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艷 何宏玲
(南京師范大學 文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7)
報刊這種新的傳播媒介在近代中國產生以后發展迅猛,以晚清上海為例,中文報刊初創起步后很快打破外文報刊占優勢的格局,成為當時市民生活必備品。報刊內容也不再局限于時事、經濟、宗教等,而增添了許多文藝性、娛樂性的內容。傳統文言小說也與這種新媒介結合進入傳播領域,《點石齋畫報》連載的《淞隱漫錄》就是報刊傳播中的典型代表。小說塑造了形形色色的中國以及國外女性形象,體現了作者先進的女性觀,對當時中國社會具有積極的啟發意義。
一
(一)中國女性形象
魯迅評價《淞隱漫錄》等小說時說道:“狐鬼漸稀,而煙花粉黛之事盛矣。”①的確,“煙花粉黛”占了《淞隱漫錄》的很大一部分內容。小說集明顯淡化了《聊齋志異》以來許多文言小說“花妖狐媚”的內容,而轉向敘述尋常女子和煙花女子的生活和遭遇。作者筆下的這些女子大致被塑造成這樣一些形象:
其一,她們有的才智過人,巾幗不讓須眉。《淞隱漫錄》通常這樣描繪這些女子:“乃教以歌曲,性絕警慧,一二度即已抑揚入拍,聲尤宛轉動人,曲師自嘆弗如也”;“豐姿窈窕,態度端妍。性尤穎悟,詩詞而外,兼通經史”。如《徐慧仙》中女主人公才貌并全,“恥其夫之富而不文也,納粟為上舍生,促往應試,潛易男裝,代入矮屋中,三場畢,幸人無知者,榜出,竟列高第”。由此也被稱為“女孝廉”。《馮香妍》中的香妍也是秀外慧中,經史過目不忘,遠遠勝于私塾中的那些書生。婚后代夫考試,頗為得意,名列前茅。她們還有著過于男子的膽略,《姚云纖》中云纖父母為賊寇所抓,于是她“孑身出入賊中求父母”,面對一大群敵人的追殺,英勇無畏的形象鮮明活潑。
其二,她們中的大多數人又是勇于追求愛情、追求自由,敢于反抗的。《玉兒小傳》中玉兒是個繩妓,因為色藝雙絕被某相國公子看中,公子威逼利誘想得到她,但玉兒堅決不同意。后來玉兒與徐蓮士互相愛慕,相國公子得知后十分惱怒,欲使詐強制得到玉兒被玉兒偷聽到。玉兒在給公子表演繩技時,在眾人面前大聲指責相國公子及父母:“諸貴人幸聽兒一言:兒所以含垢蒙恥,習此賤役,為養親計耳。公子非兒耦,徒倚勢凌逼人,至生我者忍徇奸謀,欲強劫兒身。兒何生為!”然后割喉自盡。玉兒不畏強權、不慕虛榮,為了追求自由愛情甘心赴死的精神,給人巨大的感染力。
其三,這些女子中還不乏一些深明大義,具有遠見卓識的。如《四奇人合傳》(卷五)中俠妓鄭滿仙,她不屑于富商大賈的金錢只一心付與李生,賊寇逼近時,滿仙把自己的積蓄給李生,讓他快點離開,“君素懷大志,當殺賊以報國。此時正大丈夫建功立業之秋,愿勿以兒女子為念。行矣李君,好自為之!城破,妾必不被辱。君能自保,妾雖死猶生也”!危急時刻,滿仙能不顧兒女私情勸李生以殺賊報國為重,后來為了不連累李生,她縱身跳下城墻而死,這是很難得的深明大義,她身上已經閃現出愛國意識、民族意識。
其四,她們中還有一些人雖然被迫為妓,身份卑微,但卻有著清高脫俗,自尊自重的品格。《夜來香》(卷六)阿香不自甘墮落,讀經史、喜風雅,學琴曲、作小詩,“甚敬愛文士。每值秋試之期,上下江文士畢集,必于別墅設盛筵,招邀知名之士前來赴宴,賭酒評花,賦詩聯句,殆無虛日。有貧者,則供其行李之乏困;或有錄遺被斥者,則為言之當道,仍得入場獲雋”。她們鮮明活潑的形象是以往文言小說中所不曾有過的,是王韜的獨創。
當然,由于作者保守思想的限制,小說中也不乏一些受封建傳統影響極深的貞女、烈女形象,她們固守倫常、捍衛貞潔,比如《甘姬小傳》、《周貞女》等。與上述這些女子相比,顯然缺乏人性的靈動和光彩。
(二)國外女性形象
早在《漫游隨錄》,王韜就對國外女子生活環境做了清晰的介紹,“國中風俗,女貴于男”,“女子與男子同,幼而習誦,凡書畫、歷算、象緯、輿圖、山經、海直,靡不切究窮研”②等等。歐洲之游帶給了他先進的女性觀,他又試圖將這樣的觀念通過小說中相關人物的塑造傳達給了讀者,為封閉的國人開啟了一扇了解世界的窗口。
《淞隱漫錄》有一些以外國女子為原型的作品,作者著力表現她們與中國女性的不同,她們有著獨立的人格,有著自由平等、自強自立的意識,有著自己的社交圈。作者由衷贊賞她們的活潑、自然、大膽、開放,這種情感在作品中溢于言表。這在王韜的其他著作中也有表露:“西邦女子姿質明瑩、肌光發細、遠望之殆若神仙,其服飾仿佛霓裳羽衣,疑非人間所有。出現以輕綃障面,如秋云之籠月,胸乳間湘裙圍繞,長可垂地,步曳革履,足不迫襪,自覺纖柔多姿,云鬢則青絲覆額,貫以玳瑁之簪,江南固多佳麗如此者,吾見亦罕殊,令人有西方美人之思。”③
《花蹊女史小傳》中的女史瀧攝書畫造詣極為深厚,是日本出名的才女。她具有開明的思想和勝于男子的領導才能,她在東京大興女子教育,招收的女學生既有華人又有西洋人,一改“女子無才便是德”的陋見。她又有著鮮明的愛國意識,從簡單的畫上題字就可以看出來,“夫櫻花為五大洲中所絕無,無之于彼,而特有之于我,宜若何貴重珍異焉。余今以櫻花伍牡丹紫藤瞿麥蜀葵蔦葉山茶,殊覺其芬芳嬋妍而出乎諸品上也”。櫻花是日本的國花,象征著日本,對櫻花的偏愛側面表現女史對自己國家的熱愛。女史有著自己的辦學思想,對弟子的考核有一系列的流程,與其說是考核不如說是大型的文藝匯演,從開始的祭神儀式到史籍講解再到書法繪畫表演,整個過程流暢自如,這樣的考核方式既生動豐富具有娛樂性,又能較全面地體現弟子的真實水平。此外,女史又是極善于交際的,她邀請蒲子闇以及中國駐日使館成員姚子梁參觀她組織的考試,和他們都是密切的文字之交。女史身上所體現的完全是一個近代文明新女性形象,這是王韜極力贊賞的。文末作者借用善諷子評論傳達了自己的欣賞敬佩之情:“天下之廣,四海之大,須眉男子畢生無聞者,亦復何限,而女史以一巾幗,名達天閽,華族貴人,咸執弟子禮,西洋數萬里外之人,亦知愛重其筆墨,令女就學焉,豈不盛哉!如女史者,可不謂曠世之奇女子乎哉!”《媚梨小傳》所載的是一個英國女子傳奇經歷,媚梨具有追求自由的開放個性,她與約翰互相愛戀、私下幽會,不顧父母反對。為排解憂愁航海東行,大膽地與同船的一中國官員訂下終身;她也有著開闊的視野、過人的勇氣,“尤善測量,能令槍炮命中及遠,無一虛發”。她與丈夫一起跟從兵艦去海上抵御邊境騷亂,經她指揮擊敗了三艘賊船;她有著很強的環境適應能力,入鄉隨俗,嫁到中國后學漢字、習漢語,穿中國服飾。這樣一個集美麗、智慧、勇氣于一身的女子的出現和當時歐洲婦女解放思潮密切相關的,與半封建社會的中國女性形成鮮明對比,可以給當時社會帶來很多啟發。
總之,無論是中國女性身上的敢愛敢恨、深明大義還是國外女子的膽識卓見、獨特的組織和領導才能,都是王韜所欣賞的,這就是他先進的女性觀,他認識到了女性解放對社會改革的重要性。先進的女性觀借助小說來傳遞,小說又借助新型的報刊來傳播,對當時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國社會具有積極的啟發意義。
二
《淞隱漫錄》之所以偏重敘述普通人物尤其是各色女性形象主觀上與王韜國外漫游經歷、風流癖好有關,客觀上則與報刊傳播媒介以及晚清上海社會風氣緊密相關。
主觀方面,1867-1869年的歐洲之行以及1879-1884年的日本游歷開拓了王韜視野。不僅國外的科學技術、城市建設給他帶來了思考和震撼,國外的男女平等思想、女子教育等也給王韜帶來很深的啟發。他接觸了不少國外女子,《漫游隨錄》中有作者與英國女子愛梨和周西魯離的交友記載。這些女子的親切大放、開放活潑都是《淞隱漫錄》西方女性塑造的原型。此外,王韜風流成性,酷愛品花訪妓,這些經歷是小說中國女性塑造的基礎。王韜日記中談到自己三十多次的訪妓記錄,如“是日禮拜,赴五老峰聽英人布道。下午,往訪蔣劍人,一同赴虹橋左邊勾欄訪妓。接客者為滬上名花,來自揚州,稍可人意”④。其小說《二十四花史》、《申江十美》等其實都是他與友人“叆叇居士”、“二愛仙人”等飲酒狎妓生活的真實寫照。顯然,小說中各色女性形象要么是作者真實記錄,要么是作者藝術化之后的典型。
客觀而言,《淞隱漫錄》之所以塑造了如此豐富的女子形象,與晚清上海社會風氣以及這部小說的特殊刊載方式有關。《淞隱漫錄》刊載于《點石齋畫報》,開創了中國古代文言小說連載的新形式,它的成書過程是漸進的,是伴隨著《點石齋畫報》每月三期的進度陸續創作完成的。報刊這種新媒介的出現改變了文言小說的傳播與接受方式,文言小說的傳播已經進入到商品流通的范疇,商品生產和機械復制應用于小說,加上新型媒介和特殊的市場需求不可避免地使傳統文言小說呈現出新的特征。“報刊一方面為小說提供了可供生存的‘環境’,另一方面,又從這一‘環境’的特殊性出發,對小說提出了規范和要求。”⑤
因而,為了迎合消費者(讀者)興趣,文言小說的內容也必須符合當時社會風氣。當時上海社會注重及時享樂且娼妓業畸形繁榮,早期《申報》為吸引讀者刊登過許多校書小傳以及妓女逸事。當時出入妓院的既有官員、士子,又有商人、小卒,總之絕大多數的讀者對煙花粉黛類的故事是頗感興趣的。王韜將自己與友人狎妓的經歷寫進小說正是對讀者心理的迎合。
注釋:
①魯迅著.中國小說史略.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153.
②王韜.鐘叔河主編.漫游隨錄[M].陳尚凡等校點《走向世界叢書》一輯,長沙:岳麓書社.1985:107.
③王韜.瀛壖雜志[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123.
④王韜.蘅華館日記.轉見于張海林.王韜評傳.南京大學出版社,1998:66.
⑤方曉紅.報刊小說的產生與特點[J].新聞記者,1998(6).
[1]方曉紅.報刊小說的產生與特點[J].新聞記者,1998(6).
[2]張袁月.從報刊媒體影響看王韜的小說[J].明清小說研究,2010(4).
[3]魯迅著.中國小說史略[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4]王韜.漫游隨錄[M].鐘叔河主編.陳尚凡等校點《走向世界叢書》一輯,長沙:岳麓書社,1985.
[5]王韜.瀛壖雜志[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6]熊月之主編.上海通史[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