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等一宿

范江懷

城里漸漸濃烈的鞭炮聲，星星點點地融進了溫暖的海風中，使人的熱血開始賁張起來。除夕眼看著就要到了，新年的興奮洋溢在每一個人的臉上。過年，對西沙永興島女兵班班長曾曉婧來說，今年變得具體而又生動，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曾曉婧，被譽為是一枝綻放在祖國南海的鏗鏘玫瑰。蛇年的春節，對她來說很不尋常。入伍九年，有八個春節是在海島上度過的，終于有機會離開西沙永興島，踏上鹿城三亞，過一個熱熱鬧鬧的新年。但這并不是讓曾曉婧特別興奮的全部。此時的曾曉婧，是一個剛領結婚證不久的新娘。她要把蜜月和春節合在一起過。

在曾曉婧的印象中，領結婚證和辦婚事，應該是甜甜蜜蜜的，可和丈夫操辦傳說中的人生大事，怎么就跟打仗一樣的呢？丈夫劉勝藍，是柳州艦副對空作戰長，常年在海上劈波斬浪，巡邏在祖國的海疆。她在交通不便、信息閉塞的西沙永興島，每年只有休假才能回到大陸。兩個人，就像藍天上漂泊的兩朵白云，相逢的機會少而又少，即使有相逢的機會，還時常擦肩而過。

相識、相知、相戀、相愛，可真到了相許要辦證的時候，這兩位水兵卻不得不把自己的洞房花燭夜一推再推。兩人相見相處的時間太少太少，不是以天計，而是以小時計。就跟捕捉航天火箭升空發射的時間窗口一樣，他倆終于也抓住了一個難得的時間空隙。那天，她坐上輪渡，在海上晃悠了十五六個小時，才從西沙永興島晃到了海南島的文昌，然后又坐了兩個多小時的汽車，才趕到了三亞。與此同時，劉勝藍也從上海匆匆忙忙地飛到了三亞。兩人一會合，沒說上兩句話，就各自趕忙跑到各自的部隊開介紹信，然后又趕到民政局辦結婚證……謝天謝地，下班之前，他倆終于領到了鮮紅的結婚證。劉勝藍說，想起來有點后怕，辦證那天是一個周五，如果當天辦不成，周六周日人家就休息不辦公了，我們的假期只有三天吶！大齡青年實在是拖不起了。

結婚證拿到手，兩位新人馬不停蹄就飛回了男方的老家湖北襄陽。結婚辦婚事，對兩位水兵來說，法律上的意義重于事實上的意義，也就是在履行一個“程序”。曾曉婧回憶說，一點也沒有品嘗到新婚的喜悅，反而覺得有點稀里糊涂。就跟攻山頭一樣，還沒搞清楚怎么回事呢，戰斗就結束了。

只用了三天時間，他們就辦完婚事，從湖北老家飛回三亞，在鳳凰機場他倆又要分別。曾曉婧覺得，兩人的手拉在一起還沒焐熱，又要匆匆地分手了。作為軍人，他們深知國事和婚事，孰輕孰重。臨分手，他們有個約定：爭取在春節，過一個有滋有味的蜜月。

約定很快就來到眼前。和著漸濃的年味兒，從西沙永興島趕到三亞的曾曉婧，認真履行著一個新娘——不，是一個妻子的職責。其實，在三亞他們也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家，房子是臨時借來的。她把暫借來的房子打掃得干凈整潔，裝扮成了一個溫馨的新房。知道丈夫是山里出來的娃，她特意為他準備了愛吃的羊肉和牛肉。軍人的蜜月可以不轟轟烈烈，但可以甜甜蜜蜜。

堅守在戰艦上的劉勝藍，和妻子雖同在一城，還得“一地分居”——還沒到放假的時間，再近也不能回家。站在戰艦上，劉勝藍的思緒就像大海的波濤，一浪接著一浪，不停地奔向海灘，奔向家的方向。不一會兒，他又覺得自己的思念像藍天下的白云，一朵一朵地向著城里的妻子飄去。

臘月二十八，當第一縷陽光照進窗臺，曾曉婧的心跳就開始加速起來。今天是丈夫回家的日子！她有點按捺不住心頭的興奮，像一個指揮員檢閱陣地一樣，再一次把自己的“新房”巡視了一遍。覺得滿意后，她把目光投向了大海。

沒有等來丈夫回家，卻等來了電話鈴聲。丈夫在電話里告訴她：戰艦臨時接到戰備執勤任務，不能回家！曾曉婧一聽就懵了，電話還沒有掛斷，眼淚水就從眼眶里噴薄而出，攔都攔不住。

一個人獨守空房，曾曉婧的眼淚是流了停，停了又流，好像是把積攢了九年的眼淚都放到了今天才釋放出來。曾曉婧清楚地記得，九年前，她從新兵連分到西沙永興島時，和她一起上島的六個女兵全哭了，唯獨她沒有落淚。當兵幾年，有媒體給她戴上了“西沙鏗鏘玫瑰”的光環，但在高溫、高濕、高鹽的海島上吃的苦受的罪，沒人知道。曾曉婧也從未用流淚來表達過女孩子偶爾會有的脆弱。不知不覺，她成了西沙永興島上服役時間最長的女兵。上島九年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今天也不知道那條淚腺的閥門被沖開了。

戰艦上的劉勝藍，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覺得與曾曉婧的結合是一種緣分。這種緣分是幸福與感動并存，也是快樂與無奈同在。兩個軍人組成的家庭，有著太多的心酸。相見很難，相處很短。在一般人的眼里，煲電話，談戀愛，很時尚。可對他倆來說，有時拿起電話來都沒處打。劉勝藍出海了，曾曉婧只有干等著。戰艦靠岸的第一件事，劉勝藍就是給曾曉婧打電話，可西沙永興島的電話也不是想打就能打通的。記得有一次出海回來，他滿心歡喜地給她打電話，可怎么也打不通——這本來是一個報平安的電話，可最后打了四個多月才接通……

除夕夜，一個堅守在戰艦上，一個獨守著空房，咫尺之處的相思相守，演繹了一個最令他們刻骨銘心的新春佳節……

云卷云舒，潮起潮落。彈指之間，一年就這么悄悄地從身邊滑了過去。婚后的曾曉婧曾想退役，回三亞筑個愛巢，讓經常遠航的丈夫有一個休憩的港灣。可劉勝藍卻喜歡穿水兵服的妻子。他對妻子說，當我在海上孤獨疲憊時，你是我不竭的動力，我希望咱倆繼續共同堅守祖國蔚藍色的海洋。曾曉婧二話沒說，打消了退役的念頭，在永興島繼續堅守著自己的戰位。婚后的日子，又開始不斷接受著相思相守的洗禮。

和愛人一起去看海，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可這兩個共同守衛著祖國海疆的人兒，從未有機會一起去看一回海。南海是湛藍色的，海浪總是一浪接著一浪，后浪推著前浪，最后默默地消失在沙灘上。可無論是曾曉婧，還是劉勝藍，不論是在永興島，還是在戰艦上，他倆更喜歡海浪猛烈撞擊礁石所綻放出來的白色浪花。在他們的心目中，這樣的浪花最美麗，也最有生命的意義！

眼看著馬年的除夕又快到了。問劉勝藍今年能回家過春節嗎？靦腆的他不語，問爽快的曾曉婧，她欲言又止。對于軍人來說，誰都知道新春佳節意味著什么。

有一句歌詞唱得好：把浩瀚的海洋裝進我胸膛，即使再小的帆也能遠航。曾曉婧和劉勝藍，這兩位80后的軍人，用行動唱出了這一代人的心聲：有國才有家，只要心在一起，就是一個溫馨的家！

（責任編輯 王浩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