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剛+李東君

引言:和珅最擅長的是做搬運工,將戶部職能搬到內務府去,將國家財政收入搬到皇室去。
利孔一出
白銀都流哪兒去了?全世界都在問,不光中國。
英國人說,白銀都流到中國去了——通過貿易逆差。為此,他們派了馬嘎爾尼到中國來,想改變一下情況。
負責接待的是乾隆皇帝的親信、后來被美國人稱為“世界首富”的和珅。和珅接待馬嘎爾尼,先來告知天朝禮儀,要馬嘎爾尼向乾隆皇帝行叩頭禮。馬嘎爾尼當然不同意,雙方討價還價,結果馬嘎爾尼表示,他可以單膝跪地。
天朝備了厚禮,可馬嘎爾尼沒太當一回事,他更看重國家利益。從廣州一上岸,天朝就派人接送,禮儀隆重至極,他也不太在意,更在意國體。
馬嘎爾尼帶了兩樣東西來,一是市場經濟原則,要求東西方以此原則擴大通商;還有一樣便是軍火。此來,他本想演示一下大英帝國的船堅炮利,順便推銷軍火,這反映了資本主義國家的“商業—軍事復合體”的本質。
可天朝對此不感興趣。當時的中國因大一統而自足,權力支配經濟,不依賴市場,甚至以反市場原則來運作市場;戴逸《中國經濟的千年態勢與復興之路》一文指出,乾隆時,中國GDP最高,占世界32%,英、法、德、俄、意5國僅占17%。還說,唐宋以后,直到18世紀,中國經濟實力都居世界榜首。他依據的是英國經濟學家安格斯·麥迪森的《中國經濟的長期表現》一書(該書中譯本由上海人民出版社于2008年3月出版)。以此為據,我們可以認為中國以大一統的政治體制曾經建立了一個世界上最大的經濟體,且以凌駕于市場之上的天朝朝貢體系,左右了世界市場的格局。
長期以來,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商業城邦或國家能撼動這個巨大的經濟體。然而,地理大發現以后,西方出現了全球化的帝國主義,足以動搖天朝體系,可天朝還被蒙在鼓里。晚明時期,西班牙在全球范圍內抽緊銀根,一度引發了明朝財政危機,有人甚至將明朝滅亡的原因歸咎于西班牙的金融危機,但明朝不知。荷蘭人打敗了西班牙,欲取而代之,不料,在東方卻連敗于鄭氏。馬嘎爾尼來中國時,正是英國全面戰勝荷蘭、作為全球化的帝國主義崛起之時,而晚清更是絲毫不知。晚明還有民間海權應戰,晚清民間海權已銷聲匿跡。
如此巨大的經濟體竟然只開粵海關一口與海外貿易。即便如此,它撐著天朝的架子,看上去還是綽綽有余。馬嘎爾尼也好,乾隆皇帝也罷,他們都沒有對這個巨大的經濟體產生懷疑,一個極力想把本國的貿易捆綁在這個巨大的經濟體上,一個躺在這個巨大的經濟體上以天朝口吻拒絕自由貿易。
為什么不增加通商口岸,擴大對外貿易?最堂皇的理由便是國家安全問題。不過,那時對安全構成威脅的還不是海外之夷,起碼還沒意識到是夷,而是如晚明故事——中國民間海權重新崛起。民間海權是反清復明的“發動機”,而英國當年就與代表民間海權的鄭氏締約,所以要限制對英國貿易。
還有更為深層的理由,即王權之下,家國不分。例如粵海關,康熙帝設立,設立時,還招募了13家牙行經紀人,專營外貿和征收關稅。我們知道,宋朝市舶司收入還要上交國家財政,而清朝粵海關收入則交到內務府,專供皇室之需。如果皇室要完全壟斷海外貿易,最好是“利出一孔”,即只開一口。康熙帝初設海關時,設了4處,且由所在巡撫兼管;雍正帝時,設專職海關監督,直屬于內務府,與巡撫無關;到了乾隆帝時,終于關閉其他3處,只留了粵海關一口。
粵海關的肥差
對于王權來說,家與國兩手抓,兩手都要硬。替乾隆帝兩手抓的人便是和珅,他不僅管著戶部,還管內務府,他最擅長的是做搬運工,將戶部職能搬到內務府去,將國家財政收入搬到皇室去。
粵海關監督雖為戶部屬員,卻由內務府所派。內務府的事都是皇帝家里的事由和珅管理。他把粵海關管成了“天子南庫”,將海關收入管成了皇帝的私房錢。
粵海關除了收稅,還收“規禮”,“規禮”數額比正稅還多。1艘洋船入關,先要交丈量費、通事費、管事費、庫房費、稿房費……在1份《乾隆二十四年粵海關征收洋船進出口各項歸公規禮清單》中列的收費名目竟有100多項!這100多項加起來統稱為“規禮”,油水多半從“規禮”上榨取。
乾隆時規定,1艘洋船“正課”為1950兩,另有“洋船規禮銀”,進關要交,出關還要交。在英國人洪仁輝告狀提供的費用單上,一進一出,“規禮”計有68項,進關規禮30項,收銀子1125.96兩,出關規禮為38項,收銀子533.8兩,“規禮”銀共計1600多兩,“正課”與“規禮”加起來3600余兩。這68項只是針對船的,還有針對貨的,貨有“分頭”。什么叫“分頭”?外商買貨所付貨款按銀兩算,每兩都要由粵海關抽頭。起初,1兩貨款要抽0.054兩,后來要抽到0.06兩,這叫作“分頭”。通常,海關上繳“正課”,“規禮”和“分頭”之類則由監督和他的家人以及其他聘用人員分享,這是一種制度性分贓。
這樣管理海關就像搞承包。粵海關不僅由中央直轄,更為皇室壟斷,皇帝將粵海關承包給他的親信。親信承包先要“投資”以取得“承包權”,此后,“凡應行事宜”就“不必聽督撫節制”了。監督上任可帶家人60名,乾隆朝李永標超標,帶了家人73人,包干了海關所有事務,使粵海關成為了他的“家天下”。不過,“家天下”只能為期3年,3年以后,就要換人包干。
按規定,“規禮”之類的分肥,粵海關監督本人要占到2/3左右,其他海關辦事人員——書吏、貼寫、頭役等多為他的家人,也有聘用之人,還包括各炮臺官兵,大約占了剩下的1/3。
這塊有定數的“規禮”收入,即使是監督本人分得的那一部分也要拿出來“報效”皇上,而“報效”皇上則要通過皇家總管內務府大臣和珅。“報效”銀每年不下100萬兩。“規禮”所得大部分用來進京“報效”,一小部分還要用來跟當地督撫搞好關系,“打點”各色人等。如此分贓,無法可依,但卻合禮。
監督本人貪與非貪,主要看他對“規禮”收入如何處理,他一人所得便占了“規禮”收入的2/3,要拿出來“報效”的主要就是這一塊,剩下的1/3是其他人的職務收入,原則上,他不能拿出來“報效”,但他的手下要“報效”他,這樣的人情收入他會笑納。由于決定他貪與不貪的不是別人,正是和珅,所以他要“報效”和珅,有可能連他本人都是和珅的代理人。endprint
然而,監督油水何在?在于“陋規”。“陋規”非禮,沒有定數,也查不出來。“陋規”之行也,主要是索賄,如船鈔一項,據船只大小收費,究竟收多少,需要丈量。以丈量定船只大小,這就為索賄提供了運作空間。丈量者手里拿著尺子,行賄了,大船可以量小一點;不行賄,小船也可以量成大船。類似項目有100多項,每一項都要搞點名堂,所以很忙。還有貨物,因質量和價格起爭議也是常有的事,但是,只要爭議一起,海關就能調整稅額,這里面名堂很多。粵海關究竟有多“肥”?比崇文門稅關還肥。崇文門稅關雖然肥得流油,令人垂涎三尺,但還是不及粵海關。崇彝寫《道咸以來朝野雜記》,寫他做崇文門稅關幫辦委員時,每年約可得四五千兩銀子,就自以為很肥了。可馮桂芬在《校邠廬抗議·罷關征議》中提到粵海關,說海關看門人月薪都有800兩銀子,其他人就可想而知了。
納稅人的錢
2001年,美國《華爾街日報》統計出千年世界首富50名,其中有6名中國人,清朝有兩人,即和珅、伍秉鑒,一官一商,差別很大。差別有多大?和珅的財產數以億計,折合成銀子少說有2億多,多說有11億,乾隆一死,和珅就被抄家了,這些數字是根據抄家清單估算出來的。而伍秉鑒的身家,僅有2000多萬兩白銀,相比之下,可謂區區。
然而,同為世界首富,他們的差別為何如此之大呢?和珅個人收入居然超過了國家財政收入,他是如何創收的?貪官創收,人們最容易想到的就是貪污。他管過兵部,難免克扣軍餉;他主持吏部,能不賣官?但這些還不足以使他成為世界首富,和珅吸金最厲害的法寶就是“納稅”。
納稅納到什么程度呢?只有人頭不納稅!本來,清朝稅務規定,往來者隨身攜帶物可以免稅,可稅關照收,一點也不能少,連京畿商民入城,為了省事,都在帽檐邊插上2文制錢,由稅吏自取,這已成了慣例,否則就要扣下所攜之物,極盡刁難之事。有一位山東布政使進京,稅吏要他納稅,他沒錢,一氣之下干脆將行李都放在稅關外,說:“我赤條條一人,還要納稅嗎?”
這些稅收沒有收到戶部,而是收到內務府。如果說粵海關是“天子南庫”,那么崇文門稅關就是“天子北庫”,一南一北,兩條財路,都握在和珅手里,“天子南庫”被他遙控,“天子北庫”由他親自執掌,他一直擔任崇文門稅關監督,忙不過來了,就讓他兒子來接任。據說,他善于理財,但不是為國家理財,而是為皇家理財。他管理戶部,沒有擴大國家財政收入;他作為內務府大臣,卻使內務府的收入與日俱增。此消彼長,意味著收入從戶部轉向內務府。
皇帝雖然“貴為天子,富有天下”,可皇帝也有皇帝的難處。皇家開銷大,皇帝難免有捉襟見肘時,又不好動用國家財政,往往有苦難言。而乾隆皇帝排山倒海似的花錢,不動國庫還總有錢花,這就可見和珅的功夫了。自從和珅將戶部尚書和內務府大臣兩個職位一肩挑,皇上從此不差錢。萬歲壽誕,和珅發起“奉獻銀”,從中央到地方的各級官員都要“奉獻”,一場壽誕辦下來,創收不少。還有經常項目,如“折罪銀”一項,也源源不斷流入內務府。
內務府還有田莊和錢莊,這些也都由和珅來經營和經管。表面上,皇帝只管花錢,錢從哪兒來往哪兒去,他從來不問,花剩的錢,任由和珅折騰。和珅以內務府的名義折騰,折騰來折騰去,折騰出一片金天銀地,都搬到自家去了。
乾隆皇帝看在眼里,卻睜只眼,閉只眼。和珅是個財迷,哪有乾隆皇帝遠慮?皇帝有皇帝的算計,讓你和珅去算計天下人的銀子,我只算計你一人的銀子。
當然這些馬嘎爾尼當時都沒有看到,在莊嚴的皇宮內,他只看見一位嚴肅的君王和其小心翼翼的奴才。
【責任編輯】谷 力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