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學榮
(復旦大學社會科學基礎部,上海200433)
羅德納·科斯和哈羅德·德姆塞茨無疑都是經濟學界的泰山北斗??扑沟摹渡鐣杀締栴}》與德姆塞茨的《關于產權的理論》都是諾貝爾經濟學獎的獲獎論文,其思想性和創新性均堪稱一流。然而恰恰是這兩篇令世人難以望其項背的大作也呈現出一點瑕疵,無論是科斯在分析社會成本問題時,還是德姆塞茨在分析產權理論時,都不約而同地忽略了一個極為關鍵的前提性問題,即二者對環境的漠視,其中,科斯還忽略了重要的人權視角。事實上,環境也好,人權也罷,都應當是優先考慮的問題。而科斯和德姆塞茨卻并沒有將其置于優先考慮的位置。筆者認為,這一前提性問題確實值得我們重新反省,這便是本文的立論基點。
羅德納·科斯認為,我們不能夠僅僅從某一個企業的成本出發,而應該從“社會成本”或者說“社會總成本”出發來進行生產??扑勾蚱屏艘酝木窒蓿瑢⒁暰€從某一個企業擴展到整個社會,這種觀點應該說是富有創見的。但筆者經過認真思索后也意識到,如果僅僅從“經濟效益”的角度看,這固然是正確的。然而,社會的發展并不僅僅取決于“經濟效益”這一個方面,我們主張的發展應該是全面、協調、可持續的發展。實際上,可持續發展的理念也并非中國的專利,而早已成為了全世界的共識。我們不妨對這一理念作一個簡要的回顧。可持續發展(sustainable development)這一概念最早是1972年在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召開的聯合國人類環境研討會上提出的。此后,世界各國紛紛致力于界定“可持續發展”的科學內涵。1980年,國際自然保護同盟的《世界自然資源保護大綱》指出,“必須研究自然的、社會的、生態的、經濟的以及利用自然資源過程中的基本關系,以確保全球的可持續發展。”1981年,美國布朗(Lester R.Brown)出版《建設一個可持續發展的社會》,提出以控制人口增長、保護資源基礎和開發再生能源來實現可持續發展。1987年,世界環境與發展委員會出版《我們共同的未來》報告,將可持續發展明確界定為:“既能滿足當代人的需要,又不對后代人滿足其需要的能力構成危害的發展。”該定義提出后被世界各國廣泛接受和認同。
但遺憾的是,科斯在《社會成本問題》一文中卻并沒有考慮“環境”這一前提性條件。例如,科斯在《社會成本問題》的第二部分中列舉了三個例子??扑拐f:“我在以前的文章中列舉了糖果制造商的機器引起的噪聲和震動干擾了某醫生的工作的事例。為了避免傷害醫生,糖果制造商將遭受損害。此事例提出的問題實質上是,是否值得去限制糖果制造商采用的生產方法,并以減少其產品供給的代價來保證醫生的正常工作。另一事例是走失的牛損壞鄰近土地里的谷物所產生的問題。倘若有些牛難免要走失,那么只有以減少谷物的供給這一代價來換取肉類的增加。這種選擇的實質是顯而易見的:是要肉類,還是要谷物?當然,我們不能貿然回答,除非我們知道所得到的價值是什么,以及為此所犧牲的價值是什么。再舉一例:喬治·斯蒂格勒教授提到的河流污染問題。如果我們假定污染的有害后果是魚類的死亡,要決定的問題則是:魚類損失的價值究竟大于還是小于可能污染河流的產品的價值。不言而喻,必須從總體的和邊際的角度來看待這一問題?!保?]但筆者認為,前面兩個例子是可以用社會成本來分析的,但河流污染這個例子則不宜簡單地用社會成本來分析。筆者認為科斯的觀點未免過于簡單化了,事實上,社會問題并不像自然科學的問題,社會問題是開放的、多元的、離散的、非線性的,不能夠簡單地用“數字大小比較”的方法來加以衡量。筆者認為,這其中忽略了兩個前提:第一,人的生存權;第二,環境的承受能力。只有在人的生存權不受侵害的情況下,并在環境的修復能力范圍之內,科斯談論的社會成本問題才有意義,我想這是稍有社會良知的學者都不會輕易否認的。然而,從科斯所列舉的這三個例子來看,有兩個例子都沒有考慮到這兩個前提條件。第一個例子“糖果制造商的機器引起的噪聲和震動干擾了某醫生的工作”,既然噪聲和震動干擾了某醫生的工作,那么,噪聲和震動肯定對醫生的身體造成了負面影響,這涉及到人的生存權,而不簡單是一個經濟問題。這里問題的關鍵是:究竟多大的噪聲和震動會對醫生的身體造成傷害,這當然需要量化。對此,各國大都參照國際標準化組織(ISO)推薦的基數制定了環境噪聲標準。所謂環境噪聲標準(the standard for the environment noise),是為保護人群健康和生存環境、對噪聲容許范圍所作的規定。科學研究表明,較強的噪聲對人的生理與心理均會產生不良影響。在日常工作和生活環境中,噪聲主要造成聽力損失,干擾談話、思考、休息和睡眠。根據國際標準化組織(ISO)的調查結果顯示,在噪聲級85分貝和90分貝的環境中工作30年,耳聾的可能性分別為8%和18%。在噪聲級70分貝的環境中,談話就感到困難。通過對工廠周圍居民的調查,一般認為,干擾睡眠、休息的噪聲級閾值分別為白天50分貝、夜間45分貝。美國環境保護局(EPA)于1975年提出了保護健康和安寧的噪聲標準。近年來,中國也提出了環境噪聲容許范圍:夜間(即22時至次日6時)噪聲不得超過30分貝,白天(即6時至22時)不得超過40分貝。因此,科斯在第一個例子中談到的“糖果制造商的機器引起的噪聲”,并不是一個簡單的經濟問題,而是一個復雜的社會問題,涉及到人的生存權,因此,不能簡單地用“數字大小比較”的辦法來解決。換言之,如果機器引起的噪聲超過了環境噪聲標準的值,就應該限制甚至禁止糖果制造商的生產活動。否則,對醫生身體的損失恐怕不是用金錢能夠衡量的。這里當然涉及到“發展為了誰”的問題,發展之為發展,說到底乃是人自身的發展。因為社會無論怎樣發展,最終都要落實到人本身,人乃是發展的主體,所以說,人的生存權是發展的前提性條件,理應置于優先考慮的地位。倘若某廠商的生產活動對人的生存權造成負面影響,無論該廠商獲利與否或獲利多少,都應該通過改進技術將這種負面影響內部化,否則,將與“以人為本”、“科學發展”的理念背道而馳。從另一方面講,醫生的主要工作無疑是治病救人、救死扶傷,而科斯例子中談到“糖果制造商的機器引起的噪聲和震動干擾了某醫生的工作”,這將直接影響到醫生對病人的治療,甚至影響到病人的生命。生命高于一切,本著人道主義的精神,該“糖果制造商”理應通過改進技術使這種“噪聲和震動”內部化,即便這種內部化的成本高于(甚至遠遠高于)賠償給“受害人”的費用。因為這不是簡單的經濟問題,而是關涉人的健康乃至生命。在此等情形之下,絕不能僅僅以“費用的高低”來加以衡量。
科斯列舉的第三個例子同樣忽視了一個前提性條件,即環境的自我修復能力。然而科斯例子中提到“假定污染的有害后果是魚類的死亡”,那么這種假定就是沒有意義的,因為既然污染已經導致了“魚類的死亡”,當然也就意味著此時的污染超出了環境自我修復、自我凈化能力的范圍,倘若在這個范圍之內,河流就能實現自我修復、自我凈化,當然也就不會造成魚類死亡。即使再退一步講,討論“魚類損失的價值究竟大于還是小于可能污染河流的產品的價值”這一問題亦具有相當的復雜性。關于環境污染問題的前提性反省,筆者將在下文與德姆塞茨的外部性內部化問題一塊論述。
哈羅德·德姆塞茨在《關于產權的理論》一文中有一個重要觀點,就是“外部性如何通過產權實現內部化”,換言之,產權的功能就在于外部性的內部化。然而,德姆塞茨在分析這一問題時也恰恰忽視了一個前提條件,即環境問題是不能夠簡單地用金錢加以衡量的。德姆塞茨說:“一直令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如此眾多的經濟學家當看到煙塵污染時就承認外部性因素存在,但當他們看到征兵時卻未能如此。隨便排煙是由于談判費用太高(因為涉及眾多的當事人)而不值得將煙塵污染的全部效應內部化的例子之一。征兵是一種由于禁止談判而引起的外部性?!保?]在筆者看來,不僅征兵是一種由于禁止談判而引起的外部性,隨便排煙造成環境污染也是不能夠簡單地用“費用”來解決的問題。
在這里,德姆塞茨與科斯一樣,都沒有將“環境”這一前提性問題放在優先考慮的位置上,這種做法與生態文明的理念也是背道而馳的。事實上,生態文明不僅僅是中國人民的理念,也是世界人民的共識。環境問題是全球性的問題,而并不是哪一個國家的“私事”。從橫向看,環境問題關系到全世界人民的共同利益;從縱向看,環境問題也關系到我們子孫后代的利益。黨的十八大報告也旗幟鮮明地指出:“建設生態文明,是關系人民福祉、關乎民族未來的長遠大計。面對資源約束趨緊、環境污染嚴重、生態系統退化的嚴峻形勢,必須樹立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的生態文明理念,把生態文明建設放在突出地位,融入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各方面和全過程,努力建設美麗中國,實現中華民族永續發展?!保?]實際上,“資源約束趨緊、環境污染嚴重、生態系統退化”不單單是中國面臨的“嚴峻形勢”,同時也是全世界面臨的“嚴峻形勢”。在這種“嚴峻形勢”面前,人類確實應該對自己的行為作出必要的反省,既要“金山銀山”,更要“綠水青山”??扑乖凇渡鐣杀締栴}》中談到的“河流污染”也好,德姆塞茨在《關于產權的理論》中談到的“隨便排煙”也好,都不是簡單的經濟問題,而是一個非常復雜的系統性問題,涉及到經濟、社會、生態、文化、制度等方方面面,單純地用經濟學的辦法是解決不了環境問題的。黨的十八大報告說,“良好生態環境是人和社會持續發展的根本基礎?!保?]如上文所述,“可持續發展”早已成為了世界的“共識”。那么,如何才能實現可持續發展呢?對此,黨的十八大亦作出了非常好的規劃與布署,報告指出:“要按照人口資源環境相均衡、經濟社會生態效益相統一的原則,控制開發強度,調整空間結構,促進生產空間集約高效、生活空間宜居適度、生態空間山清水秀,給自然留下更多修復空間,給農業留下更多良田,給子孫后代留下天藍、地綠、水凈的美好家園?!保?]報告說得非常清楚,我們在發展中不能夠僅僅追求經濟效益,同時也要考慮社會效益和生態效益,即堅持“經濟社會生態效益相統一的原則”。而科斯也好,德姆塞茨也好,共同點是都追求經濟效益的最大化,卻把至關重要的“生態效益”給忽視了,這不能不說是其理論的一個瑕疵。為此,我們需要對其理論作出必要的“修正”。倘若某廠商的生產活動對環境造成了污染,這種污染必須在環境的自我修復能力范圍之內。而事實上,環境的自我修復能力是有一定限度的,從目前的情形來看,人們的生產生活給環境造成的污染遠遠超出了環境的自我修復范圍??扑拐劦降摹凹俣ㄎ廴镜挠泻蠊囚~類的死亡”,既然污染已經導致了“魚類的死亡”,顯然意味著這種污染超出了環境自我修復范圍,如果污染在環境的自我修復能力之內,是不可能導致“魚類的死亡”這樣的后果的。黨的十八大報告指出,“堅持節約優先、保護優先、自然恢復為主的方針,著力推進綠色發展、循環發展、低碳發展,形成節約資源和保護環境的空間格局、產業結構、生產方式、生活方式,從源頭上扭轉生態環境惡化趨勢”[3],這段話顯然為我們的生產指明了方向,我們應該秉承的方針是“保護優先、自然恢復為主”,即人類的生產生活對環境的影響應該在環境的自我凈化、自我修復的范圍之內。惟其如此,才能實現“從源頭上扭轉生態環境惡化趨勢”。我們都知道一個常識,只要污染超出了環境的自我修復范圍,環境就會不斷惡化。在這種情形之下,不管廠商盈利與否,或盈利多少,都應該通過技術創新使污染內部化,真正實現“清潔生產”、“綠色生產”。即便實現內部化的費用遠遠高出賠償給附近受害居民的費用,也理應當選擇成本較高的方式(即實現內部化),而不應選擇成本較低的方式(即給附近受害居民作出相應的賠償)。在這種情形之下,就不能夠僅僅考慮經濟效益這一個方面,而應該從整個社會著眼,不能將眼光局限在所謂的“受害人”。事實上,環境污染損害的人遠遠不止附近居民,這只是“顯性的受害者”,事實上還有許許多多的“隱性的受害者”。因為環境具有全球性,空氣是不斷流通的,通過大氣環流,污染會隨之擴散,最終對全人類都會造成或深或淺的影響。那么,針對此等情形,究竟該怎么辦?有效的辦法當然是實現制度化。黨的十八大也特別強調生態文明制度建設,報告指出:“保護生態環境必須依靠制度。要把資源消耗、環境損害、生態效益納入經濟社會發展評價體系,建立體現生態文明要求的目標體系、考核辦法、獎懲機制?!⒎从呈袌龉┣蠛唾Y源稀缺程度、體現生態價值和代際補償的資源有償使用制度和生態補償制度。積極開展節能量、碳排放權、排污權、水權交易試點。加強環境監管,健全生態環境保護責任追究制度和環境損害賠償制度。加強生態文明宣傳教育,增強全民節約意識、環保意識、生態意識,形成合理消費的社會風尚,營造愛護生態環境的良好風氣?!保?]
不管是科斯的社會成本問題也好,德姆塞茨的產權理論也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二者都忽視了“環境”這一重要前提,其中,科斯在分析社會成本問題時還忽視了人權問題。人權也好,環境也罷,都應當是優先考慮的前提性問題,可是,科斯和德姆塞茨卻都沒有將其置于優先考慮的位置。從這一意義上講,便是對人權和環境問題的忽視,這不能不說是科斯和德姆塞茨理論的一個瑕疵。也正因為如此,我們在具體運用科斯和德姆塞茨的理論時,也應作適當的“修正”。當然,筆者這里所說的“修正”并非是對其理論的否定,而是澄清前提,使其理論更加完善。
筆者認為,人的健康也好,環境也好,都不是簡單的經濟問題。人的生存權、發展權是人之為人的最基本的權利,理應處在優先考慮的位置上。倘若某廠商的生產活動對人的身體造成損害,例如,科斯在《社會成本問題》中談到的“糖果制造商的機器引起的噪聲和震動干擾了某醫生的工作”,在這種情況下,無論該廠商獲利與否或獲利多少,都應該通過改進技術將這種負面影響(即這里談到的“噪聲和震動”)內部化。同樣地,環境問題作為一個全球性問題,是一項復雜的社會工程,并不是僅僅靠經濟手段就能解決的。例如,科斯在《社會成本問題》中談到的“河流污染問題”以及德姆塞茨在《關于產權的理論》中談到的隨便排煙造成環境污染,這并不是簡單地用“費用”就能夠解決的問題。倘若某廠商的生產活動造成的環境污染超出了環境自我凈化、自我修復的能力范圍,此時,不管該廠商是否盈利,也不管其盈利多少,都應該通過技術創新使污染內部化,實現“綠色生產”、“清潔生產”??沙掷m發展既是我國的發展戰略,同時也是世界人民的“共識”。而要實現可持續發展,就應當堅持和貫徹“節約優先、保護優先、自然恢復為主”的方針,努力做到從源頭上扭轉生態環境惡化的趨勢,進而實現綠色發展、循環發展、低碳發展。從這一意義上講,我們對科斯社會成本問題及德姆塞茨外部性內部化問題的“前提”進行反省,不僅是應該的甚至是必要的。
[1] 羅德納·科斯.社會成本問題[C]//盛洪.現代制度經濟學:上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3-4.
[2] 哈羅德·德姆塞茨.關于產權的理論[C]//盛洪.現代制度經濟學:上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82.
[3] 胡錦濤.堅定不移沿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前進 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而奮斗——在中國共產黨第十八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N].人民日報,2012-11-1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