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斌良邊塞詩透視清中葉西部歷史

呂斌

（海南大學(xué)應(yīng)用科技學(xué)院儋州校區(qū)）

從斌良邊塞詩透視清中葉西部歷史

呂斌

（海南大學(xué)應(yīng)用科技學(xué)院儋州校區(qū)）

斌良一生為官情況復(fù)雜，輾轉(zhuǎn)于各地，這使他有機會領(lǐng)略各地奇異罕見的風光，了解各地不同的風情，因而也撰寫了數(shù)量眾多的邊塞詩。這些詩歌對研究清中葉西部歷史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

斌良 邊塞詩 歷史 風土人情 民族

斌良（1784－1847），字吉甫，又字笠耕、備卿，號梅舫、雪漁，晚號隨葊，瓜爾佳氏，滿洲正紅旗人，閩浙總督玉德子，官至刑部侍郎、駐藏大臣等職。據(jù)《清史稿》記載，斌良善為詩，以一官為一集，得八千首，其弟法良刪存后匯編為《抱沖齋詩集》，[1]共36卷，收詩5591首。該集為編年體，起18歲，終64歲，為詩人生平所著詩詞之總集，于滿族活動多有反映，有道光年間刻本。

斌良一生為官情況較復(fù)雜，為簡單明了地了解其仕途情況，故根據(jù)法良著《先仲兄少司寇公年譜》、徐連達著《中國歷代官制詞典》[2]、趙德義著《中國歷代官稱辭典》[3]，譚其驤著《中國歷史地圖集》[4]制訂下表：

時間 年齡 官名 品秩 地點嘉慶七年 19歲 太仆寺行走 非正官 北京嘉慶十年五月 22歲 太仆寺主事充實錄館纂修官 北京嘉慶十年十月 太仆寺員外郎 北京嘉慶十一年七月 23歲 盛京兵部員外郎 盛京嘉慶十二年五月 24歲 戶部浙江司員外郎 浙江嘉慶十六年五月 28歲 戶部云南司郎中 五品 云南嘉慶十七年 北京29歲嘉慶十八年九月30歲四品 河南嘉慶十九年五月十月31歲江蘇嘉慶二十年二月山東嘉慶二十一年冬山東兗沂曹濟道山東陳預(yù)撫部以公不諳河務(wù)，請改歸地方道員，奉旨改調(diào)江南候補道32歲嘉慶二十五年七月九月33歲陜西嘉慶二十二年七月 34歲 蘇松常鎮(zhèn)太督糧道 四品 江蘇常熟37歲兼本旗公中佐領(lǐng)，掌陜西、山東、福建等司印錀赴滑縣平定匪李文成之亂，十二月平定，賞戴花翎赴通州查辦事件赴山東查辦事件陜西按察使河南按察使公為撫部所劾，十月奉旨來京以四品京堂候補 四品道光元年38歲河南三品道光二年三月九月道光四年四月七月九月道光五年二月39歲41歲北京太仆寺少卿隨扈西陵圍旨充管道大臣奉命赴察哈爾那林果爾查驗馬匹奉命青海致祭湛巴拉多羅貝勒致祭札木巴拉多爾濟貝勒奉命赴三座塔查辦事件四品 內(nèi)蒙古42歲 青海

（續(xù)表）

從上表可以看出，斌良由于職務(wù)調(diào)動及奉旨辦案之因，幾乎走遍了大半國土，主要在今天的吉林、沈陽、內(nèi)蒙古、新疆、西藏、廣西、甘肅、陜西、河南、江蘇、浙江、山東等地。而在赴職的過程中，由于主要的交通工具是馬車和船只，沿途經(jīng)過許多地方，走走停停，這使得詩人有機會看到各地的奇異風景、更多的風土人情。異樣的風光極大地觸發(fā)了詩人的創(chuàng)作熱情，在旅途中，他隨手寫了眾多詩歌，其中有許多邊塞詩，略舉幾首如下：

秋寒荒、秋風涼。

雪積眾峰白，鞭揮我馬黃。

隴西健兒好身手，自挽雕弧射白狼。

——《湟中吟》

不道平戎驛，風光雋可人。

綠楊臨水潤，黃葉染霜勻。

俗儉民衣褐，天寒屋積薪。

晴川鴨頭碧，隨處涴征輪。

——《平戎驛》

老鶻蒼頭耀錦頭，征車曲繞水西東。

眼明群玉峰千笏，知是晴云是雪峰？

——《鎮(zhèn)海堡》

黃茅山驛喜逢秋，暖脫蒙茸紫綺裘。

飯細魚香風味美，楓丹柳碧石塘幽。

槎浮雪鷺隨波遠，牛載寒鴉入塢游。

記得菊黃蕭寺里，尋花瘦馬晚鐘留。

——《老鴉堡》

這些詩表達了詩人對邊塞壯麗山川、旖旎風光的贊美。斌良的邊塞詩中，還有一些詩歌反映了當時的歷史狀況。

一、各地戰(zhàn)亂。

嘉慶十八年九月，斌良曾奉旨赴河南平滑縣平定教匪李文成之亂。李文成，河南滑縣東北五里謝家莊人，天理教領(lǐng)袖之一，約生于乾隆中期。他生活的時代，“康乾盛世”已接近尾聲，川、陜、楚白蓮教大起義雖然失敗，但是階級矛盾和階級斗爭未得到任何緩和。嘉慶時期，直、魯、豫三省官吏幾乎是無官不貪，無吏不暴，占有數(shù)百、上千、成萬畝土地的地主到處皆有。這些地主利用種種特權(quán)，拖欠錢糧，地方官吏伺機將虧空加在農(nóng)民頭上，敲詐勒索，中飽私囊。所以天理教發(fā)展教民時，所言皆系地方文武貪酷不仁等弊端。關(guān)于這次叛亂，斌良在《過南樂縣》、《夜宿開州軍營和錢質(zhì)夫農(nóng)部》、《由開州前赴滑城路出潘漳四間房桃園各村皆被賊蹂躪不堪寓目感成此什》、《由滑縣振旅還京路經(jīng)浚縣感賦》、《十二曰六日泥溝驛凱旋喜成》等詩中反映了這次戰(zhàn)亂的經(jīng)過。如《過南樂縣》一詩：

滿地兵戈沸，嚴城早閉門。

黍禾垂斷隴，煙火絕孤村。

白骨沉沙冷，青磷入夜昏。

憑誰托生計，牢落問乾坤。

當時戰(zhàn)火不斷、滿地兵戈，民不聊生。莊稼都被弄斷了，百姓吃不上飯，四處逃亡，即使如此，還是有很多人成了戰(zhàn)亂的犧牲品，白骨沉沙冷，青磷入夜昏，一副陰森頹敗的景象。詩人對百姓的苦難給予了深深的同情。

斌良是以平定叛亂的官員身份出使平滑縣的，這使得他的詩歌中有著濃厚的階級色彩。比如他在《由開州前赴滑城路出潘漳四間房桃園各村皆被賊蹂躪不堪寓目感成此什》中寫道：

驚沙禿樹黯孤村，風物荒涼愴客魂。

比屋焚余垣壁赭，積骸消盡骷髏存。

更無野老吞聲哭，剩有陰磷入夜昏。

好奠蒼生登衽席，早紓宵盰達天閽。

在詩中，詩人稱天理教人為“賊”，他認為百姓的災(zāi)難都是由這些“賊”所帶來的，對這些教徒深惡痛絕。詩人在寫這首詩的時候是三十歲，正當而立之年，血氣方剛，一心建功立業(yè)。他不能站在另一個角度去想這次戰(zhàn)亂，也不會想這次戰(zhàn)亂的深層原因，只想著如何盡快平定戰(zhàn)亂，如何報效朝廷。

平定戰(zhàn)亂之后，他非常高興，寫了《十二月十六日泥溝驛凱旋喜成》一詩：“馬逐風塵露布傳，凱旋高唱整歸鞭。猶驚羽檄催戎幕，應(yīng)喜貔貅靖燧煙。京國音書遲一月，異鄉(xiāng)景物逼殘年。遙知此夕高堂話，早計同開薦臘筵。”昔日的烽火驚魂未定，一紙捷報令詩人欣喜非常，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喝慶功酒了。這是詩人仕途之路上的一件大事，嘉慶皇帝對他的表現(xiàn)非常滿意，特賞他一頂花翎，這使詩人更加振奮，他立即寫了《軍營凱旋蒙恩賞戴花翎恭紀》一詩：

幕府才慚借箸難，天威震懾翦兇殘。

愧無功業(yè)圖麟閣，特拜恩綸戴鹖冠。

三世弓裘難負荷，一家燈火話團樂。

思量歸去差堪慰，博得萱堂色笑歡。

道光二十六年十二月，六十三歲的斌良又被授予駐藏大臣一職。他于道光二十七年正月二十八日出發(fā)，是年七月十六日抵藏，輾轉(zhuǎn)五個多月之久。《先仲兄少司寇公年譜》記載道：“陛辭上諭以修好達賴喇嘛，循俗藉撫番眾，并隨時訓(xùn)練兵丁，慎重邊防各事宜。二十八日出京，次子慶福隨行，三月六日登華有詩，四月十五日到成都，五月初一到瀘定橋，六月到乍丫奉旨審乍丫二喇嘛互爭一案，七月十六日抵前藏編藏衛(wèi)奉使集五卷，有公然一萬三千里默佑平安佛力宏之句。是時，公甫抵藏已不服水土，得疾，故廢吟詠，蓋絕筆于是矣。先是額魯特弁兵不法，屢侵占唐古特民人，復(fù)抗調(diào)不赴沃，欲營盤操演經(jīng)，掌辦商上事物。阿齊圖諾們罕率同僧俗稟請攻剿，公抵藏，奏言不法者無多，無出巢焚虜，重情未便，良莠不分。遽加攻剿，當即出示曉諭，咸知悔罪，遵令惟誅。其尤犯法者降巴等六人交噶布倫投諸遠荒，以絕煽惑邪說之根株。而圉已靖又唐古特西界推噶爾本營官稟報有披楞所屬庫魯部落遣人投遞。披楞兵目薩海夷稟一件暎夷欲向西藏請定界址通商。經(jīng)前任駐藏大臣代營官致書覆去，尚無回音。九月，廷寄至示廣督所奏夷酋情形。公奏言披楞邊界距后藏四十九站，八月雪即封山，度該夷今年不能即至，此時安謐如常。如夷信覆到，固不敢孟浪從事，致啟釁端，亦不敢輕為然諾，轉(zhuǎn)滋貪念。惟有密加偵探，相機籌辦，以副綏靖邊陲之意。”通過這段材料可以看出，當時西藏很不平靜，紛爭不斷。詩人到西藏短短的幾個月時間內(nèi)，就發(fā)生了很多事，可惜，由于詩人已年過花甲，加之水土不服，驟然離世。關(guān)于這段紛爭，由于詩人身體不適，沒來得及過多記載，只在《昨抵乍丫感懷》一詩中有所體現(xiàn)：

可能剺面盡心傾，欲判夷情似水平。

不用熊羆張撻伐，欲欣蠻處息紛爭。

忍將峻法繩荒服，專務(wù)懷柔仰圣明。

深算老謀期共濟，早修書札報戎城。

詩人對待西藏內(nèi)亂問題和平定天理教叛亂的方式有所不同，也反映出了朝廷對二者的態(tài)度。對待“教匪”叛亂，采取強硬的態(tài)度，兵戈相見；而對待西藏問題，則采取懷柔政策。這說明朝廷把教匪叛亂看成了威脅到自己統(tǒng)治的敵我矛盾，必須置之于死地。而對于西藏的紛爭，則屬于內(nèi)部矛盾，朝廷派去的官員起到在中間調(diào)節(jié)的作用，盡量做到公正公平。駐藏大臣的另一個任務(wù)是訓(xùn)練兵丁，有維護西藏地區(qū)和平、安撫民眾之意，也不乏防止西藏不法之徒造反之意。

二、風土人情

斌良到過的地方很多，他對各地的風土人情頗感興趣，有一些詩歌記錄了當?shù)氐那闆r。如《平定州土俗偶記》一詩：

白土輕陶器，烏銀賤鬻緡。

紅燒棒椎火，良夜照征人。

平定州北白土可燒為沙器。平潭驛站產(chǎn)煤，每二百里觔賣大錢五十文。人家門前用土壘成形如木棒，中空，四圍留眼百數(shù)炙石炭于中，其火光由孔突出，明如白晝，照耀旅客。類似的詩還有《星星灘》：“籃輿爭共舁，誠樸喜村民。古柳身多癯，寒崖溜掛紳。陶人摶白土，煤戶劚烏銀。瘠土腴田少，謀生貨殖均。”平定州山多田少，居民業(yè)陶挖煤為生計。

又如《將抵徐溝縣晚雨》一詩：“沃土民殷富，倉箱比戶盈。表貞節(jié)森綽楔，衛(wèi)室筑堅城。繞舍多栽棗，沿塍半植檉。東風將雨到，好句又催成。”這里土地肥沃，人們生活比較富足。人家多種棗樹和檉樹，由于生活富裕，家家都注重防盜措施。沿途貞節(jié)牌坊甚多，這也可以說是當?shù)氐囊淮筇厣恕＿@無疑是個令人向往的地方，詩人在這里也感到身心愉快，不免又詩興大發(fā)，好句催成。

又如《抵平遙縣》一詩：“長虹千尺跨通津，煙井平鋪萬瓦勻。百里晴峰青繞郭，一溪膩漲碧皴鱗。犁耕繍陌分新隴，轂擊芳街起暗塵。藏富閭閻公可濟，輸將端亦賴斯民。”這首詩反映了當?shù)剞r(nóng)民的農(nóng)耕情況，也表達了詩人對農(nóng)民的尊重。《晚抵普拉》一詩：“路出西崦口，青疇四望盈。犁牛緣野牧，蠻舍與云平。賣秀畦塍潤，風來餅餌清。中華好風景，相對若為情。”詩中描寫了當?shù)胤课莸臉幼右约爱數(shù)卮緲愕拿耧L，使詩人不得不贊嘆。

又如《昂地即目》一詩：“町畦界畫衲衣勻，秔隴香風繞四鄰。遍嶺烏銀誰解劚，馬通翻拾代蒸薪。”昂地山中產(chǎn)煤，當?shù)厝瞬恢獎泵河茫砸耘ｑR糞燒火煮食。

又如《碩板多道中庖人醋已用竭無處可覓感題一絕》一詩：“羶根日食飯艱加，麰麥牛酥共煮茶。縱使微生應(yīng)束手，乞酼何處覓鄰家。”糍粑以炒麫和牛酥入茶同煎，當?shù)厝艘源藶轱嬍场＿@首詩反映了當?shù)厝说娘嬍沉晳T。

類似的詩歌在斌良詩集中有很多，在此不一一列舉。

三、對少數(shù)民族的看法

清朝人大多以自己的血統(tǒng)是滿族為榮，尤其是官員，斌良在其邊塞詩中或多或少有所體現(xiàn)。如他的《麻葢中旅舍夜聞犬吠聲偶題》一詩：

杉屋支撐傍麓營，松濤撼夢夜燈清。

雍熙景象蠻陬見，比戶欣聞犬吠聲。

又如《晚抵西俄洛》一詩：

路出翦灣口，遼邊入大荒。

高原下鷹隼，風草健牛羊。

疊浪群峰擁，層云擘絮飏。

割羶支毳幕，風俗近蠻鄉(xiāng)。

又如《莽里嶺古松盤曲頗有畫意蠻人不知珍愛半作樵薪賦此惜之》一詩：

三成五粒格尤殊，韋畢良工未易摹。

蟠曲虯柯幽壑底，珍材誰惜半樵蘇。

在斌良的邊塞詩中，“蠻荒”、“蠻鄉(xiāng)”、“蠻夷”、“蠻人”之詞比比皆是。“蠻”字在字典里的解釋是：“蠻，字面上有粗野、兇惡、不通情理的意思。后來指非華夏民族的泛稱之一，主要指少數(shù)民族。”從詩歌的內(nèi)容上看，斌良對當?shù)氐娘L光是贊美的，對當?shù)氐娜嗣褚脖容^友善。但是仔細品味，他的字里行間中，還是有一絲居高臨下的感覺。他認為少數(shù)民族的人遠離文化中心，思想比較愚鈍落后。但是他們作為大清朝的一部分，這種落后是可以理解的。這也反映出了詩人的歷史局限性，對異族了解不夠深入。

斌良的邊塞詩數(shù)量眾多，還有許多詩歌尚待挖掘。這些詩歌對研究清朝邊塞歷史地理、社會風情等情況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

[1]《續(xù)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續(xù)修四庫全書1508·集部·別集類[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2]徐連達.中國歷代管制詞典[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 1991.

[3]趙德義,汪興明.中國歷代官稱辭典[M].北京:團結(jié)出版社, 1999.

[4]譚其驤.中國歷史地圖集[M].北京:中國地圖出版社,1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