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屠殺“百人斬”劊子手伏法記

董少東

1937年，持續(xù)6個星期的南京大屠殺，30萬同胞遇難，相當于每12秒就有一個中國人慘死在日軍的屠刀之下。這種慘絕人寰的殺戮，在南京城淪陷之前就已經開始了。在從淞（sōnɡ）滬戰(zhàn)場向南京進攻的途中，兩名日本軍官展開了一場“百人斬”競賽，以先殺滿百人者為勝。到攻入南京時，兩人一個殺了105名中國人，另一個則殺了106人。

這兩個殺人狂魔，一個叫向井敏明，一個叫野田毅。當時的日本媒體對這場“競賽”大肆宣揚，并留下了一張著名的合影。

“百人斬”血色凝結10年之后的1947年，這張讓人不寒而栗的合影被時任遠東國際軍事法庭中國檢察官秘書的高文彬發(fā)現(xiàn)，隨即傳回國內。中國向駐日盟軍總部提出了追捕、引渡向井敏明和野田毅的要求，一場針對這兩個嗜（shì）血狂魔的國際抓捕行動開始了……

遠東軍事法庭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結束。中國人民歷時14年艱苦卓絕的抗日戰(zhàn)爭終于贏來了勝利。9月2日，日本投降簽字儀式舉行過后，麥克阿瑟宣布逮捕日本戰(zhàn)犯，東條英機等108名前日本軍政要人被宣布為甲級戰(zhàn)犯。

1946年1月19日，遠東國際軍事法庭成立，舉世矚目的東京審判開始了。代表中國出席的法官是時年42歲的梅汝璈，此外還有楊壽林、方福樞、裘劭恒、劉子健等數(shù)位法學家擔任助手。

日本侵略者在中國犯下的罪行罄（qìnɡ）竹難書，這也讓中國檢察官的舉證工作異常繁重。正式審判之前的1946年三四月間，早已投入前期工作的向哲浚頻繁回國搜集證據(jù)，同時也在物色既懂英文又熟悉法律的人充實力量。剛剛大學畢業(yè)、時年僅24歲的高文彬被選用，他是中國現(xiàn)在唯一在世的東京審判見證者。

1946年5月16日，高文彬抵達設在原日本陸軍司令部的遠東國際軍事法庭。此時，法庭開庭已經13天。“首批28名被告人被指控犯有55項罪狀，主要被歸結為破壞和平罪、違反戰(zhàn)爭法規(guī)及違反人道罪。”高文彬說，“審理共經歷兩年半時間，開庭818次，受理證據(jù)4000多件。”

1948年11月12日，長達1200多頁的判決書終于出爐。28名日本人中，7人被處極刑——包括戰(zhàn)爭的發(fā)動者東條英機、手中沾滿中國人鮮血的土肥原、板垣征四郎。

為了搜集更多戰(zhàn)犯的證據(jù)，高文彬一有空就到國際檢察處的檔案室查資料——那里集中了數(shù)不清的日本官方檔案、媒體報道、機密文件，浩如煙海。1947年的一天，高文彬翻到了一份1937年12月的《東京日日新聞》，那份報紙刊登了一張大幅照片——拍攝于侵華日軍攻入南京不久，兩個面帶微笑的日軍少尉軍官拄刀而立。待完全看完這篇報道，高文彬的肺都被氣炸了。報道的標題是《百人斬超記錄》，署名“記者淺海、鈴木發(fā)于紫金山麓（lù）”。文章這樣寫道：

以南京為目標的“百人斬”競賽這樣少見競爭的參與者片桐部隊的勇士向井敏明、野田毅兩少尉，在十日的紫金山攻略戰(zhàn)中的對戰(zhàn)成績?yōu)橐话倭懔鶎σ话倭阄濉Ｊ罩形纾瑑蓚€少尉拿著刀刃殘缺不全的日本刀見面了。

野田：“喂，我斬了105了，你呢？”

向井：“我106了！”

兩少尉：“啊，哈哈哈……”

結果是誰先砍了一百人都不去問了，“算作平手游戲吧，再重新砍150人怎么樣？”兩人的意見一致，11日起，150人斬的競賽就要開始了。

“當想到自己的同胞像牲口一樣被屠戮時，我的心都碎了。”高文彬說，“作為中國人，唯一的想法就是將他們處決。”

高文彬說：當時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將戰(zhàn)犯分為A、B、C三個等級，國內通常譯作甲級、乙級和丙級。所謂A級是“對和平之罪”，即計劃、開始、實行侵略戰(zhàn)爭的犯罪，由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審理。B級是“通例的戰(zhàn)爭犯罪”，即違反戰(zhàn)時國際法的行為。C級是“對人道之罪”，即指戰(zhàn)前、戰(zhàn)時的殺害和虐待。B、C級戰(zhàn)犯交由各國的軍事法庭審判。

高文彬隨即把報紙復印三份，一份留在檢察處辦公室，另兩份轉寄回國給南京審判戰(zhàn)犯軍事法庭。

那場滅絕人性的“百人斬”競賽在其發(fā)生10年后，終于被公諸于世。

兩個殺人惡魔

野田毅是侵華日軍第16師團片桐聯(lián)隊富山營副官，向井敏明是同一部隊炮兵排長，兩個人的軍銜都是少尉。1937年時，野田毅25歲，向井敏明26歲。兩個人約定進行的“百人斬”競賽，以先殺滿100人者為勝利，而獲勝者的獎品僅僅是一瓶葡萄酒。

高文彬發(fā)現(xiàn)的那份《東京日日新聞》只是日本媒體對“百人斬”報道的其中一份。根據(jù)這一發(fā)現(xiàn)，中國代表團很快搜集到了大量的同題報道。這些報道不僅時間、地點明確，殺人過程及數(shù)字清楚，而且還配發(fā)了照片。

戰(zhàn)時的日本媒體，津津樂道于殘暴的“百人斬”，視屠戮（lù）為勇武，為殘殺唱贊歌，讓每個有良知的人不忍卒讀，卻也“忠實”地記錄下了真實的歷史，白紙黑字間，血色彌漫。

向井敏明和野田毅進行“百人斬競賽”所使用的武器是日本武士刀。報道中說：“在劍道三段向井少尉腰間的是一把名為‘關孫六的名刀，野田少尉的刀雖無名但卻是一把祖上傳下的寶刀。”這說明向井敏明和野田毅的“百人斬”，不可能是在戰(zhàn)斗之中。它能砍殺的，只能是手無寸鐵的中國人。

天網恢恢

南京審判戰(zhàn)犯軍事法庭又稱國民黨國防部審判戰(zhàn)犯軍事法庭，是國民政府在全國各地設立的10個專門審判侵華日軍戰(zhàn)犯的軍事法庭之一。時任審判長的石美瑜收到高文彬寄回的《東京日日新聞》時，剛剛主持完成了對谷壽夫的審判。

谷壽夫是日本第6師團師團長。日軍第6師團和向井敏明、野田毅所在的第16師團是南京大屠殺的直接實施者，兩個師團當時主攻南京中華門一帶。城破之后，谷壽夫和第16師團師團長中島今朝吾指揮部隊，制造了人類文明史上最暗無天日的血腥慘案，30萬中國無辜同胞慘遭屠戮。

谷壽夫被南京審判戰(zhàn)犯軍事法庭判處死刑，槍決于雨花臺。而中島今朝吾在這場正義審判到來之前，已于1945年死去，為日本軍國主義陪葬了。

盡管已經見到了太多的殘殺和屠戮，向井敏明和野田毅以“百人斬”為游戲的殘暴還是震驚了石美瑜。他馬上呈報國民政府國防部，要求引渡這兩人來中國接受審判。按照程序，國民政府電告中國駐日代表團，讓他們向盟軍總部提出抓捕向井敏明和野田毅。

1941年，太平洋戰(zhàn)爭爆發(fā)，日軍第16師團成為進攻菲律賓的日軍第14軍主力。后來，16師團駐守菲律賓萊特島。1944年，萊特灣海戰(zhàn)中，美軍登陸萊特島，第16師團被殲滅。根據(jù)日本厚生省資料，萊特灣一戰(zhàn)，日軍第16師團被殲滅13158人，俘虜620人。向井敏明和野田毅的名字赫然出現(xiàn)在了戰(zhàn)俘名單之中，二人后被美軍遣返回了日本。

國際憲兵首先來到了向井敏明的老家——日本山口縣玖珂郡神代村，卻沒有找到向井敏明的下落。在野田毅的老家鹿兒島，得到的答案一模一樣。

不過，在搜捕向井敏明和野田毅的過程中，國際憲兵有了一個意外收獲。

參加東京審判的中國代表團發(fā)現(xiàn)了另一個殺人惡魔——侵華日軍第6師團大尉中隊長田中軍吉。日軍攻入南京后，他手持一把“助廣”軍刀，開始了另一場“百人斬”。從南京中華門到水西門，他一路砍殺了300多名中國平民和戰(zhàn)俘。1947年5月18日，田中軍吉被國際憲兵抓獲。

1947年8月20日，在日本琦玉縣一個不起眼的集市上，擺地攤討生活的野田毅被國際憲兵偶然發(fā)現(xiàn)。向井敏明和野田毅回到日本后仍有聯(lián)系。通過對野田毅的審訊，向井敏明隨后落網。

遲到的正義審判

1947年11月6日，向井敏明和野田毅經中國駐日代表團軍事組引渡到中國，關押在南京小營戰(zhàn)犯拘留所。等待他們的是一場遲到的正義審判。

1947年12月18日，南京軍事法庭對南京大屠殺百人斬戰(zhàn)犯向井敏明、野田毅進行公審，審判庭設在勵志社大禮堂（即現(xiàn)在的江蘇省會議中心黃埔廳），一起受審的日籍戰(zhàn)犯有4個，另外兩人是田中軍吉和高橋坦。

開庭當天，天雖然下著雪，但聞訊到場的旁聽者卻很多，足有三四百人。審判從10時開始，一直持續(xù)到14時30分。庭審到最后，無論證據(jù)如何確鑿，事實如何清楚，向井敏明、野田毅和田中軍吉還是抵死不認。但這已經不重要了，法庭有足夠的證據(jù)對他們進行宣判。14時10分，石美瑜審判長當庭宣判：“向井敏明、野田毅、田中軍吉，在作戰(zhàn)期間共同連續(xù)屠殺俘虜及非戰(zhàn)斗人員，各處死刑。”

1948年1月28日12時，南京雨花臺刑場三聲槍響，結束了三個罪孽深重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