地屬于中國調研的“馬克思主義學派”。
較之前兩類實踐,共產黨人的調研實踐在一般的工具性層面當然存在一些共性。特別是與學院派相比,同樣不缺乏對調研實踐的理論反思。但必須指出的是,這兩類共同體的理論反思在面貌與旨趣方面卻存在著顯著差異。一方面,從兩類反思的總體面貌而言,如果說學院派調研共同體對于調研實踐的理論反思往往因其學養背景(包括學者個人的師承關系)、理論立場與偏好(包括理論淵源與預設)、問題意識的不同而呈現出差異化與多樣性,那么,馬克思主義學派的調研共同體借以反思調研實踐的理論淵源與預設較之“學院派”調研共同體顯然更為單一化且更具同一性,即均以馬克思主義歷史唯物論,特別是馬克思主義的實踐觀為指導。另一方面,從兩類反思的旨趣來說,其顯著差異在于,學院派調研共同體的理論反思既表現出社會改良的實踐旨趣,更有學術研究的理論抱負,“社會調查”在現代逐步演變為一門內容豐富、體系完整的專門課程即是顯例;相比之下,馬克思主義學派的調研共同體關于調研的理論反思,其目的完全在于服務于革命斗爭的實踐,因而呈現出更為強烈的實踐旨趣。甚至可以說,這種理論反思本身即構成馬克思主義認識論關于實踐、認識、再實踐、再認識的循環往復過程中的一個環節。
正是因此,馬克思主義學派調研共同體中的早期成員如毛澤東、劉少奇、周恩來、張聞天、陳云等中共領導人在不同時期都曾就調查研究的指導思想、方法及方法論等問題有過較為深刻的理論闡述。最典型的莫過于毛澤東的《反對本本主義》一文。在這篇作于1930 年5 月的著名文章中,毛澤東基于當時黨內的政治形勢對此前多年的調查研究實踐進行了理論反思,特別是對調查的意義、目的、對象、內容和方法以及方法論進行了深入闡述,表現出較為成熟的理論自覺。但最為突出的特點,莫過于對實踐性的強調。易言之,共產黨人的調查研究本身是對作為其指導思想的馬克思主義之根本特性——實踐性的現實體現,加之調查研究在當時乃是為了革命斗爭的實際之需,這使得這一調研類型的政治色彩格外突出。
如果說,傳統的官方調研(如清末民初開展的大量官方調查)雖服務于政治,但充其量不過是一種“治理之具”,近現代以來的學院派社會調查雖也可為“資政”之用,卻終屬“天下之公器”;那么,以毛澤東為代表的共產黨人的調研實踐則從一開始便具有鮮明的階級屬性與政治屬性,或者說,其本身就是一種政治實踐。
要理解共產黨人的調研本身乃是一種政治實踐,可從有關調研的政治話語之興起這一現象入手。從某種意義上說,中共黨內有關調研的政治話語之興起,極大地影響了1949 年后中共的執政實踐,當然也包括調研實踐,這種影響一直延續至當代并被賦予了嶄新的實踐內涵。只是,受本文論域所限,將不擬探討這一影響及其后果。這里主要依據調研的政治話語在中共黨內之發生、發展、直至興起的內在理路展開討論,以期對這一過程獲得較為詳盡的認知。
對于“政治話語”這一概念,本文并不擬在“政治即語言、語言即政治”這一具有概念泛化之危險的意義上使用,而更愿意采用馮·戴伊克(Van Dijk)的建議,將政治話語限定為“主要是政治性”的話語,是政治領導人的一種政治行為,在政治進程中具有某種直接功能。[9]
以此來看,倘若存在著一種有關調研的政治話語,當屬毛澤東于1930 年5 月在《反對本本主義》一文中首次提出的“沒有調查,沒有發言權”這一論斷。在這篇原題為《調查工作》的文獻中?,毛澤東從認識論的高度強調,對周圍環境和客觀事物作系統周密的調查,乃是共產黨人了解情況,取得正確認識的根本途徑。在毛澤東看來,調查就是解決問題,共產黨人做調查研究,就是為了解決中國革命的各種問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該文中,毛澤東將調查研究作為實現把馬克思主義和中國實際正確結合起來、堅持實事求是思想路線的基本途徑和方法。他指出:
必須洗刷唯心精神,防止一切機會主義盲動主義錯誤出現,才能完成爭取群眾戰勝敵人的任務。必須努力作實際調查,才能洗刷唯心精神。[8]5
在這里,調查研究經由與一個政黨的思想路線斗爭發生關聯,最終成為了這種思想路線的一種外化與實踐,從而被注入鮮明的政治意蘊。當代西方著名的話語分析學者諾曼·費爾克拉夫在其《話語與社會變遷》一書中曾寫到:“我不是要說各種特殊類型的話語實踐具有內在的政治或意識形態的價值,而是要說,在不同社會領域或不同機構背景中,不同類型的話語有可能以特定的方式獲得政治的或意識形態的‘介入’(invested)。”[10]63以此來看,有關調研的話語又是經由何種特定的方式獲得了“政治的或意識形態的‘介入’”,從而演變為一種政治話語的呢?在筆者看來,要理解這一問題,至少須注意兩個方面的因素:
一是當時共產國際對中共控制的相對弱化,這可以視為調研的政治話語出現的重要背景性因素。1960 年7 月,周恩來在北戴河召開的省、市、自治區委書記會議上曾對共產國際與黨的關系表達過如下看法:
共產國際的成立和解散,都是必要的。……毛澤東同志說它是兩頭好,中間差。兩頭好,也有一些問題; 中間差,也不是一無是處。共產國際的成立,當然是必要的。它對各國黨的建立和成長起了很大的作用。后來各國黨成長了,成熟了,共產國際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11]300
應該說,這個事后評價是相當客觀公允的。他將共產國際的活動分為三個八年,即前期(1919-1927)、中期(1927-1935)與后期(1935-1943)。以共產國際對中共黨內事務的干預與影響大小來說,按照周恩來的說法,中期為最大、初期其次,影響最小者當是后期。[11]312要指出的是,這大抵是依據共產國際在路線、方針、政策方面對中國革命的負面影響而言的。事實上,僅就1923-1927 年的五年中,蘇共中央政治局為討論中國革命問題就開過122 次會,作出過 738 個決議,平均兩天半一個。[12]16因此,蘇共中央在前期對中國革命之關注程度由此可見一斑。
有關共產國際在當時對中共中央正式控制與干預的實際后果,美國學者詹姆斯·R·湯森(James R.Townsend)等人認為,由于種種原因,共產國際在1927 年至1934 年期間對中共中央的正式控制已然不如1921 至1927 年期間,蘇聯領導人在此后更加關注歐洲事務,而較少糾纏于自己國內對華政策的政治意義。最為重要的是,當時中共將戰略重點轉向農村后,出于生存的需要及地理分散等原因,加之共產黨內不同派別因爭奪黨的領導權而在客觀上形成的競爭態勢,使得共產國際的控制在蘇區相對弱化,以毛澤東為代表的蘇區中央在諸多問題上得以保有一定的自主性。[13]62-63
正是由于共產國際對于中共的控制在1927 年之后趨于相對弱化,在客觀上為毛澤東在蘇區踐行自己的思想路線創造了空間。尤其是在當時龐大的共產國際話語模式籠罩之下,?這種控制的弱化趨勢也給以毛澤東為代表的蘇區中央發出自己的聲音創造了條件。這種發聲本質上是與籠罩其上的共產國際爭奪話語權,“沒有調查,沒有發言權”這一論斷正是有關這一話語權爭奪的最為直白的表達。
二是黨內話語權的爭奪成為調研的政治話語興起之主要動因。俄國十月革命成功的示范效應以及聯共的唯一執政黨地位共同塑造了共產國際的政治權威,這種權威主要包括三種形式,即組織權威、物質權威與思想理論權威。[14]501930 年代初期,以毛澤東為代表的蘇區中央一方面要面對共產國際經由“留學生派”發號施令的組織控制;另一方面,還要面對共產國際強大的話語攻勢,因為話語越強大,共產國際對中共的控制就越有力,成本也越低。[15]54在有形的組織干預與無形的話語攻勢面前,毛澤東在《反對本本主義》中以較為隱晦的方式表達過自己的態度:
我們說馬克思主義是對的,決不是因為馬克思這個人是什么“先哲”,而是因為他的理論,在我們的實踐中,在我們的斗爭中,證明了是對的。……馬克思主義的“本本”是要學習的,但是必須同我國的實際情況相結合。我們需要“本本”,但是一定要糾正脫離實際情況的本本主義。怎樣糾正這種本本主義? 只有向實際情況作調查。[8]4
這在一定意義上可以視為毛澤東對當時共產國際及其王明宗派集團話語權威的某種挑戰,只是這種挑戰顯得較為隱晦,其隱晦性在于它并未直接對共產國際及其代言人的某種話語給予直接的反駁,而是轉而著眼于對待馬克思主義的一般性態度方面,借助在黨內獲得高度認同的馬克思主義實踐性話語來爭取合法性。
當然,毛澤東在《反對本本主義》中關于調查研究的論斷在黨內的合法化,在很大程度上也是植根于中共群眾話語的“天然”合法性。有關這一點,早在1922 年7 月中共二大通過的《關于共產黨的組織章程決議案》中就明確宣示:
我們共產黨,不是“知識者所組織的馬克思學會”,也不是“少數共產主義者離開群眾之空想的革命團體”,“應當是無產階級中最有革命精神的大群眾組織起來為無產階級之利益而奮斗的政黨”……我們既然是為無產階級奮斗的政黨,我們便要“到群眾中去”要組成一個大的“群眾黨”;我們既然要組成一個做革命運動的并且一個大的群眾黨,我們就不能忘了兩個重大的律:( 一) 黨的一切運動都必須深入到廣大的群眾里面去。[15]13
正是基于共產黨作為一個“群眾黨”的本質屬性,毛澤東的“到群眾中作實際調查去!”這一號召才能成功地將天然合法的群眾話語與調查研究的話語銜接起來,從而一方面使“沒有調查,沒有發言權”這一論斷從一開始就就具有某種政治上的正確性,?并為它在后來的中共政治實踐中獲致相應的權威奠定了群眾基礎;另一方面也為以毛澤東為代表的蘇區中央爭奪黨內話語權注入了政治合法性。
毛澤東是一個熱衷于提出、創造與使用口號的能手。[16]225大約在《反對本本主義》發表時隔一年后的1931 年4 月2 日,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向紅軍各政治部和地方各級政府發布《總政治部關于調查人口和土地狀況的通知》,對“沒有調查,沒有發言權”的論斷作了進一步的補充和發展,《通知》的末尾提出,“我們的口號是:一,不做調查沒有發言權。二,不做正確的調查同樣沒有發言權。”在這份由毛澤東親自起草并以總政治部主任名義發出的通知中,“沒有調查,沒有發言權”以其簡潔明晰的表達與淺顯易懂的內容由先前基于多年調查實踐生發的“論斷”演變為一種黨內的“政治口號”。這種看似并無太多變化的“演變”,至少具有兩個層面的意義:
一是調查研究作為中共黨內部分精英所習用的一種工作方法,第一次以“政治口號”的形式得以廣泛傳播。這就意味著,此前只是作為一種精英論斷的“沒有調查,沒有發言權”獲得了在黨內基層得以普及的通俗形式。口號的簡明有力、易懂易記使得它在政治動員方面具有無可替代的作用。正是因此,以口號喚起民眾動員民眾的歷史可以追溯至相當久遠的過去。及至中共登上歷史舞臺,政治口號已然發展為一種相當成熟的“政治技術”,這一技術的最大優勢體現在它可以經由公開宣示政治立場、公然陳列政治群體間的矛盾和斗爭,從而在短時期內快速凝聚公眾情緒以進行政治動員。作為一個群眾性的政黨,中共向來重視宣傳和組織工作,為了發動群眾,振奮革命斗志,政治口號很早就受到高度重視并被嫻熟地加以運用。早在1928 年10 月,劉少奇就深刻地認識到,“在群眾一切爭斗中,口號的作用極大。它包括爭斗中群眾的要求和需要,它使群眾的精神特別振作,特別一致,發生強有力的行動。”[17]
二是相較于抽象的調研理論說教,政治口號在充當溝通精英與底層大眾之橋梁的同時,也一定程度上使此前中共黨內精英在意識形態社會化過程中“自說自話”的尷尬情狀有所緩和。
有關這一點,王奇生曾在其《黨員、黨權與黨爭:1924-1949 年中國國民黨的組織形態》一書中,以當時中共機關報《向導周報》為例,引述了1926年8 月6 日《向導周報》一名署名“冬原”的讀者來信,來信以“冬原”家鄉的情形為例,說農民不僅看不懂《向導》,也買不起《向導》。進而指出當時作為啟蒙者的中共精英與作為被啟蒙者的底層農民之間兩不搭界的隔閡狀況。[18]63-64盡管后來《向導周報》的記者在給“冬原”的答復中仍然堅持“不能兼顧通俗化”的立場,但還是承認,“他方面革命思想之通俗化,亦是刻不容緩的事”。?而“沒有調查,沒有發言權”這一政治口號的提出,恰是中共精英有關調查研究的思想理論之通俗化大眾化的重要一步。
這種通俗化在事實上也因應了當時中共黨內黨員成分與構成的變化。這乃是因為,早在1928 年9月,中共湘贛邊界黨組織在井岡山地區就開展了一場以清洗黨內地富出身黨員為目標的“洗黨”斗爭,之后,革命的主體已從此前的工人階級和知識分子轉變為農民階級,[19]6中共依靠由貧困農民組成的紅軍建立起來的蘇維埃政權,面對那些甚少或者幾乎沒有馬列理論準備的農民黨員,要在意識形態領域進行調查研究的動員,一個既強有力又聽得懂、記得住的政治口號自然不可或缺。
一種政治口號要真正深入人心,真正獲得黨內普通成員的強烈認同,除了自身的合法性基礎外,一方面它要依賴于口號倡導者的制度化權威,另一方面還必須借助于一些制度性的條件。“這些條件對其普遍化的整理與強制推行來說乃是必需的”。只有如此,它在一定政治權威的管轄范圍內才能為人們所(或多或少地完全)了解和承認。[20]17值得注意的是,“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這一話語經由《總政治部關于調查人口和土地狀況的通知》第一次進入了黨內的規范化文件,這使得它不再僅僅停留在黨內個別精英人物的個人主張和觀點層面,而是開始演變為一種黨內的公共話語。只是,這種制度化權威與制度性條件的獲得在當時顯然并不順利。
1931 年1 月,以王明為代表的“左”傾冒險主義者通過中共六屆四中全會占據了中共中央的統治地位。同年11 月召開的中央蘇區黨的第一次代表大會(贛南會議),撤銷了毛澤東中共蘇區中央局代理書記和紅一方面軍總前委書記職務,其黨的領導權已被剝奪。1932 年10 月召開的寧都會議,進一步撤銷了毛澤東的軍事領導職務。這意味著,調研口號倡導者的制度化權威進一步削弱。
從1931 年到長征前夕,黨的中央委員會事實上被“歸國留學生派”控制,[21]25共產國際正是通過這一團體維持了它對中共的領導。1935 年10 月15日,陳云在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書記處會議上曾經指出:“共產國際在紅軍中的威信是極高的。如果共產國際的材料或決議傳到中國紅軍戰士手中,馬上就會引發一股鉆研材料、領會精神的熱潮。”[22]而此時的毛澤東卻并未受到“留學生派”掌控下的中央應有之重視。張聞天后來在1943 年12 月16 日的延安整風筆記中就坦承道:
我一進中央蘇區,不重視毛澤東同志是事實,……同他關系也還平常,他的文章我均給他在《斗爭》報上發表。但究竟他是什么人,他有些什么主張與本領,我是不了解,也并沒有想去了解過的。[23]79
當然,一如前述,此一時期毛澤東在江西蘇區的諸多事項上仍然保有一定程度的自主性。1933 年11-12 月,也即第二次全國蘇維埃大會召開前夕,毛澤東敏銳地認識到,上級蘇維埃工作人員“發得出很多的命令與決議,卻不知道任何一個鄉蘇、市蘇工作的實際內容”,并且已然成為當時蘇維埃工作的障礙。[8]286為了以活生生的事實反擊王明“左”傾路線的各種瞎說,毛澤東相繼完成了上杭縣才溪鄉與興國縣長岡鄉調查;在二次全蘇大會上,毛澤東發行了《鄉蘇工作的模范(一)——長岡鄉》和《鄉蘇工作的模范(二)——才溪鄉》兩本油印小冊子,并分發給與會代表。[24]565這在很大程度上推動了毛澤東調研思想在蘇區的進一步傳播,同時,這些實地調研也從實踐層面進一步向全黨證明了“沒有調查,沒有發言權”這一論斷的正確性,進一步增強了調研話語的合法性。
與此同時,在“留學生派”主導下的中共黨內,調研話語傳播的制度化條件在當時雖并不十分理想,但很多時候會以另一種方式進行。
曾被毛澤東稱贊為“黨內最懂農民運動的同志之一”的王觀瀾?主編的《紅色中華》在1933 年7 月曾告誡該報通訊員:
你要寫通訊,首先你得搜集材料。搜集材料可以用各種方法去做,最主要是采訪和談話。你應該跑到田野里,找幾個農民同志來談話,實際的考察他們,怎樣進行秋收秋耕,或是他們的日常生活;你應該跑到村子里去,找鄉代表找紅軍家屬或是一個普通的雇農、貧農和中農……你應該跑到各個機關和部隊里……你更應該找一個政治兵或普通的戰斗員……。[24]270
作為中華蘇維埃臨時中央政府機關報,《紅色中華》表面雖在為通訊員進行寫作的方法指導,實際卻可視為毛澤東調查研究思想與方法在中共黨內的另一種貫徹形式。這在一定意義上表明,調研話語在中共黨內得以傳承與延遞的制度化條件并未完全喪失,只是在某些時候,它往往以更加迂回而隱蔽的另一種方式呈現。
不過,一如我們所知,由于毛澤東在黨內地位的邊緣化,“沒有調查,沒有發言權”這一口號連同他在紅軍和蘇區土地革命中制定的許多后來被認為正確的政策,被批判為紅軍中的“狹隘經驗主義”?。關于這一點,沃馬克(Brantly Womack)在《毛澤東政治思想的基礎:1917-1935》一書中引用了一段中央委員會對江西蘇區的批評:
紅軍中的狹隘經驗主義對實際工作有深刻的影響。它完全否定了馬列主義的革命理論,鼓勵人們從其狹隘的、短視的經驗出發來看待所有的問題。這只是農民的落后的意識形態,這種意識形態將帶來非階級路線的混亂。[25]161故而,當時在黨內,毛澤東有關調查研究的論斷并未受到應有的重視,而調研的政治口號也未能立即在黨內得以廣泛傳播。
一如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所指出的,言說……在它們的歷史動因中,是由沖突來推動的。?這一說法由調研的政治話語之興起過程恰可得到印證。1935 年1 月15 日至17 日舉行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遵義會議)通過對“靠鉛筆指揮的戰略家”——博古、李德的軍事路線的批判和糾正,以及對中共中央領導機構的改組,[22]雖初步確立了毛澤東在黨內和軍事上的領導地位,但黨內此時關于“狹隘經驗論”的爭論硝煙仍未散盡。這在一定程度上表明,毛澤東此前有關調研的話語與實踐仍未獲得一致認同,其在黨內的政治合法性仍處于一種斗爭與徘徊狀態。
盡管直到1937 年7 月,毛澤東的《實踐論》(副標題為“論認識和實踐的關系——知和行的關系”)問世被認為是對這場爭論的一個總結。[26]38但同年11 月,當王明帶著共產國際的“新方針”回國后,他還必須不斷地與王明作斗爭。即便在改組后的中央領導機構中,毛澤東也很難說是幾位地位平等的領導者中最重要者。[21]25毛澤東后來在延安整風時曾說,(1937 年)十二月會議時我是孤立的[27]360。這種說法大致可以印證毛澤東在遵義會議之后的一段時期內所面臨的強大挑戰與困境。
或許正因為毛澤東意識到自己在黨內所面臨阻力之強大,他主張進行積極的思想斗爭,認為必須要“用馬克思主義的認識論觀點去揭露黨內的教條主義和經驗主義”,“重點是揭露看輕實踐的教條主義這種主觀主義”。[28]282而這種“看輕實踐的教條主義”恰是調研的話語與實踐在黨內得以真正確立的根源性阻力。
值得注意的是,《實踐論》的主要思想最初是毛澤東于1937 年7 月在延安抗日軍政大學以哲學課程講授的方式得以傳播的。在作為中共領導下以培養抗日戰爭中軍事政治領導干部為目的的學校延安抗大進行《實踐論》思想的傳播本身也是深具意味的,一方面,與此前的《反對本本主義》相比,《實踐論》并未直接指向調查研究實踐,卻從哲學認識論的角度進一步夯實了關于調查研究的哲學基礎,豐富和發展了調查研究的基本思想;可以說,《實踐論》在一定意義上可以視為支撐調研的政治話語后來在黨內得以興起的必要哲學準備;另一方面,與此前著眼于經驗層面的理論說教與行動號召相比,《實踐論》乃是從黨內精英思想意識的塑造入手來建構意識共同體,從此一意義上說,這也為一個所謂的馬克思主義學派“調研共同體”的真正形成奠定了基礎。
《實踐論》的基本思想面世后約一年零2 個月,在延安橋兒溝召開的中共六屆六中全會對王明右傾錯誤的基本克服意味著毛澤東于遵義會議后在黨內所遭遇的挑戰與困境基本消解,同時也表明,毛澤東在全黨的領導地位得到進一步確定。隨后,由于受到當時抗日局勢及國民黨第一、二次反共高潮的直接影響,他將更多的精力傾注于思考中國向何處去這個方向性的重大問題。由于思考與實踐重心的轉移,使得中共黨內的調研話語此時一度處于徘徊甚至隱匿狀態。
有關這一點,若以“調查”或者“調查研究”作為關鍵詞檢索毛澤東在1938 年底至1940 年初這段時期的講話與著作,可以發現,有關調查研究的言說甚為少見。其中僅有的較為直接論及調研的一例,是毛澤東于1939 年10 月1 日為延安時事問題研究會編輯的“時事問題叢書”第二集《日本帝國主義在中國淪陷區》一書題寫的序言——《研究淪陷區》一文,“序言”中明確指出:
“瞎子摸魚”,閉起眼睛瞎說一頓,這種作風,是應該廢棄的了。“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或者說,“研究時事問題須先詳細占有材料”,這是科學方法論的起碼一點,并不是什么“狹隘經驗論”。[29]248-249
這本由解放社在1939 年出版的材料書及其序言,后來雖因毛澤東的倡導而一度成為中共干部的必讀著作,但囿于當時時局與工作重心的轉移等因素,上述有關調查研究的言說并未引起更大范圍的反響,易言之,調研話語在此一時期仍未在黨內獲得廣泛認同與傳播。
政治話語不僅是權力斗爭的場所,而且也是權力斗爭的一個至關重要的方面[10]62。關于調研的話語在中共黨內所經歷之曲折歷程,亦始終折射出毛澤東在黨內的話語權威之升沉變遷軌跡。
為了從根本上肅清主觀主義在中共黨內的影響,1941 年初毛澤東決定將他早期的農村調查報告匯編成《農村調查》一書出版。這大致可以視為調研話語在中共黨內重新回歸的標志性事件。毛澤東在當年3 月17 日為該書撰寫的第二篇序言中指出:
“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這句話,雖然曾經被人譏為“狹隘經驗論”的,我卻至今不悔;不但不悔,我仍然堅持沒有調查是不可能有發言權的。[8]17
《農村調查》一書在延安的公開面世實際上是稍后由毛澤東親自主持并領導的黨內學習運動的前奏與必要準備之一。甚至可以認為,在接踵而至的大規模黨內整風運動中,這一文本在當時既是眾多黨內其他成員重新認識調查研究的重要讀本之一,也是他們開展調研實踐與習得調研話語的示范性摹本。對此,馬克·賽爾登也有過類似的判斷,他說,在延安整風運動中毛澤東進一步加強了他作為黨和國家領導人的權力。他的著作及領袖風范被第一次當作黨的政策以及精神的化身[30]192。
一如布迪厄所指出的,在使一種官方語言得以建構、合法化和強加的過程中,教育制度起到了一種決定性的作用:“塑成了各種相似性,從這些相似性中,那種作為民族黏合劑的意識共同體得以產生。”[20]24無論毛澤東本人當時是否意識到這一點,事實證明,在隨后的延安學習運動中,他所制造與推動的規訓性力量在黨內產生了極大的馴服效應,成功地塑造了一個涵蓋了黨內絕大多數成員在內的具有絕對優勢地位與支配性話語權的意識共同體(或調研共同體)。而這種成功主要得益于以下幾個方面的機制:
一是調研的制度化與組織化。制度對于一種話語的支配性地位的獲得所具有的作用不言而喻。對此,還是布迪厄說得更為明白。他說,單一的“語言共同體”乃是政治支配的產物,這種政治支配由各種制度無休止地再生產出來,而這些制度則能夠強加一種對于支配性語言的普遍認同。[20]19以毛澤東為代表的中共中央在黨內整風運動中的具體實踐在客觀上印證了這一點。
對于調研話語的回歸與興起而言,具有實質意義的制度化起點應該是1941 年5 月19 日毛澤東在延安高級干部會議上所作的報告——《改造我們的學習》,報告開篇即主張要改造全黨的學習方法與學習制度并再次重申:
就要使同志們懂得,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夸夸其談地亂說一頓和一二三四的現象羅列,都是無用的。[31]802
7 月7 日,中共中央發出《中央關于設立調查研究局的通知》,在調研的組織化方面邁出了具有實質性意義的一步,為調研話語與實踐在黨內的回歸提供了必要的制度化空間。隨后,中共中央于8 月1 日發出由毛澤東起草的《中央關于調查研究的決定》,對中央與各中央局、中央分局、獨立區域的區黨委或省委、八路軍、新四軍之高級機關設立調查研究機關及其承擔的主要職能與工作要求作出規定。[32]173-176同日發出的《中央關于實施調查研究的決定》,對調查研究的組織準備提出具體實施辦法,規定在中央調查研究局內設調查局、政治研究室、黨務研究室三個部門,對各部門具體設置作出詳細規定;同時規定,在北方局、華中局、晉察冀分局、山東分局、上海省委、南方工委及各獨立區域之區黨委或省委設立調查研究室。[32]177-178在中央的主導下,各地方高度重視,決心甚堅,陸續出臺了一些具有延伸與創新意義的舉措,此一方面可從《中共山東分局關于調查研究工作的指示》中見出:
為著把調研工作真正建立起來,分局決定抽調各地調研工作干部到分局來受六個月的訓練。必須把負責的干部派來,就是使工作停頓六個月也在所不惜。[33]522-523
在調研的組織化工作不斷推進的同時,調研話語在黨內的傳播也獲得了有力的制度化支持。8 月16 日,《中央宣傳部宣傳要點——歐戰局勢、日本政策估計、加強調查研究工作》明確要求:應在我黨各種報紙刊物上,根據中央關于調查研究的決定,說明毛澤東同志“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的口號的意義,切實糾正我們在工作中的主觀主義與形式主義的毛病。[32]189-190這對于調研口號及其內涵在黨內的大規模傳播與滲透起到了至關重要的推動作用。
9 月26 日,《中央書記處關于高級學習組的決定》確立了在黨的高級干部中開展整風的組織形式,這意味著毛澤東開始完全按照自己的思路推進中共黨內的制度與話語創新,為調研話語自上而下地滲透提供了強大組織保障與源動力。
及至1942 年2 月1 日,毛澤東在中央黨校作《整頓黨的作風》的報告,由此開啟了黨內普遍整風的新階段。如果說此前一個時期中共關于調研的制度化工作主要側重于組織準備,那么自此以后的一段時期則主要著力于檢查執行方面。
3 月3 日,《中央書記處關于檢查調查研究決定執行程度的通知》從六大方面要求各地就此前中央頒布的調查研究決定的執行情況進行答復,總結經驗與教訓。后來的事實證明,這種運動式的檢查是極其必要且效果顯著的。一如福柯所言,檢查始終是與規訓權力極其緊密地相聯的,它是由后者塑造的,它一直是而且依然是紀律的一個內在因素[1]253,而紀律又能增強每個人的技能[1]236。作為一種黨內紀律,這種檢查尤其能讓每一個身處其間的個體感受到規訓權力的無處不在,同時也在這種權力的規訓過程中漸次形成一個統一體,從而極大地提升黨內整體的動員能力。
4 月3 日,《中共中央宣傳部關于在延安討論中央決定及毛澤東整頓三風報告的決定》(即所謂“四三”決定)明確要求:各機關各學校對于中央決定、毛澤東同志報告及其他中央指定的文件,要深入的研究,熱烈的討論,并將18 個文件列為干部考試范圍,其中就涵蓋了此前發布的中央關于調查研究的決定、毛澤東關于改造學習的報告、毛澤東農村調查序言二等直接推動黨內調查研究運動的文件。在賽爾登看來,最初選定的這18 個文件表明了毛澤東在黨內的支配地位,其中7 個文件由毛澤東署名,還有6 個文件很可能也是他所作,其余文件則基本是反映毛澤東觀點的中央決議。[30]193-1946 月 8 日,《中共中央宣傳部關于在全黨進行整頓三風學習運動的指示》要求進一步將延安經驗向全黨推廣,6 月16 日,軍隊開始進行整頓三風的學習運動。[32]396-402
至此,調研的政治話語經由一系列制度化與組織化機制的推動,開始在從延安到晉綏、太行、晉冀魯豫、晉察冀、山東和華中地區的各個根據地,以及中共設在國統區的南方局和軍隊中得以廣泛傳播與滲透。
二是調研制度的實踐化。在中共中央和毛澤東有關調查研究的一系列指示和決定的推動下,作為一種積極響應,從延安的黨中央及其各部委到各地方,從機關到群眾團體,紛紛成立了各種調查團,這些不同層級、不同戰線的調查團在分工方面也各有側重,如階級關系的變遷、政策的執行、各階層的政治動向等問題成為黨調查研究的主要方面;政權建設、三三制的執行、財政經濟社會和敵偽政府等問題為政府調查研究的主要方面;群眾運動、群眾武裝建設等問題由群眾團體負責;文教建設問題則由文聯和政府教育處負責。[34]94
在眾多“調查團”中,最著名且歷時最長的是張聞天率領的“延安農村調查團”。在陜北和晉西北進行的長達十四個月的調查中,調查團實地走訪了神府、綏德、米脂、興縣等地的幾十個自然村。根據神府調查,張聞天寫出了近5 萬字的《陜甘寧邊區神府縣直屬鄉八個自然村的調查》;興縣和米脂縣的調查成果則主要體現在《碧村調查》、《興縣十四個自然村的土地問題研究》等報告中。
其他較有影響的,如高崗率領的以西北局調查研究局為主的考察團,成員包括劉瀾波、柴樹藩、于光遠等30 多人,赴綏德、米脂調查研究土地問題、三三制問題、文化教育問題、社會階級關系和黨務等問題,調研后寫出的一系列調研材料和報告達17 種之多,如《米東農業生產一般情況》、《印斗九保調查統計》、《義合調查》、《雙湖峪調查》、《常彥丞的幾個租戶的調查》、《常文友家庭調查》等,此外,還有一些人物傳略,如《常彥丞傳》、《常文友傳》、《姜保齊傳》、《姜鵬舉傳》等,在此基礎上1942 年又在延安出版了《綏德、米脂土地問題初步研究》一書;中央婦委與西北局聯合組成的婦女生活調查團,深入邊區鄉村,考察農村婦女生活。1941 年9 月13 日,毛澤東專門接見這一調查團并發表了《關于農村調查》的講話。[35]17
差不多與此同時,林伯渠在1941 年冬天率領的一支二十多人的考察團,赴甘泉、富縣進行調查研究。[36]271中央青年工作委員會考察團經過調查研究,寫出《黨家溝社會調查材料》、《綏德延家川經濟材料》等;八路軍政治部成立100 多人的戰地考察團,對抗戰現狀展開調查等等。[37]22
此外,一些個人也積極響應號召投身調查,整理出一批有價值的第一手材料,如時任中共晉綏分局秘書長的肖揚在調查后寫出《一個瓷窯的調查》、《一個鋼作坊的調查》、《一個鐵礦場的調查》,李合邦的《警區土地問題報告》、李鏡波的《警區歷史報告》、李涉的《印斗二保選舉工作情形》等等。為了營造濃厚的調查研究氣氛,這一時期的延安《解放日報》等報刊也經常登載一些個人調查材料,供黨內同志效仿學習。
其中尤其值得一提的是,1941 年8 月26 日,毛澤東親自為高克林的調查報告《魯忠才長征記》撰寫按語,提倡“用簡潔文字反映實際情況”的文風及調查研究的方法。這一調查報告與毛澤東的按語同時刊發于當年 9 月 14 日的《解放日報》。[38]137
顯而易見,這是為了在當時的中共黨內樹立一種調查研究的典型,這種以“典型引路”達致“全面開花”的做法乃是當時延安宣傳工作的重要特點之一,后來也逐步演變為中共宣傳工作的一種傳統。作為一種政治技術,“樹典型”實際還有著更為深遠的內涵,即一方面經由典型的樹立,將作為精英文化的調研的政治話語滲透到普通大眾(主要是黨內)之中,從而潛移默化地改變黨內成員的價值取向和認知框架;另一方面,政治權威還可以借由典型的政治忠誠及其人際關系網絡為調研的政治話語在黨內的傳播與滲透建立起一個非正式的權力網絡,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此前一系列正式制度安排的刻板和笨拙,?從而在很大程度上推進了調研制度的實踐化進程。
三是調研話語的個體內化。如果說調研的制度化、組織化與調研制度的實踐化這兩方面的機制是著眼于宏觀的制度與實踐安排,那么調研話語的個體內化過程則體現為一種福柯意義上的微觀權力規訓。這一過程直接發端于1942 年的“四三”決定,其中要求:
各機關各學校對于中央決定、毛澤東同志報告及其他中央指定的文件,要深入的研究,熱烈的討論,先把這些文件的精神與實質領會貫通,作為自己的武器。為此目的,各同志必須逐件精讀,逐件寫筆記,然后逐件或幾件合并開小組會討論,必要時由中央及本部派人作報告。在閱讀與討論中,每人都要深思熟慮,反省自己的工作及思想,反省自己的全部歷史。[32]364
事實證明,這一決定對于調研話語的個體內化所產生的推動作用是不容忽視的。“四三”決定甫一發布,中共各地方局與軍隊及群眾團體便紛紛出臺了具體實施辦法。如,4 月11 日,中共中央西北局宣傳部在“四三”決定的基礎上要求分三類細讀研究并討論中宣部指定的整風文件,其中第二類就是以《關于調查研究的決定》為中心,并研究毛澤東的《〈農村調查〉序言》,西北局要求每個同志要詳細看文件,做筆記,提問題,擬就討論大綱,再進行分組討論。[34]100-101
大約一個月后的5 月23 日,《解放日報》發表社論文章《一定要反省自己》,對“反省”的具體內涵作了更為明晰的界定:
反省自己,就是把文件與自己聯系起來,就是用文件所說的道理,來審查自己的歷史、思想和工作,就是把文件中的道理當做尺碼,來量一量自己,當做天秤,來稱一稱自己。[39]121-124
對于當時的中共黨內成員而言,這種制度安排使每一個身處其間的個體都能感受到這種空前強大的規訓力量,這種力量既直接源自中共作為無產階級政黨的“無條件的集中制和極嚴格的紀律”[40]386-389,更是福柯所謂的權力主體的匿名性與無主體性所致,在這里,每一個個體都只是這種權力關系中的一個節點,他時而為權力的實施者,時而又是權力的實施對象。由此,“一種虛構的關系自動地產生出一種真實的征服。”[1]227
這一規模空前的學習運動對中共黨內成員所形成的規訓力量之大,可以從張聞天的一些言談與講話中見出。這位在遵義會議之后曾擔任過短期中共中央總書記并成為“洛毛周”領導集體重要成員的黨內高層領導,在1942 年初,便積極響應黨中央號召率團赴陜北、晉西北作農村調查,臨行前在中央馬列學院的一次講話中表示,“我沒什么值得學習的,我不過是一個缺乏實際的梁上君子罷了。”[41]1035 月7 日,時任中央政治局委員兼中宣部長的張聞天在晉西區黨委整頓三風座談會上的講話中又號召大家,“要決心克服自己的弱點,做馬、恩、列、斯、毛的好學生,做群眾的好學生。”[42]296張聞天的表白與號召一方面表明毛澤東在中共黨內的話語權威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另一方面也說明由毛澤東推動的學習運動對于黨內成員個體所形成的規訓力量之強大。
德羅伊森說:“因為我喜歡你這樣,所以你必須是這樣,這是一切教育的秘密。”?在權力規訓的空間內,書寫機制和各種文牘技術通常可以將個體建構為一個可以分類描述、度量差異、評定檔次的客體,以便于話語權威進行檢查與考核。正是因此,一時間黨內干部紛紛將文件的學習研究與自身反省聯系起來,以學習筆記、個人日記或體會的形式紛紛作出反應。
即便是張聞天這樣的黨內高層尚且不惜自我貶抑,自我反省,一般的中低層干部自不必說。時任中共早期重要領導人王稼祥秘書的王子野在1942 年6 月1 日的《解放日報》發表《由“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想起》一文,其中開篇寫道:
這一次在讀文件的過程中,我遵從中宣部“四三”決定上所說的“在閱讀與討論中,每人都要深思熟慮,反省自己的工作及思想,反省自己的全部歷史”去進行學習,對這句名言的精神才比較靠近了一步,才知道有特別重視它之必要。
文章在對“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作出自己個人體會式的解釋后,反省道:
沒有調查而濫發言的這種不正派的作風,我自己反省了一下,是多少有過一些的。……我常常單憑表面的印象,有時甚至單憑輾轉傳聞、道聽途說就輕易地判定某人的好壞。這種作風難道不也是違背了“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這句真理嗎?[43]153-155
當其時,類似這種個體式的自我省察與反思在中共黨內是具有普遍性意義的。劉型在其《讀“中央關于調查研究決定”及“農村調查序言二”以后》一文中反省道:
我個人過去對于調查研究工作,在一定的范圍與時期內,曾作過些( 也不能不去作) 。但未打開眼界,只局限于狹小的范圍,更未作過系統的周密的從運動著的客觀事物找出其運動規律的有意識的調查研究工作。因此,對于中國社會的認識,是片面的、表面的。[44]259
時任中央黨務委員會主任的王若飛在其《“粗枝大葉自以為是的主觀主義作風就是黨性不純的第一個表現”》(《解放日報》,1942.6.27)一文中反省道:
在聽了毛澤東關于改造學習的報告,及讀了中央關于調查研究的決定后,都提出“粗枝大葉自以為是的主觀主義作風,是黨性不純的第一個表現”,使我為之一驚,開始注意從思想方法工作方法上來省察自己的黨性。[45]141
類似這種自我反思的深度往往被作為審查黨性覺悟高低的重要依據,易言之,干部在政治上對黨對革命的忠實程度才是學習筆記審查的重要方面,而政治上的不可信賴將會導致何種嚴重后果,對于剛剛經歷過干部審查運動的中共黨內成員來說自然心知肚明。正是因此,有人在反省時為了刻意突出深刻性而弄巧成拙,以至于因“用力過度”或引申“不當”而招致批評。陸定一在其題為《什么叫做“從實際出發”》(《解放日報》,1942.5.28)的文章中就舉例說:
在我面前放著一位同志的來稿,痛罵主觀主義,他說,沒有調查不但沒有發言權,而且連生活的權利也沒有,他說,人要生活,就要生產,要生產,就要調查; 貓要生活,就要捕鼠,要捕鼠,就要調查。
對此,陸在肯定這位同志的良好用意之后轉而引用列寧的話批評道:
但正如列寧所說:“任何真理,如果說得過火,大吹特吹,超出了它實際應用的限度以外,便會弄成荒謬絕倫,而且非弄到荒謬絕倫不可”。調查研究,是思想方法工作方法問題,不是生活權利問題,“發言權”是指對黨的政策的發言權而言,與貓捕鼠關系甚少。
與此同時,當時對于學習筆記的抽閱與審查同樣貫徹了此前《中央關于審查干部問題的指示》所要求的“極端耐心而負責”的精神。1942 年5 月26日,時任西北局副書記的謝覺哉在其日記中對劉景范(時任陜甘寧邊區參議會副秘書長)的學習筆記評價道:
看景范的調研決定筆記:太泛了。沒有逐字逐句逐段分析,也沒有根據決定上的某些意義,又反省到某些事或自己。[46]355
事實上,在“四三”決定發布前后一段時期,中共黨內的主要媒體刊載了大量類似的學習體會式文章,僅發表于《解放日報》上的類似文章就還有匡亞明的《論調查研究工作的性質和作用》(1941.11.29)、牛山的《實地調查經驗說》(1941.1.2)、樹棠的《我對中宣部“四三”決定的認識》(1942.4.23)、何思敬的《讀文件有感》(1942.5.24)、劉占江的《調查研究在三營》(1942.6.1)、曹里懷的《改造自己的作風》(1942.7.13)、王思華的《二十年來我的教條主義》(1942.8.23)等。這些有關調研的心得體會式文章內容基本大同小異,或者說,它們本身乃是對調研話語的一種制度性重復與群體性操練,反之也可以說,正是在這種制度性重復與群體性操練的過程中,一種有關調研的政治話語得以重新生產出來。
一如李陀所言,很少有人注意整風根本上還是一個學習運動,更少有人注意這個“學習”主要是指話語的習得。[47]這種習得的具體方法,被概括為“眼到、心到、手到、口到”四種。“眼到、心到”即對文件的精細研讀、深思熟慮;“手到”即撰寫讀書札記,將心得、意見、感想和反省等做筆記或寫墻報;“口到”即進行質疑、漫談、開討論會,在會上辯論,批評和自我批評。?時至今日,這種要求“四到”的學習方法已發展成為中共黨內的一種重要學習傳統并在從中央到地方的各級黨委政府的治理實踐中得到反復應用。
正是經由黨內政治認同的強力塑造,自“四三”決定發布后,調研的政治話語在中共黨內獲得前所未有的高度認同,并迅速形成了一種關于調研話語的群體操練熱潮。在這里,調研作為專門化的話語,從社會空間的結構與社會階層場域的結構之間所暗藏的對應中獲得其效驗。在其內部,這些專門化的話語被生產出來;而這些專門化的話語的接收者們則處于社會階層的場域之中,并且根據這種場域來解釋所接收到的信息。[20]12由此,一個馬克思主義學派的“調研共同體”漸次形成,而一種有關調研的政治話語也正式在中共黨內正式興起,它伴隨著此后中國革命和建設歷程的各個時期,而成為中共黨內一種極其重要的集體政治財富。
由上述對于調研的政治話語在中共黨內興起歷程的勾勒可以看到,馬克思主義學派的調查研究盡管起于革命實踐的現實之需,一開始卻并未因此而當然地獲得黨內的一致認同與呼應。這在很大程度上乃是因為馬克思主義學派的調研實踐自始便是一種政治實踐,而有關調研的政治話語從一開始便與黨內的政治斗爭緊密勾連在一起,或者說,毛澤東的“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這一論斷在中共黨內所經歷的反復與曲折本身就是當時政治斗爭的生動體現。這一話語最終在全黨的確立和興起,使調研作為一種工作方法在之后的中共革命和建設實踐中發揮著日益重要的作用,以至于在1949 年中共建立新政權后,調研不再單純是一種工作方法,而是在中共的執政實踐中逐步演變為一種國家治理方式。這種演變在理論上至少生發出如下幾個問題需要回答,即這一演變過程遵循著怎樣的內在邏輯、實踐中又經歷了何種曲折歷程等,更重要的是,我們還要追問,中共黨內的“調研”文本與實踐之間到底是一種什么關系?是一致還是悖離?抑或二者兼而有之?囿于本文主旨及篇幅,這些都需要另文專門研究。但此處需要指出的是,馬克思主義學派的調研實踐之所以發展成為一種國家治理方式,至少與其自身的三個方面的特性是分不開的。
一是調查研究的工具性。作為人類認識世界的基本方式之一,調研本身的工具性效用是各種類型的調研實踐得以發生與存在的基本理由,這當然與調查研究總是問題導向性的特點密切相關。一如毛澤東在《反對本本主義》中所說,調查就是解決問題。在中共的革命與建設歷程中,調查研究始終是共產黨制定各個時期的路線、方針、政策及策略的最為可靠也最為基礎的一環,這是由共產黨歷史上正反兩個方面的經驗與教訓所反復驗證的。可以說,從歷史和現實來看,調查研究的工具性效用發揮的程度本身也是我們衡量國家總體治理狀況的重要指針。
二是調查研究的理論反思性。與學院派關于調查研究的理論反思不同,馬克思主義學派的調研共同體對調查研究的理論反思始終源出于他們的革命和建設實踐,始終堅持“從現實中出發,在實踐中反思”,更為重要的是,這種理論反思本身即構成馬克思主義認識辯證法運動過程中必不可少的重要環節。這種認識辯證法也是中共黨內的調查研究由一種工作方法發展成為治理方式的理論基礎。
三是調查研究的政治合法性。在中共的意識形態里,群眾路線被認為是黨的生命線。其基本要義在于一切為了群眾,一切依靠群眾,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事實上,中共群眾路線的理論基礎也在于馬克思主義認識辯證法運動過程的原理。而調查研究作為群眾路線的工作方法不僅在理論基礎方面與群眾路線具有同一性,而且其本身就契合了中共群眾路線的基本要義,從而使其具有天然的政治合法性。由此我們可以理解,為什么在中共執政后的60 多年時間里,調查研究盡管在實踐中呈現各種不同的形態,甚至不乏“眾星拱月、前呼后擁、走馬觀花、蜻蜓點水”式的變形與走樣,卻始終在黨的意識形態里得到一以貫之的強調和重視,這固然是一種文本與實踐的悖離,但我們更需要注意到的是,無論是文本中一以貫之的重視抑或是實踐中的變形與走樣,調查研究之于中共執政合法性的某種補足作用卻已然成為全黨共識。
注釋:
①《尚書》“禹貢”篇作為中國最早的地理著作,不僅講述了大禹平水土、定九州這一不朽功業,而且對各州山川脈絡、土壤等級、物產分布、貢賦品種等情況有明確記載。
②晉人皇甫謐在其《帝王世紀》中寫道:“及禹平水土,還為九州,今《禹貢》是也。是以其時九州之地,凡二千四百三十萬八千二十四頃,定墾者九百三十萬六千二十四頃,不墾者千五百萬二千頃。民口千三百五十五萬三千九百二十三人。”姜濤: 《歷史與人口——中國傳統人口結構研究》,人民出版社1998 年版,第21 頁。
③清人王鳴盛在其所撰《十七史商榷》中曾質疑道:“此等實數,皇甫謐從何處得來,乃言之鑿鑿如是? 試思虞夏及周成王年數尚且不可知,乃詳述其地之頃數、民之口數,豈不可笑?”詳見姜濤:《歷史與人口——中國傳統人口結構研究》,人民出版社1998 年版,第22 頁。
④這里的“調研共同體”,在若干層面類似于科學哲學家托馬斯·庫恩的“科學共同體”。在《科學革命的結構》( 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 年版) 一書的“后記”中,庫恩寫道,“一個科學共同體由同一個科學專業領域中的工作者組成。在一種絕大多數其他領域無法比擬的程度上,他們都經受過近似的教育和專業訓練;在這個過程中,他們都鉆研過同樣的技術文獻,并從中獲取許多同樣的教益。”( 該書第177 頁) 庫恩的“科學共同體”是與他的“范式”( Paradigm) 概念緊密勾連在一起的。另一方面,中國管理科學學會編輯的《管理大辭典》對“科學共同體”的定義,即全球科學家的群體。其成員共享相同的或近似的價值、傳統文化和目標。因此,本文所指的“調研共同體”包含如下幾個層面的涵義: 一是這一“共同體”共享大致相同或近似的價值、傳統文化或目標;二是這一“共同體”在調研實踐中遵循大致相同的方法論; 三是“共同體”的調研實踐與成果具有明顯的家族相似性。
⑤有論者認為,沈家本發動晚清民商事習慣調查的其他緣由,似與清末大理院正卿張仁黼有關。張仁黼強調:“凡民法商法修訂之始,皆當廣為調查各省民情風俗所習為故常,而與法律不相違悖,且為法律所許者,即前條所謂不成文法,用為根據,加以制裁,而后能便民。”正因為張以“一國之法律,必合乎一國之民情風俗”為由攻擊沈家本,讓沈頗費腦筋,遂把民商事習慣調查一事提上日程。陳柳裕:《法制冰人——沈家本傳》,浙江人民出版社2006 年版,第 158 頁。
⑥據學者考證,清末民事習慣調查實際涉及所有省區,民商事習慣報告文件總計達962 冊之多。參見張松:《變與常:清末民初商法建構與商事習慣之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 年版,第121 頁,腳注④。
⑦轉引自中國法律史學會編:《中國文化與法治》,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 年版,第377 頁。
⑧1932 年2 月,晏陽初在為李景漢《定縣社會概況調查》一書所寫的序中寫道,“從事調查的人,必須了解現代社會調查的科學的理論以及方法與技術”。李景漢: 《定縣社會概況調查》,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 年版,“晏序”。
⑨當然,也不是沒有例外,如費孝通早年的老師、俄國人類學家史祿國( Sergei M.Shirokogorov) 就是一位嚴謹地專注于人類測量學,卻并未將推動中國改信基督教或者改革中國社會作為自己田野調查目的的專家。參見瑪麗亞·海默( Maria Heimer) 、曹詩弟( Stig Thegersen) 主編:《在中國做田野調查》,重慶大學出版社2012 年版,第5-6 頁。
⑩僅以費孝通等人的社會學調查而言,其理論淵源就包括傳統的社會調查方法、文化人類學形成的文化功能派的調查方法、人類生態學的成就、英法盛行的地域調查運動( Regional Survey Movement) 、文化社會學等多個方面。韓明謨:《中國社會學名家》,天津人民出版社2005 年版,第365 頁。
?陳翰笙決心開展農村調研的動因之一便是他與匈牙利的中國問題專家馬季亞爾在中國農村社會性質上的爭論。馬季亞爾認為,中國社會自原始社會解體后,既無奴隸社會,又無封建社會,而只是由亞細亞生產方式決定的“水利社會”。到20 世紀初,西方資本主義傳入中國后,中國也就成了資本主義。而陳認為,“中國農業基本是個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是封建社會性質。但是,由于我不了解中國農村的具體情況,因而拿不出更充分的理由、實例來駁倒馬季亞爾。”“在莫斯科的這場爭論,使我認識到,作為一個革命者,不了解自己的國家,就無法決定革命的方針路線,因而決心返回祖國后,一定要對中國的社會作一番全面的調查研究。”陳翰笙:《四個時代的我》,中國文史出版社1988 年版,第40 頁。
?有關《調查工作》這一重要文獻的失而復得及更名的詳細經過,較為準確的考證和分析,可參見繆青: 《毛澤東〈反對本本主義〉一文的發現經過》,載于《中國共產黨重大史實考證》,中國檔案出版社2001 年版,第1838-1843 頁。
?榮敬本等人對共產國際話語模式的形成過程進行了詳細考察,并對其中三種較有代表性的話語模式作了富于洞見的分析。榮敬本等:《論延安的民主模式:話語模式和體制的比較研究》,西北大學出版社2004 年版,第54-72 頁。
?必須指出的是,具有政治正確性并不必然地意味著它不會受到諸如后來的“狹隘經驗論”等責難。
?轉引自王奇生:《黨員、黨權與黨爭:1924-1949 年中國國民黨的組織形態》,上海書店出版社2003 年版,第65 頁。
?王觀瀾曾積極協助當時的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臨時政府主席毛澤東發動群眾,深入進行土地革命。《王觀瀾文集》編輯組編:《王觀瀾文集》,人民出版社1994 年版,“序言”。
?1932 年5 月20 日《中央給蘇區中央局的指示電》中指出,“自我批評的發展,在大會及其前后都沒有充分的發展,兩條戰線的斗爭,尤其非常薄弱,大會上反對所謂狹隘的經驗論,代替了反機會主義的斗爭,這些都是黨大會最主要的錯誤與缺點。”中央檔案館編: 《中共中央文件選集(1932) 》( 第 8 冊) ,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 1991 年版,第220-221 頁。
?Roland Barthes,”Writers,Intellectuals,Teacher.”In Image -Music-Text.轉引自麥克唐納:《言說的理論》,陳墇津譯,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0 年版,第13 頁。
?有關“典型”的政治社會學意義,可參見馮仕政:《典型:一個政治社會學的研究》,《學海》,2003 年第3 期。
?轉引自伽達默爾:《真理與方法》( 上) ,洪漢鼎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9 年版,第300 頁。
?這是作為學習委員會負責人的王首道在動員整風學習時的說法。見延安整風運動編寫組:《延安整風運動紀事》,求實出版社1982 年版,第111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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