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廣洲
(南京師范大學 文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7)
經過顏師古考訂五經和孔穎達編纂《五經正義》,唐代經學得到了統一。一方面結束了從五代延續下來的經學義疏紛雜的局面,另一方面也限制了經學的發展,特別是《春秋》學①。到了中唐,啖助、趙匡、陸淳的《春秋》學使《春秋》學出現了與前代治經截然不同的發展脈絡,啖助有《春秋集傳集注》和《春秋統例》,趙匡有《春秋闡微纂類義統》,據《新唐書·藝文志》和《經義考》等的著錄,二人的《春秋》學著作似都亡佚,陸淳有《春秋集注》《春秋集傳纂例》《春秋集傳微旨》和《春秋集傳辨疑》,據《新唐書·藝文志》《通志·藝文略》和《直齋書錄解題》等的著錄,前一書亡佚,后三書尚存。關于三人之間的關系,《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已有論及,大致趙匡師啖助,陸淳師趙匡,但陸淳“秉筆執簡侍于啖先生左右十有一年而不及匡”,②可見陸淳直接受教于啖助,而趙匡之于陸淳是亦師亦友的關系。陸淳的《春秋》學思想是建立在啖助和趙匡的基礎上的,朱彝尊在《春秋集傳纂例序》中說:
唐丹陽主簿趙州啖助考《春秋》三傳短長,撰《集傳》,復攝綱條為《統例》。助卒,其子異錄遺稿,于是門人洋州刺史門人河東趙匡損益之,而給事中陸淳師事匡,纂會其文,為《春秋集傳纂例》十卷、《集注》自元已亡,而《纂例》及《辨遺》《微旨》三書延。③
陸淳在其另一部《春秋》學著作《春秋集傳辨疑》中說:
啖、趙取舍三傳,義多舉例,而言不必隨文皆說令,恐學者未精,難以例曉,故推兩家之例,悉隨文辨之,其有不言,啖子、趙子曰者是也。④
從以上可見,陸淳的《春秋》學基本承襲啖助和趙匡,所以陸淳今存的三種著作可大致窺見三人的《春秋》學思想。而孫覺作為北宋重要的《春秋》學者,秉承宋儒一貫的疑經思想,對中唐啖趙陸三家既有繼承,又有所發揮。孫覺在《春秋經解自序》中說:
左氏多說事跡,公羊亦存梗概,今以三家之說,校其當否,而榖梁最為精深,且以榖梁為本,其說是非褒貶,則雜取三傳及歷代諸儒、啖、趙、陸氏之說,長者從之,其所未聞,則以安定先生之解說之。⑤
可見孫覺對于中唐啖趙陸三家并不是完全繼承,而是持取舍的態度,其對此三家的《春秋》學思想的繼承和發揮有以下幾個方面:
1.統觀三傳,打破了以往《春秋》學固守一傳的傳統。
啖助認為三傳雖其解說的角度不同,側重點亦不同,然而同為解說《春秋》的著作,不應固守一傳,互相攻訐,而應“擇善而從”。他說:“先儒各守一傳,不肯相通,互相彈射,仇讎不若;詭辭迂說,附會本學,鱗雜米聚,難見易滯。益今后人不識宗本。……故知三傳分流,其源則同,擇善而從,且過半矣。歸乎允當,亦何常師。”啖助這種“擇善而從”、“亦何常師”的觀點,徹底打破了前人說經固守一傳,相互攻訐的做法,使得啖趙陸的《春秋》學煥然一新,在這一方面,孫覺繼承三人說解,真正做到了統觀三傳,不固守一傳。茲舉一例,他解桓公十四年“宋人以齊人、蔡人、衛人、陳人,伐鄭”條:
……《左氏》僖二十六年例曰:“師能左右曰以。”案齊、楚、吳皆為大國,非宋、魯、蔡所可當也,然三大國當為宋、魯、蔡以之,豈是能左右之乎。又桓文用兵,悉能使諸侯之師、左右如意,何不書以乎?……《榖梁》曰:“使人以其死,非正也。”案春秋用兵,未有使以生者,何獨書以則是使人以死乎?《公羊》曰:“行其意也。”此說為近。⑥
孫覺在《春秋》緣何書“以”字的例上,統觀三傳,贊同《公羊傳》的解說。既然對待三傳應該“擇善而從”,那么這個“擇”的標準就顯得很重要了,啖助提出了自己的一些取舍原則,他認為:
三傳敘事及義理同者,但舉《左氏》,則不復舉《公》、《榖》;其《公》、《榖》同者,則但舉《公羊》;又《公》、《榖》理義雖同,而《榖梁》文獨備者,則唯舉《榖梁》。⑦
可見在對待三傳的態度上,啖助是先取《左傳》,次則《公羊》,次則《榖梁》,也就是說在解經方面,《左傳》是優于《公》《榖》,《公羊》是優于《榖梁》的。而孫覺卻不這么認為,孫覺在《春秋經解自序》中說:“左氏多說事跡,公羊亦存梗概,今以三家之說,校其當否,而榖梁最為精深,且以榖梁為本”,可見孫覺認為三傳之中《榖梁》解經較《左傳》《公羊》來說要精深,所以以《榖梁》為本。
2.質疑三傳,舍傳求經,直尋大義。
啖、趙、陸三人在解經時,都大膽地對三傳及歷代作者解經提出了質疑,趙匡說:
三望之名,《公羊》云泰山、河、海也,而《左氏》、《榖梁》無其名。說《左氏》者云:“分野之星及封內山川。”說《榖梁》者云:“泰山、淮、海。”據《禮篇》云,諸侯祭名山大川在其封內者,而不言星辰,又淮、海非魯之封內,《公羊》云山川不在其封內則不祭,而云祭河、海。則三家之義皆可疑。⑧
三人不僅質疑三傳,連歷代解說三傳的注疏也同樣表現出不認可,這其中也同樣包括被儒者奉為圭臬的杜預注、何休注和范寧注,他們認為“三家之說,俱不得其門也”。這一點孫覺和啖助等三人是一致的,孫覺在解僖公十四年“諸侯城縁陵”條:
……《左氏》曰:“不書其人有闕也”按前目后凡,何所闕乎?《公羊》曰:“徐、莒脅之。”案徐、莒亦小國爾,何能脅杞使遷乎?且經無其事未可據也。《榖梁》曰:“諸侯歆辭也。”按會咸之諸侯歸而復合,前目后凡爾,何散乎?三傳之說皆非。⑨
其常見的解說語為“三傳之說皆非”,“三傳之說皆未通”。
既然三傳及其注疏不能很好地表達圣人的旨意,那么他們便舍傳求經,直尋大義。他們認為《春秋》大義非常簡易明白,并不像歷代注疏家所言的那么晦澀,啖助說:“《春秋》之文簡易如天地焉,其理著明如日月焉”⑩可以直接從經文本身來尋求大義,這樣就防止了三傳及其歷代注疏對《春秋》大義的影響,使得《春秋》大義顯得更加地簡易明白。孫覺解釋經文也有這個特點,南宋周麟之認為孫覺的《春秋經解》較之孫復的《春秋尊王發微》“其旨詳而明,深而當”,葉夢得認為孫覺的《春秋經解》“近而易明”。之所以有這個特點,跟孫覺舍傳求經,直尋大義的解經方法是分不開的。
3.綜合前人說經取其善者,并提出己說。
啖助在《春秋集傳集注》中說:“予所注經傳,若舊注理通,則依而書之;小有不安,則隨文改易。若理不盡者,則演而通之;理不通者,則全削而別注。”啖助的這種做法,已經不同于一般的集注了,而是根據自家所開創的“理”來衡量諸家的注疏,與此“理”相合者便仍其說,不合者,或“隨文改易”,或“演而通之”,更有甚者,則“全削而別注”,啖助的別注不注其名,只是隨文而附。
孫覺解經亦綜合各家之說,先儒不僅包括中唐啖助、趙匡、陸淳,其師胡瑗,還包括《論語》《孟子》《周禮》《史記》等典籍。如他引《論語》來解“夏五月,甲辰,孟子卒”條,引《尚書》和《周禮》來解莊公元年“冬十月乙亥陳侯林卒,王使榮叔來賜桓公命”條。等等。另外,孫覺能夠在綜合各家之說的基礎上,斷以己意。孫覺解經往往能針對經文做一番評論,他每解一條經文,都像做一篇政治報告,能品評各家觀點斷以己意。解宣公元年“六月,齊人取濟西田”條:
濟西之田,齊人取之,蓋有罪矣。然三傳皆以為賂齊,而賂齊之惡,經無所見。蓋宣公弒君,罪大當誅,而齊為伯主,不能討,與公婚姻,與公盟會,再受其臣之聘,又取其田,蓋皆于數月之間也。齊侯之罪隠而難見,故明書取田以著其罪。春秋取田邑,皆貶之曰人,罪其擅取也……
三傳把罪歸結到宣公身上,認為是宣公懼怕齊國討伐而割地以賄賂齊國,孫覺則把罪責歸結到齊侯的身上,認為齊侯雖為伯主,但不行伯義,婚姻、會盟、受聘、取田,均有罪,雖三傳隱其之罪,但孫覺則顯齊之惡。這不得不說孫覺解經明顯帶上了時代特色,結合己意,政治性更強了。
以上,我們從三個方面探討了孫覺的《春秋》學對中唐啖、趙、陸的繼承與發揮,其《春秋》學的確在很多方面受到了以上三人的影響,孫覺繼承了三人統觀三傳,質疑三傳,舍傳求經,直尋大義以及綜合前人,提出己意的解經方法,然而孫覺在具體的闡述中顯得比三人更加的完善,并且帶上了明顯的時代特色。三人作為新《春秋》學的先導,帶動《春秋》學的蛻變,是《春秋》學史上的一個重要轉折點,宋儒孫覺繼承了并發展了三人的《春秋》思想,使宋代的《春秋》學在整個宋學之中異常閃耀。
注釋:
①《舊唐書》載楊瑒任國子監祭酒,于開元十六年上疏曰:“今之明經,習《左傳》者十無二三,若此久行,臣恐左氏之學,廢無日也。”可見當時《春秋》學之頹勢(初唐士人視《左傳》《春秋》同一).
②《春秋集傳纂例提要》,《四庫全書》本,經部140卷375頁.
③朱彝尊《春秋集傳纂例序》,《四庫全書》本,經部140卷378頁.
④陸淳《春秋集傳辨疑》凡例,《四庫全書》本,經部140卷598頁.
⑤孫覺《春秋經解自序》,《叢書集成初編》本,1頁.
⑥孫覺《春秋經解》,《叢書集成初編》本,92頁.
⑦陸淳《春秋集傳纂例》卷一“啖助取舍三傳義例第六”.
⑧陸淳《春秋集傳纂例》卷二.
⑨孫覺《春秋經解》,《叢書集成初編》本,217頁.
⑩陸淳《春秋集傳纂例》卷一“春秋宗指議第一”.
[1]孫覺.春秋經解[M].《叢書集成初編》本,商務印書館,1936.
[2]陸淳.春秋集傳纂例[M].《四庫全書》本.
[3]陸淳.春秋集傳辨疑[M].《四庫全書》本.
[4]趙伯雄.春秋學史[M].山東:山東教育出版社,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