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的鐵血柔腸

磚子車軍

魯迅的鐵血柔腸

磚子車軍

說實話，上中學(xué)時我最不喜歡魯迅的文章，原因很簡單，讀不懂理解不了，老被老師剋啊！怪的是多年后大多課文忘了，僅記得魯迅等少數(shù)人的文章。莫非這就是什么的悖論？我雖不喜歡魯迅文章，可委實背誦過先生不少篇章，這點絕非吹牛，比如大家都知道的《藥》《狂人日記》《故鄉(xiāng)》《一件小事》《孔乙己》《祝福》甚至《阿Q正傳》，還有《紀(jì)念劉和珍君》《藤野先生》《立論》《“友邦驚詫”論》《老調(diào)子已經(jīng)唱完》《雪》《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拿來主義》等等。我想既然讀不懂、理解不透，我像嚼蘋果似的將它們咬爛了吞下肚總該能明白三分吧。可嘆，我是啞巴吃餃子，滿肚似乎有數(shù)了，可依然說不出魯迅文章妙處的一二三。按村人說法，我算笨得不透氣。

上世紀(jì)八十年代末我通讀了自購的《魯迅全集》，突然對以往背誦過的篇章“仿佛若有光”了，我?guī)缀踉谧掷镄虚g讀出了魯迅的“鐵血柔腸”。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敢于正視淋漓的鮮血。”讀這樣的文章，我分不清誰是劉和珍君、誰是魯迅先生的，我只知道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叫“猛士”！血雨腥風(fēng)的年代，生活中不乏這樣的鐵血猛士，他們敢于迎接殺戮。然而悲情也隱藏在這里面，一個人的奮爭，一群人的奮爭，他們怎么能推得動黑暗歲月中龐大的國家機(jī)器。魯迅的偉大之處是比常人看得深遠(yuǎn)，故他的文章總給人留下希望：“茍活者在淡紅的血色中，會依稀看見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將更奮然而前行。”這讓我油然想到夏瑜墳頭“一圈紅白的花”。記得在校時老師每當(dāng)講到魯迅先生的文章，時常會學(xué)著魯迅先生的口吻對當(dāng)時麻木的國民發(fā)出“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感嘆。其實魯迅先生是感嘆中的《吶喊》，兩千多年來的封建統(tǒng)治，扭曲了老百姓的靈魂，革命者的鮮血非但未能喚醒他們，卻成了他們嘲諷的對象，成了治不了華小栓癆病的人血饅頭。魯迅不恤用曲筆在《藥》中平空添上一個花環(huán)，是“并不愿將自以為苦的寂寞，再來傳染也如我那年青時候似的正做著好夢的青年”。這是明知不可為而為，它凝聚著深刻的思想內(nèi)涵，它超越了寫作中人們習(xí)慣稱作藝術(shù)性的東西。而今的一些作家作者們寫點什么似乎都不太要思想了，他們力求將自己力拔為藝術(shù)中的巨人，可惜他們不具備項羽揪著自己頭發(fā)將自己拔離地面的本領(lǐng)，這樣充其量只能算小圈子里的“狂妄自大”者。

當(dāng)然他們?nèi)绻瘛犊袢巳沼洝分械目袢四軓臎]有確切年代、充滿“仁義道德”的幾千年歷史中提煉出“吃人”兩字，還是令人尊敬的。也許有人會說，我也不是沒寫過“吃人”小說，我不像魯迅玩噱頭，我那是真吃人，比魯迅的小說精彩好看多了。我相信這是真話，因為這年代暴力色情兇殺的影視小說多得海啦，可惜這里頭蘊藏著厚重歷史、厚重思想的作品能有幾部？所以你成不了大作家，我也就不會“莫名驚詫”了。

魯迅文章不用心讀是讀不出味的，不用心讀是讀不出血的，不用心讀是讀不出靈魂的，不用心讀也讀不出爭議的。無論是過去，還是現(xiàn)代，有些人評價魯迅、做魯迅文章，不是從他的作品生發(fā)開去，挖掘其思想、藝術(shù)體系，而是或罵魯迅本人，或講無聊的隱私，或“沒來由地亂說一通”，很容易讓人想到黑色人歌聲中被沸水燙了一下的侏儒。近來先后讀了莫言、劉緒源兩位先生評述魯迅的經(jīng)典小說《鑄劍》，從作品的力量升華到魯迅的力量，從魯迅的心靈軌跡升華到作品的深重意義，均作了精辟的闡述，這是真正的讀魯迅，他們讀出了熱血鑄出的利劍、熱血鑄出的魯迅、熱血鑄出的“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薦軒轅”的改革社會的行動。我以為，我們達(dá)不到名家們讀名作的深層次思考，起碼也不要胡言亂語，這樣至少避免做侏儒。

有人說魯迅在“五四”新文學(xué)活動中對白話文作出杰出貢獻(xiàn)的是小說散文，但真正讓魯迅躋身偉大作家行列的是將其作匕首投向敵人的雜文。這點是不容否認(rèn)的，作為戰(zhàn)士的魯迅向當(dāng)時腐敗政府宣戰(zhàn)的確實是數(shù)百萬字的雜文，他痛打落水狗的精神確實激勵著當(dāng)時的仁義之士沖向黎明前的黑暗。我不能一一圈點那么多作品，我只能說我十分敬重魯迅鐵血人生的一面，不過我同樣敬仰的是魯迅“憐子如何不丈夫”“回眸時看小於菟”的柔腸情懷。

從周海嬰先生著的《魯迅與我七十年》一書得知，魯迅先生是極溺愛兒子的。我想這不完全是因為魯迅晚年得“小於菟”之故，其實他在著述鐵血人生的同時，一以貫之的對弱勢者相濟(jì)著泣血的柔腸，惟其如此，魯迅才是豐富的、偉大的，才被人們稱作“民族魂”。我們忘不了少年閏土的機(jī)靈，更忘不了成年閏土的木訥，那真是令魯迅欲哭無淚的《故鄉(xiāng)》啊。我最震撼的是閏土口中終于吐出的“老爺”二字，它將純樸的少年情懷、純樸的故鄉(xiāng)情懷吐碎了。《祝福》可以說是字字血淚凝結(jié)的作品，我不知道魯迅是在什么心境下塑造出祥林嫂形象的，我只知道祥林嫂是那個時代被壓迫婦女的縮影，是被封建禮教一口一口蠶食掉的弱女子，她滿懷期望的捐了一條門檻，以為靈魂能得救，豈料最后連靈魂也在萬家迎新年的祝福聲中消失了，它比名篇《傷逝》顯得厚重，重得讓我們從頭至尾喘不過氣來。《阿Q正傳》似乎是則輕喜劇，瞧阿Q鬧出多少經(jīng)典笑話，連殺頭前畫不好圓阿Q都感到丟人。這種麻木是令人驚心觸目的，這已脫離了“怒其不爭”。撫卷細(xì)思，魯迅對阿Q寄予的柔軟之情，是無淚的痛哭，中國農(nóng)民淪落到這種程度誰之罪啊？！

如果說小說是虛擬的人物形象，尚不足以見證魯迅的柔腸，那么《藤野先生》《憶韋素園》《憶劉半農(nóng)》《為了忘卻的記念》《風(fēng)箏》乃至致許廣平等人的信，無處不見魯迅的一腔柔情。

有人說二十世紀(jì)的中國政治領(lǐng)域造出一尊神是毛澤東、文化領(lǐng)域樹出一尊神是魯迅。我們撇開人為因素，不妨想想，為什么這兩個偉大人物能被尊為神而不是其他杰出人士？我以為他們自有其被造成神的魅力所在。如此說，并不是我有溜須拍馬之嫌，事實上我現(xiàn)在拍他們，他們也不會跟我構(gòu)成什么利益或利害關(guān)系，我只是就事論事、就人說人，以毛澤東為首的共產(chǎn)黨人締造了一個新中國這是誰也抹殺不了的；同樣，以魯迅為尊長的文化人士開創(chuàng)了一代新文學(xué)、新文化運動，且影響了幾代人，這也是誰都否認(rèn)不了的。我們不能看到烏云遮住了太陽，就否認(rèn)了太陽存在；同樣，我們不能因為太陽上存在著黑子，就否認(rèn)太陽的偉大。魯迅是二十世紀(jì)中國的“這一個”，是誰也替代不了的偉大人物，而支撐他做偉大人物的就是他那洋洋灑灑數(shù)百萬字的偉大作品和獨特的人格魅力。

我對魯迅先生的景仰是發(fā)自內(nèi)心深層的，那年我途經(jīng)上海拜訪的惟一圣地就是魯迅墓。

那是炎熱的夏季，我沿著虹口公園內(nèi)芳草萋萋的小徑走向魯迅、走近魯迅墓。我感到我的熱血滾涌著，我只能拼命地抑制著心潮，我站在端坐在草坪上的魯迅塑像前，默默地看著先生。先生冷峻中似乎隱含著一絲不易覺察的笑，他凝望著世界什么呢？在我的意識中，先生確乎從來沒死過，他一直活在高高廟堂和普通民眾中。先生的智慧、思想、人格、勇士之氣永遠(yuǎn)激勵著我輩該如何做人、如何無愧于天地良心的活著。我虔誠地肅立在墓前很久，直至空中傳來一陣鴿哨驚悟了我。我舉頭看見一群潔白的和平鴿飛翔在公園撒滿陽光的空中，它們是那么自由自在，它們唱給人間的主題曲是祈禱和平。也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魯迅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