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在的愿望組詩

西娃

好詩經典

潛在的愿望
組詩

西娃

而我們始終離得那么遠

每到清明，我就想起父親

只有這一天

我才敢放縱地想他

仿佛，他僅屬于這一天

是的，我愛他，父親

可，我從沒說出這句話

向他，向他以外的任何人

在他還活著時

我從未跟他一起散過步

從未跟他談過一次心

一個女兒和父親之間

最正常的親昵，都沒有

是的，而我愛他，父親

而我們始終離得那么遠

唯一與他離得最近的一次——

是我從火葬場

抱著他的骨灰盒

一小步一小步

走回家

關系

我的臥室里

掛著兩張照片

一張你

一張我

于對面的墻壁上

墻壁上的我

就這么定定地看著你

看你西裝革履

低著頭，嘴角下撇

環抱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

耀眼的戒指

十多年來

你的禮帽與袖口

落滿灰，墻壁上的我

就這么定定地看著

不打算開口，也不打算

迎上去，幫你拍掉灰塵

親愛的

這多么像我們之間的關系

我不知道我們

是什么關系

而這就是我們

十多年來，已成定局的關系

女兒

她走過來

躺在我身邊

“媽咪，你失戀了啊？”

她的聲音愉快起來：

“你以后屬于我

一個人了

你會發現

我比男人都靠得住。”

她又轉變聲音：

“哦，媽咪

你要對我好點哦

不然

我也會離開你

你會很可憐

更孤單。”

她的聲音低下去：

“就像我……”

吃塔

在南方的某個餐桌上

一道用豬肉做成的

紅亮亮的塔

（我寧愿忘記它的名字）

出現那一刻起

我的目光

都沒有離開過它

桌上其他的菜肴

仿佛成了它的參拜者

我亦是它的參拜者

接下來的那一刻

我想起我的出生地

西藏

多少信眾在圍繞一座塔

磕長頭，燒高香

我曾是其中的那一員

現在我是其中的這一員

許多年來，我一直保存著

對塔廟神秘的禮儀

也保存著對食物諸多的禁忌

看著，這豬肉做的

紅亮亮的塔

我知道了人類的胃口：

他們，可以吃下一切可吃下的

亦將吃下一切吃不下去的

當他們舉箸，分食著

這豬肉做成的

紅亮亮的塔

我沒聽到任何聲音

卻仿佛看到塵煙滾滾

我們的信仰與膜拜

正塞滿另一人類的食道

他們用百無禁忌的胃液

將之無聲地消解

鴿子

從有記憶起

他從不輕易

殺生

去年

他為生病的母親

殺死了

一只鴿子

之后

他的每個夜晚

每個夢境

都與這只鴿子

有關

“被我殺死的

鴿子

定然還活著

我用懺悔

養著它”

靈魂

為了讓我的肉體

能在這塊土地上站直

我把大多數時光用于生計

靈魂像影子

斜斜地躺在地面上

與腳一樣高低

我的身子拖著它

它擦著地面，流出的血

沒有顏色

很多時候，靈魂

像沒有光照的影子

我并不知道它在哪里

只有夜晚，我們躺在一起

如一張床上的老夫妻

在兩床被子里

清明

你們在燒紙錢

給你們可以懷念的人

我也在燒紙錢

給你們，這些生者

我們都在不同的墳墓里

收到過彼此的祭念

而我們站在對方的面前

誰也認不出誰

我們這些死過多次

又多次輪轉世間的人

我們誰都認不出誰了

我們都數次地

換過容顏、身世與血緣

另一個秘密

在暗處，在任何人的目光都無法

看到的地方：她絕望地看著他

——這個坐在原木堆中的雕刻師

他正一點點地雕刻她。鼻子、眼睛、唇……

她從暗物質中分離出來，被迫擁有身形

她多么恨他。宛如一首詩，她游蕩

以任何形體。卻被一個詩人逮住

被造物與造物之間的敵對關系

悄然形成——這是另一個

秘密：“不要以為，你給了我形體，就給了我

生命。”孩子這樣告誡他的母親

美

你，停頓了我的一味向前停頓了這個時段

高大的椰子樹以模糊的影子

打在正淡藍的天穹上

一只鳥兒，落在我身旁的雞蛋花樹上

他們一同對望，又把目光投向無窮

海水涌動，推動太陽的光

推出習以為常的世界中新添的兩尊塑像：

我坐著，鳥兒站著

我坐了多久，鳥兒就站了多久

在美面前，人類和鳥類

有一樣的瞳孔

潛在的愿望

我們把房屋

安上一扇扇門

一戶戶窗子

我們身體上的門窗

——五官，在任何時候

總是慷慨地打開

我們是這么

急于把自己

放出去

麻糖

小鐵錘和鐵皮

敲擊出

“叮叮當，賣麻糖。”

“啊，我童年熟悉的聲音。”

夜色下，她悄悄用舌頭

舔著，兩排牙齒

那里，有一塊潔白的麻糖

粘連住它們

童年，她以這種方式

拒絕出聲

享受那份喑啞的甜

你為她買下三兩

她嚼著麻糖

你們繼續散步

她走進了童年

你看到她走進了童年

在解放路上

而她中年的身形

從詩城東路到太白路

與你一同散步

回來

桃花開盡。素食。香薰

舌苔和腥味褪去。

新的味蕾，品出新的時日

在經歷次次精神屠宰和被屠宰后

我再次恢復人形

一些被仇恨過的代詞和往事

重新蒞臨，似蜜蜂，在我的唇上

撫動輕薄的翅翼，并產下蜜

親愛的，無論你是誰，

都允許我，這樣稱呼你。也許

你的皮毛是舊的，鼾聲是舊的，看我的目光，是舊的

也許。我體內的動物習氣，

使你，一度淪為獸醫和別于自己的物類

所幸的是：仁慈的天窗

再次為我們打開——看哪

波羅蜜、薏仁米、蘋果和香芹

與你我共居一隅，喚醒，并喂養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