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祥寧(河北大學)
你是我蔚藍色的傻木頭
□ 孟祥寧(河北大學)
(一)
“石頭剪刀布!”
“哈哈!木頭輸啦!木頭當保姆吧!”我高興地從地上蹦了起來,驚得梧桐樹上的小麻雀都四散飛走了。
他一點兒也沒有沮喪的神情,仍是憨憨的傻樂,滿不在乎的樣子。真是個呆頭呆腦的家伙,看來這個外號我是起對了,瘦小的身軀,還沒有我的個子高,不愛說話的性格讓他更像一截沉默的木頭。而他的大名大家都忘得差不多了——何智明,翻譯過來就是——多么智慧聰明啊!這不是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諷刺嘛!我心中暗自偷笑。
而莊帥,真的帥到家了。都說名字起的越難聽,人就會朝著相反的方向發展,所以很多人的小名都是什么狗蛋兒啊二狗子啊王麻子啊,可是莊帥不符合這個規律。他現在簡直就是高富帥的弟弟,不僅是大院子里的孩子王,有著天生的領導能力,而且有著令人羨慕的外表和家境;個頭是所有孩子當中最高的,長著一張斯斯文文仿佛從來沒有沾過半點灰塵的干凈的臉,穿一身名牌衣服,高級轎車接送上下學。誰要是和他混的好了,經常能夠得到他父母的招待,每年他過生日都會請我們去他們家吃蛋糕,那叫一個氣派,比大院子里的孩子過得舒適多了。而他的外婆家住在大院子里,所以每次他只要過來,都會和我們在一起玩過家家。
“我當媽媽,莊帥當爸爸!”我早就想好了,趁機趕緊說出來,見眾人沒有反對,我扭頭看看莊帥。
他沖我發出一個殺傷力極強的微笑。
也就是那一瞬間,我幼小的心第一次有了特別的顫抖,一顆種子悄悄地種在了心上最柔軟的部位,等待著有一天它會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而木頭不知道會不會記恨我一輩子,這一局的輸贏,因為我的慢出,決定了以后很多年他在我們當中的位置,都是那個可有可無的保姆的身份。
不過他好像一點也不在意,真是個傻木頭!
(二)
梧桐樹上的葉子越長越多了,一片挨著一片,在我們頭頂連接成一把巨大的遮陽傘。多虧了莊帥家新買的超大電冰箱的紙盒子,我們把它放倒在樹蔭下,用腳使勁踩癟,再打開就成了一張大大的紙地板。我們歡呼雀躍地坐在上面,小腿一盤,商量著今天該吃點什么好吃的。
將果凍盒里盛上沙子,再接點自來水,用吃完了的冰糕棍攪一攪,撿一枚新落下的葉子,撕成碎片放進去,就是一碗炒米飯啦!
木頭端上來的時候,我和莊帥正聊得火熱,猜測這集的《多啦A夢》中大雄會被胖虎揍多少次。
“木頭,這就是你做的炒飯?怎么這么沒有滋味,我想吃辣的。”我故意刁難他,希望再多延長他做飯的時間,這樣我就可以和莊帥多聊會兒啦!
“哦?辣的?”他低下頭,想了一會兒,我看到他的眉頭擰在了一起,突然他大聲一喊:“有了!”然后就跑遠了。
真希望他跑遠了就不要再回來了。
沒想到他真的沒有回來。
我們一直聊到太陽落了山,才發現不對勁,這么長時間了都沒見到木頭半個人影,我開始慌了。
“別怕,不會有事的,我們分頭去找吧。”莊帥拍拍我的頭,安慰道。
我們沿著大院子轉了一圈都沒有發現他。夜色漸漸籠罩,黃昏曾是我們最怕的怪獸,只要太陽一落山,黑暗仿佛就要把我們吞噬,我們會不顧一切地跑回家,可是這次,我壯大了膽子,因為木頭丟了。
“木頭!”
“木頭!”
我們扯著嗓子喊,可是他好像消失了一樣。莊帥突然想起來,附近有片工地,是前幾天剛剛開工的,那次莊帥的球滾了進去,是木頭偷偷幫他撿的。
我們趕快跑到了那里,巨大的機器轟鳴聲震耳欲聾,藍色的擋板圍成一個堅實的壁壘。我們在外面不知道如何進去,莊帥拉著我走到一個拐角處,顯然有人把這里的門弄開過,我們一鉆,就進去了。
順著黑暗的軌跡走了一會兒,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朝我們走過來,踉踉蹌蹌的,一看那輪廓就是木頭!我高興地跑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問他怎么了。他搖搖頭,我還能看清他露出了一絲微笑,然后伸出手上拿的那碗“炒飯”,上面灑滿了紅色的粉末。
“蔚藍,真的不好意思,飯做得太晚了,你早已餓極了吧。”
原來,他為了找辣椒,想到了工地的紅磚頭,他偷偷地溜進去,卻被一位看管的老大爺逮住了,他一晃神,手上拿的轉頭就掉了下來,正好砸住了他的腳,然后是一陣鉆心的疼痛,伴著汩汩而出的鮮血,氤氳了一片。
“傻木頭!”我突然踅身跑遠了,我不想讓他看到我的淚,那樣只會讓他更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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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流年打馬而過,好像一覺醒來,每一個人都長大了,陸陸續續地小伙伴們相繼搬走,我們也去了不同的初中上學,一切了無音訊。新朋友是未來的憧憬,老朋友留在了記憶里,曾經的過家家也不再提起,只是偶爾還會想起木頭那傻傻的樣子,想起莊帥酷酷的樣子,不知道現在他們都還好嗎?我抬頭看著天空,想起他們臨走時我說的那句話,你要是心情不好了,就抬頭看看天空,蔚藍蔚藍的,就會想起我,想起我的微笑。
高一剛開學,我們都圍在新生分班的告示欄前,哪怕我的脖子伸得比長頸鹿都長,我依舊是看到一片黑壓壓的后腦勺,我急得直跺腳。
“跺腳也不管用,你這體重,一會兒就能跺出一個大坑,倒是讓你矮了半截!”
我突然感到身邊一股冷氣襲來,我用眼一斜,只見一位身著白色T恤上面是迪達拉頭像的男生,高高的瘦瘦的,簡直就是一個電線桿,真有一種想往他身上貼小廣告的沖動。
他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鏡,嘴一撇,居高臨下地俯視我。
“你!你不是木頭嗎?”我驚訝地張大了嘴,他竟然變化這么大,個子躥得這么高,不是那個傻傻的等著人欺負的木頭了,竟然也跟姐學會了貧嘴。
“閣下正是,那么女俠您就是蔚藍吧?哈哈!多年不見,不知一切可好?”他抱抱拳。
“好!好得讓你羨慕嫉妒恨!”
緣分真的是奇怪的東西,我,莊帥,木頭,果子,竟然被分到了同一個班!
我的閨蜜果子竟然還和我同桌,我真是高興得手舞足蹈的。
莊帥一點沒變,仍舊是一股高富帥的氣質,毫無懸念地成了校草。只是在他心目中,好像只有一個人可以讓他心動,我以為那會是我,沒想到,是另一個女生。
“他們倆初中的時候就同桌,現在還是,真是有緣啊!他追了她很久,但是不知道那個女生什么意思。”
我撇撇嘴,心里很不高興。
(四)
大院子被拆遷了之后,我們的家被搬到了很遠的地方,曾經一起玩的小伙伴都不在了,有些莫名的惆悵,有時候會獨自一個人坐車到原來的院子里尋找曾經的痕跡。看著一個個黑洞,還會想起曾經莊帥支著頭在書桌前看書,有大風從窗口灌進去,讓他的頭發瞬間凌亂成迷人的樣子。曾經玩過家家的時候,他給我編了一個草戒指,他說長大后我一定要娶你當老婆,可是現在,他卻愛上了另一個女生。兒時的話真的不可信,可是我卻傻傻地等待了這么多年。有的時候,我望著天空,還會想起他說,蔚藍你的名字真好聽,就和這天空一樣美麗。而這片天空飛進了一只美麗的天使,于是你愛上了她,忘記了天空的顏色。
高二的課很緊張,每天坐公交車讓我疲憊不堪,于是我決定在學校附近租房子。按照熟人中介的地址找到了這片小區,我一進大門,就看到許多穿著和我同樣校服的學生游蕩,不能說是游蕩,他們是有目的的,抓住一個路人就開始問,這里有沒有空房子需要租?滿臉可憐的樣子,讓人看上去有一副憐憫之情。我將帽子戴上,低著頭,快步走了過去。還好我先下手為強,已經打聽好了,這年頭干什么不用關系啊。
蹬蹬蹬爬到六樓,已經讓我累得不行了,沒辦法啊,好位置都讓別人搶走了。一個重點學校衍生出來的副產品,不僅包括參考資料價格的飛漲,還有周邊的地價,就連門口擺攤的煎餅都貴了五毛錢。
“阿姨好!我就是蔚藍,我是來看房子的。”見門開著,我就推開了,一位阿姨正在客廳站著,應該就是房東了。
“蔚藍啊,長這么漂亮了啊!”她環視我一周,說道。
“其實我一直都挺漂亮的……”我小聲嘟囔。
“哈哈!”一聲大笑從我左邊的屋里傳過來。
“木頭!你怎么在這?”我驚訝道。
“怎么?只管你租房子不允許我租?”
“不是,可是這房子……是我先租的啊……”我斜眼看那阿姨,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都是同學啊,那真是太好了,正好兩室一廳的,兩個人也能相互照應一下,你一個小女孩住多不安全啊,是吧?哎呦,對了我還有點事,你們先看著,我一會兒來啊!”阿姨蹬著高跟鞋一溜煙逃之夭夭。
“什么人啊,為了掙錢也不能這樣吧?我可是說好了單獨住的。”我嘴一撇,不滿地說。
“你以為我愿意和你合租啊!萬一你晚上夢游嚇死我怎么辦?你的頭發披下來能裝女鬼了!”他白眼一翻,吐著舌頭,裝神弄鬼。
“切,姐才不惜的嚇你呢,倒是你,打完籃球一脫鞋,什么蒼蠅啊蚊子啊全飛進來了,那滿屋子還能住人嗎?你沒事了叫一幫子狐朋狗友閑聊,又是喝酒又是抽煙,讓人惡心的想吐知道嗎?晚上睡覺打呼嚕怎么辦?吵到我睡眠了考試考不好都是你的錯啊!還有還有……”
我看著他比我高一頭的個子,像只發怒的獅子想把我吃了一樣,我得意地看著他,好像看到了他舉白旗投降的衰樣。
但是他舉的不是白旗,是一張白紙,那是合同書!
我氣得牙癢癢,一個箭步撲上去想把合同搶下來,可是他把手伸得老高,我根本夠不到,我剛想使出我的殺手锏——咬他,就聽見門外有一群人吵鬧的聲音。
我和木頭立刻扭頭看過去,一堆戴著眼鏡穿著一樣校服的學生排著隊,滿臉興奮好像見到了他們失散多年的親人,我倆立刻僵在了那里。
“這里有空房子啊!太好啦!我出兩倍的價錢!”那個領頭的滿臉麻子的女生大聲尖叫著,手里還不忘揮一揮政治課本。
“我出三倍的價錢!”
“我出三倍半!”
……
不要啊!怎么成了拍賣會場啦!這可是我千辛萬苦在租到的房子,估計這方圓百里外沒有空房子了,我不能每天再擠公交車當沙丁魚罐頭啦!
我們倆個沖過去把門一關,砰的一聲,世界安靜了。
我們兩個順著門滑到了地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怎么辦?”
“你問我問問誰啊!”
“是你先搶的我的房子!”
“姑娘你別不講理!我連押金都交了!”
我徹底無語。
“好吧,姐投降了,咱倆合租吧!”
“不要!是誰剛說了我一脫鞋滿屋子招蒼蠅,我還有一幫子狐朋狗友經常抽煙喝酒,我睡覺打呼嚕吵得你考試考不好……”
“哥……我錯了……”我蓄滿淚水,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姐姐我看韓劇看多了,這點小菜還是能蒙混過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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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服了你了。”
“哈哈哈哈哈……”我立刻爆發出一陣瘋狂的笑聲。
“你的情緒……還真是變幻莫測……”他扶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鏡,不解地看著我。
我從地上跳起來,這間房子很對稱,中間是客廳,兩邊各一個臥室,我去左邊的屋子看看,又跑到右邊,左邊的窗戶好像略微比右邊的大一些,還有一個大大的衣柜,就它啦!
“我住左邊,你住右邊,我先收拾收拾啊!我不叫你你別進來!”我探探頭,沖他笑道。
我把門一關,才發現,這個門根本關不上!
“什么嘛?這個門壞了……連插銷都沒有……”我欲哭無淚了。
木頭聳聳肩,“那我住左邊好了。”
我滿眼感激地看看他,然后立刻跑到右屋,檢查完畢后,覺得滿意極了。
“本宮今兒個就住在這了,小木頭,本宮不叫你你別瞎敲門,否則的話,嘿嘿,拉到慎刑司,賞你一丈紅!哈哈哈哈……”我邪惡地關上了房門。
他屋里的大衣柜完全被我霸占了,看著他可憐巴巴地只能把自己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擺在床的一邊,心里突然有點過意不去。
“木頭啊,你這人還挺好的。”
“你才發現啊!”他坐在床上,拿出筆記本,估計又在打夢幻。
我突然很認真地看著他,好像很久沒有這樣看過他了,他的個子真的是越長越高,完全有被籃球隊選上的資格,他還是那么瘦,和小時候一樣,頭發很久不理了,已經有了劉海兒,我暗自偷笑。我曾經說,我喜歡的男生,一定要是個幽默陽光,又高又帥,喜歡打籃球,喜歡穿白T恤,鼻梁上還要架著一副文藝青年的黑框眼鏡。只是你丫的眼鏡不是看書看的,而是玩游戲玩的。這點不符合,PASS!
“哈哈哈哈……”
“出去!吵死了!王爺不讓你進來不許亂進來!”他連頭都沒抬,眼睛一直盯著屏幕。
“哼!”我抱著我的毛絨阿貍沒好氣地走了。
這么沒有涵養沒有修養沒有教養的男生!呸呸呸!我怎么會喜歡!
又想起莊帥了,那個坐在班里安靜低頭學習的男生,那個喜歡給人講笑話的男生,那個喜歡摸著你的頭說別哭了有我在的男生,現如今在誰的誰一邊呢?
想到這里,心就那么的疼。
(五)
我對我家人說,我和我的閨蜜合租,她是一個特文靜的學習班里第一的女生,可以經常幫我輔導功課,教我做數學題,有時一起互相背古文,特別好。父母會心地笑了。
他對他家人說,我和班上學習最好的男生合租的,他每天除了上學就是悶在屋里看書,很安靜,還可以幫我提高學習成績,特別好。父母會心地笑了。
可是現實呢?現實就是……
當我接到我媽打過來的電話時,立馬嚇出了一身冷汗。
“什么?您在哪?啊?媽,今天周六一會兒有補課的,你忘了嗎?什么?你送飯?不用送啊!我自己會做的!什么?你到五樓了?媽……那個……那個等下啊,壺開了……”我把胳膊伸直,對著離我一臂遠的手機“噓……噓……”作壺開的哨聲,然后趕緊掛掉。
“咚咚咚”我使勁敲著木頭的門。
“什么事啊!這才幾點啊!還沒起床呢!”
“大事!出大事啦!我媽要來啦!都到五樓啦!”
“啊!”一聲慘叫。
“你快點開門!”
門開了,他光著膀子,一臉被噩夢驚醒的樣子。
“姐,我是不是在做夢啊?”
“去一邊的,別貧氣了,快點,快點找地方躲啊!”
“我……我上哪躲去?”
我著急地繞著滿屋子跑,突然看到了那個大衣柜,我指給他,心一狠,“你就鉆進去吧!千萬別出聲啊!”
他瞪大了眼睛,然后我聽到了我媽的聲音,“蔚藍!蔚藍啊!開門啊!”
“知道啦!馬上!”
我打開衣柜的門,把他按了進去。
用最快的速度把被子蓋住床上的漫畫書,然后去我的屋子里抱了一半的毛絨玩具放在上面,還有籃球襪子什么的一股腦全都塞到床底下了。
收拾妥當后,我一擦汗,開了門。
我上去環住她的脖子,嬌滴滴地撒嬌:“媽媽,哪陣風把您吹來了?我正好沒吃早飯呢,你把飯盒放下就行啦!我那位室友啊她出去賣煎餅了,她不喜歡家里有別人,她回來還要安安靜靜地背書呢,所以媽媽,你待一下就趕緊走吧!”
“好好,讓我看看你還不行嗎?這個房子啊挺好的,你還真是幸運呢!”媽媽看完我的屋子,又到木頭的屋子轉了一圈。
“對了,等到高三開學了,我和你爸爸就要出差了,大概要好幾個月才回來,所以提前把過冬的衣服給你送過來了,你看這件毛衣,是媽媽剛織好的,你最喜歡的紫色,怎么樣?我幫你放到衣柜里吧!”媽媽從大袋子里掏出一件紫色的大毛衣,上面有很多可愛的毛球球,要在平時我早就尖叫起來了,可是現在,我卻多么希望她拿出來的不是衣服啊!
“你的衣柜呢?”她走到我的屋子里沒有發現。
“啊!我們是合用一個的!所以你放到我床上就行啦!”我趕緊去拿袋子。
“不行啊!我還不知道你的性子啊,什么東西放到床上一會兒都不成樣子了!”她一邊說,一邊往木頭的屋里走。
我趕緊跑到衣柜前面擋住,故作滿臉欣喜的樣子:“媽媽,不然這樣吧,我先試試!我看著太好看啦!快點給我試試吧!”我一把搶過來就往頭上套,那可是7月啊!窗外的太陽已經升起,立馬就要將它炎熱的魔抓伸向家家戶戶。
“好看!真好看!”我大聲叫著。
“我就說你一定會喜歡的,你爸爸還不信,說這紫色太亮了。行了,我也要去上班了,你以后注意安全,記得好好學習!”媽媽臨走還不忘囑咐一下。
我點頭如搗蒜,心里高興極了,她終于走啦!
“啊嚏!”什么?!這聲音明明就是從我身后的衣柜里發出的,是木頭!他沒事打什么噴嚏啊!他不會忍一下啊!
“啊嚏!啊嚏!啊嚏!”我立馬大聲連著打了三個噴嚏,以掩飾我身后的傻木頭。
“寶貝兒,你沒事吧?”媽媽踅身走向我,拍拍我的頭。
“沒事!是毛衣上的毛線剛才碰進了我的鼻子,太癢癢了。”我隨便搪塞道,這種謊話都能編的不動聲色,以后我真是有當演員的潛力。
“沒事就好,我走了。”
“嗯嗯,媽媽再見!”
聽到高跟鞋漸行漸遠的聲音,直到消失,我的心終于放下了。
“木頭!傻木頭!快出來吧!”我打開衣柜的門,看見他高高的身子蜷成一團,真是委屈他了。
“你沒事打什么噴嚏啊!”想起剛才尷尬的一幕,我突然沖他吼道。
“要怪就怪你衣柜里那股刺鼻的香味!什么破香水啊!聞著讓人想吐!”他鉆出來,用他那狗鼻子到處亂嗅,然后做嘔吐狀。
“我哪有什么香水!是體香!知道嗎?我是香妃娘娘轉世!看見本宮還不快下跪!”我仰著腦袋,白了他一眼。
他拍拍胳膊,又拍拍腿,好像沾上了什么穢物,然后一仰頭,躺倒在床上。
“我的美夢啊!就這么被你破壞了!”
“都這么晚了你再不起床,一會兒上課又要遲到了!”
“真是的!什么破學校,暑假才歇了幾天啊?掰著手指頭都算得過來,還不如連腳趾頭一起算上呢!摳門!”他抓起我的小笨熊往地上一扔。
“喂喂!你怎么把我家孩子扔到地上啊?真是不講理!”我趕緊去撿。
“你不熱啊?怎么還穿著那件惡心的毛衣?真是什么眼光啊女人都!”
我才發現自己忙得竟然都忘了,怪不得一彎腰感覺頭很疼呢,原來有點中暑,我“哼”了一聲,走進了我的屋子。
脫下毛衣,疊整齊,放到一邊,抬頭看看窗外的天空,蔚藍蔚藍的,難得的好天氣,我們卻要在補課的路上奮斗,頂著驕陽,踏著滾燙的大地,背著沉沉的書包,艱難地邁著步子……如果可以一直這樣躺著多好啊……“咚”的一聲,我只感到頭昏昏的,有點疼,像有萬千只螞蟻咬噬我的大腦。
“我把你的孩子們都抱過來了……啊!蔚藍,蔚藍你怎么躺在地上啊!”
我努力抬起眼皮,看見木頭把我的毛絨玩具們往床上一拋,就蹲下來,摸摸我的頭,我感到他的手冰涼冰涼,很舒服。他把我抱到了床上,去冰箱里拿了一根冰糕敷在我的額頭,他把空調的溫度調低了幾度,走出了屋。
歇了一會兒,感到好多了,我看見他端著媽媽做的早飯不動聲色地坐在我的旁邊,像是在說,你要是餓了的話,隨時來吃。
時光突然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一天,你端著那碗用沙子和樹葉做的炒飯,上面還撒著辛辛苦苦偷到的紅色磚面作的辣椒粉,對我說,不好意思,飯做得太晚了,你早已餓極了吧。
我的眼淚突然流了下來,順著臉頰一直流到脖子里,幾乎被我的體溫蒸發掉。
傻木頭,我的傻木頭,你永遠是我的保姆傻木頭。
(六)
空調的冷風吹得人直打哆嗦,我穿著單薄的白色雪紡紗連衣裙,還有青色的小碎花點綴其間,頭發挽成一個發髻,別上蝴蝶結的發卡,活潑可愛。
數學老師正在講解一道很難的題,下午第一節課聽得大家都昏昏欲睡,莊帥的紙條就是這個時候傳到我的桌子上的。
“下課后,我在門外等你。”清秀的小楷,真是他的風格。
我抬頭看著他的后背,他將筆插在耳朵上面,突然扭頭沖我笑了一下。
我的世界瞬間顛倒。難不成他是被我的歌感動了?可是我是匿名點的歌啊,利用廣播站的關系,在他被那女生拒絕那天,替他點的《最親愛的你》。難不成是被我的所作所為感動了?這個還說得過去,每天來得早早地幫他擦桌子,收拾桌斗里的零食袋,打比賽的時候免費當拉拉隊隊長,再送上一瓶水和一包紙巾……
我心上的小苗子就要長大開花啦!
我激動的手心里全是汗。下課鈴終于打了,我故意慢慢地寫完最后一個字,然后收拾好筆袋,推開椅子,故作矜持地帶著好奇疑惑的青春面容走了出去。
剛踏出班里的門,胳膊就被人一把拽住,莊帥不顧一切地帶著我穿過走廊,本來就狹窄的走廊加上下課后人群的擁擠,令我們倆不時地肌膚接觸,我的臉瞬間通紅又通紅。
“哇!莊大帥哥竟然拉著蔚藍的手!”
“是啊是啊!他們是要干什么去?咱們也去看看吧!”
一群花癡的尖叫。莊帥這舉動估計畢業之前會一直流傳著,也許畢了業還會被學弟學妹們接著演繹,編成一個個純情校園小說中的橋段。
“你要帶我去哪?”我被拉著上了好幾樓的臺階,累得氣喘吁吁。
“等下你就知道了。”他依舊用那么溫柔的讓人能夠融化的語調。
我們到了學校最高處的天臺,身后不知什么時候圍滿了看熱鬧的人。莊帥像變魔術般地從身后拿出一大束百合花,白色的鏤空包裝紙妥帖又完美,和他身上穿的黑色半袖襯衣搭在一起,令人有置身于童話故事中的微醺。他單腿一跪,將花遞給我,說了句:“嫁給我吧!”聲音不大不小,卻引來了一連串的尖叫聲,她們比我的熱情都高,激動地一直在周圍嘰嘰喳喳。
果子湊到我的耳邊,“我們在玩寂寞家族的游戲,班里就你沒有配對了,你們小的時候不也是扮演爸爸和媽媽的嗎?哈哈!”
“接受吧!”
“接受吧!”
……
我輕輕地伸出手,百合的清香撲鼻而來,我給了他一個微笑,然后抬頭看向天空,蔚藍,你真的等到了屬于你的幸福,只是這幸福來得太突然。
我回到班里,果子遞給我一張紙,上面是一個家譜,其中的一個小樹枝分成兩邊,一邊寫著蔚藍,一邊寫著莊帥。
而最下面,我看到了木頭的名字和身份,他還是保姆。
像是從小就被命運注定好了一樣,你在哪個位置,誰也變不了。
真的是這樣嗎?
(七)
以后的每一天,我們都像真正的情侶一樣,他每天都送我回家,給我講好玩的笑話,有時候看著木頭孑然一身走在路上的落寞身影,還是會有點難過,不過時間長了我都習慣了。
畢業后,我們寂寞家族的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去海世界游泳,莊帥一直站在我的旁邊,因為我們是一家人。
我不會游泳,就坐在八字圈上面,沖浪的時候,大家擠到警戒線邊,我死死地拽著莊帥的胳膊,生怕一不小心我就被浪打了下來。慌亂中,我的泳鏡丟了。
風平浪靜后,我著急地說:“剛才浪太大了,我的泳鏡丟了。”
大家沉浸在激動過后的輕松中,完全沒有人理會我,這個時候,莊帥突然說:“我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就拉起我的手,像一年前的那個夏天,不顧一切地往前走。
感受水由淺入深,我的身子慢慢浸入其中,直到沒過胸口,沒過脖子,腳踩不到底,才感覺到了死亡的步步逼迫,喘不上氣。我死死地抓著扶手,莊帥在一邊安慰著,馬上就到了。
一米六……一米九……兩米……
突然想起電影《搜索》里的一句話:如果你想愛上一個人,就和他去玩蹦極。而此刻,我只想說,如果你想讓一個人愛上他,就帶她去深水區。
“我……好難受……”我強迫自己的臉浮在空氣中。
“你想不想感受一下被水沒過的感覺?像這樣……”他慢慢地向下沉,直到只能看到他黑黑的短發。
我伸開扶手,也感受自己的身體向下沉,沒有泳鏡的我只能閉著眼睛,卻好像看到了水下的一切。
突然,我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人輕輕地抓住。
莊帥,他吻了我。
我驚訝地睜大了雙眼,卻只看到他那對長長的睫毛。
一緊張便嗆了水,我趕緊下意識地去踩地,卻發現夠不到。我一直撲騰撲騰的,他將我舉起來,水順著頭發流了下來。他伸手幫我擦去臉上的水,微笑地看著我。
喇叭里正好播著那首歌《最親愛的你》,那一秒,是我最幸福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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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泳鏡最后找到了,是木頭遞給我的,那個時候他冷得一直打哆嗦,嘴唇發紫,像是生病了一樣。但是我不知道為什么。
我看著他的小眼睛,摘了眼鏡后好像更加迷人了,竟然想起《甄嬛傳》第48集中,允禮為了給甄嬛退燒時用的辦法,躺在冰天雪地里,將自己凍僵,用冰冷的身體降低甄嬛的體溫。那個時候哭得一塌糊涂。
只是不知道,我為什么會想到這個。
因為父母出差,出租屋的日期還沒有到,所以我們依舊回到了那個合租的房子,累了一天,我躺在床上給果子發短信。
“果子啊,你說今天的事,是不是我在做夢?”
“本宮可要勸姐姐一句,莊帥在初中的時候談過好幾次戀愛,而且他外號‘花心大蘿卜’,你還是小心點為好。”
“明擺著嫉妒嘛,哈哈!”
放下手機,我開開門,去廚房倒了杯水。看到木頭的門開著,我好奇地走了過去。
他又在電腦前,戴著耳麥,那么認真的側臉。肯定是打夢幻呢吧!我想嚇他一跳,就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
我站在他的背后,發現他正在和莊帥聊天。
——說說你今天在深水區干了些什么好事?我可都看見了。
——沒什么啊。
——還裝,我都看得一清二楚的,你是不是真心的?是不是?!
——因為寂寞家族啊,我們是一家人,都是游戲而已,有什么好大驚小怪的。
——游戲?!那可是她初吻啊!她從來沒有戀愛過你知道不知道?你這是欺騙她啊!
——你有什么好生氣的,我上次帶了四個去呢!
——你這丫的,你找死啊!
——你再說!管你這個死木頭屁事!
我看到他將拳頭恨恨地砸在了鍵盤上,我一驚,杯子沒抓穩,滑到了地上,碎了一片。
我的淚在臉上,也碎了一片。
他扭頭,我看到了他那張憤怒的臉,見到我后,露出了難堪的笑。他把筆記本一合,轉身走到我身邊,說道:“他不值得你掉眼淚。”
我“哇”的一聲,像個孩子般地哭出了聲。
原來這一切都是我在自作多情。我在淚眼模糊中明白了書中的那句話:你戀愛了,只是你愛的人有時并不真的存在。他可能只是一堵無辜的白墻,被你狂熱地把你心里最向往的愛情電影,全部在他身上投影一遍。
我喜歡了你整整十年,可是只能在游戲中才擁有被愛的感覺。從小時候的過家家,到長大后的寂寞家族,都是游戲,游戲而已!是我太認真,還是游戲,它太隨便?還記得你說,每次一抬頭看向天空,都會想起你的名字,蔚藍,蔚藍。還記得你送我的草戒指,你說長大后我一定娶你。我太天真,把這一切都賦予了美好的含義,在你眼中,那不過是玩玩而已。
木頭走過來,抱住我,我連他的肩膀都不到,就在他懷里,肆無忌憚地哭著。
我擦干眼淚,看著他,他又穿了那個有著迪達拉頭像的男生白色T恤,又高又瘦,像個電線桿,貼滿了我的小廣告。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們在深水區的?”我問他。
“幫你找泳鏡的時候,在水下無意看到的。”
原來,他為了給我找泳鏡,一直在深水區游了很久很久,直到自己渾身發冷,嘴唇變紫。就像十年前在大院子里,我看到你踉踉蹌蹌走過來的身影,你為了找辣椒面,把腳砸得流了血。
原來幸福一直在我身邊,只是我卻被游戲蒙住了雙眼。
(九)
很多天后,我打開微博,無意中看到一個名叫“蔚藍色的傻木頭”,頭像是一截染成藍色的樹樁。
為什么我永遠都只是保姆?因為我想永遠在你身邊照顧你。我就是那么傻,就是像木頭一樣呆頭呆腦的,可是,只要能讓你開心,我愿意永遠做你蔚藍色的傻木頭。
我永遠的蔚藍色的傻木頭,你還真是傻呢。
我一邊笑一邊哭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