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煤企的反腐風暴

龍在宇

在煤炭業的“黃金十年”，河南煤企一路高歌猛進，在“煤改”進程中，五大煤企獨占鰲頭。如今，五大煤企中兩名董事長落馬，更多的問題或將逐漸浮出水面。

河南省煤炭行業的反腐風暴仍未平息。

2013年12月22日下午，河南當地網站發布消息稱，鄭煤集團黨委書記、董事長孟中澤，涉嫌違紀違法，被河南省紀委調查。隨后，河南省紀委宣布對孟中澤實施“兩規”。

河南是產煤大省，煤炭工業一直是該省工業經濟的支柱產業。歷經2010年“煤改”后形成的河南煤化集團、平煤神馬集團、鄭煤集團、義煤集團、神火集團，號稱河南五大煤企，產煤量占該省煤炭產量近七成。五大煤企一把手，皆官居正廳，在當地政商兩界地位顯赫。河南一名官員告訴廉政瞭望記者，他們去外省考察，省委書記有時都會親自接見。“這種待遇，有些市委書記都不敢想。”

就在去年7月，義煤集團董事長武予魯也被河南省紀委“兩規”。短短半年時間，五大煤企中的兩名董事長落馬，引發外界強烈關注。

企業淡定 官方震怒

孟中澤最后一次露面，是在去年12月16日鄭煤集團的調度會上。參加了此次會議的一名鄭煤集團人士告訴記者，孟中澤在會上神態自若，還專門講到要做好元旦、春節期間的安全生產與維穩工作。“誰能想到，他自己的元旦、春節，只能在里面過了！”這名人士感慨道。

從12月20日中午開始，孟中澤的手機便處于關機狀態，有關他“出事了”的消息開始流傳。鄭煤集團中層以上干部都知道了這一信息，“大家只等著上面正式公布了。”

鄭州煤電12月23日發布公告稱，鄭煤集團總經理張明劍主持鄭煤集團全面工作，公司副董事長王鐵莊代為履行董事長職務。目前，公司生產經營一切正常。

記者實地采訪發現，公告中所謂“生產經營一切正常”，的確毫不夸張。這家擁有4萬多員工的企業董事長的落馬，對很多普通員工而言，更像是增加了一點茶余飯后的談資。甚至有人說，一個孟中澤有什么大驚小怪的？這些年鄭煤出事的多了，光廳級領導，就有好幾個。

一名鄭煤集團的員工向記者扳起手指頭：“鄭煤集團原來的總經理姜光杰，還有王志勤、王炎祥、王懷珍，都是集團公司副總，這幾年全進去了。”另一名員工則打趣道：“算上孟中澤，以后監獄里可以開董事會了。”

“前腐后繼”的還不止鄭煤集團。義煤集團董事長武予魯的前任付永水，也因嚴重違紀被免職并接受調查。三年前，鶴煤集團（在“煤改”中并入河南煤化集團）董事長李永新被河南省紀委“兩規”，他曾是孟中澤的老領導。

接二連三的煤企高管落馬，讓河南省委領導震怒。河南省委書記郭庚茂曾多次表示要“嚴懲以權謀私、官煤勾結、搞權錢交易的腐敗分子！”

“煤改”急行軍

但凡有煤企高管落馬，背后總會牽出一幫人。據消息人士透露，在孟中澤先后任職的鶴煤集團和鄭煤集團，目前起碼有三名處級干部正在協助調查。而武予魯被“兩規”后，義煤集團旗下子公司的數名高管也受到牽連。

一名河南煤企的中層管理人員告訴記者，孟中澤、武予魯究竟涉及哪些案件，目前還不清楚。但觀察之前落馬的煤企高管就會發現，要么是在設備采購、工程招標上吃回扣；要么就是在“煤改”中以權謀私，導致國有資產流失。

鑒于安全事故頻發和小煤礦競爭力低下，河南省在2010年實施了一場“煤改”。這場“煤改”的目標之一是省骨干煤炭企業控制的煤炭資源量占全省占用煤炭資源量的85%以上，產量占全省總產量的75%以上。一名曾在鶴壁市經營小煤礦的老板告訴記者，他所理解的“煤改”，就是以五大煤企為龍頭，兼并收購小煤礦。

“煤改”的效果立竿見影。河南五大煤企全部躋身中國企業500強，其中的河南煤化集團，還一度入圍《財富》雜志世界500強企業。據河南媒體報道，這得益于“煤改”后企業管理水平的提升，2012年河南五大骨干煤炭企業實現零死亡。

也正是在這輪“煤改”過程中，本已手握大權的五大煤企一把手們，變得更加炙手可熱。

上述鶴壁市小煤礦老板向記者回憶，當時小煤礦的日子很艱難，政府三天兩頭來查，銀行又不貸款，除了把礦賣給五大煤企，幾乎沒有更好的出路，他也將煤礦全部賣掉。

這名老板介紹，河南“煤改”的政策相對比較靈活，既可以把礦全部賣掉，也可以引入國有資本后，私人繼續持有一部分股權。總之要和具體的收購方談，“在商言商，既然是賣東西，自然希望越貴越好。”

“煤改”進行過程中，河南煤化集團負責人就向媒體公開抱怨：“有些煤老板漫天要價，絲毫不講市場規律。”

一名河南煤企的內部人士介紹，“煤改”當中，那些煤老板會想盡辦法，去和“說話管用”的人拉關系。尤其像孟中澤、武予魯這樣的一把手，他們在談判桌上退一步，對方就能多獲利幾百萬甚至上千萬。

強勢領導引爭議

與孟中澤、武予魯接觸過的許多受訪者，都表示兩人“本事挺大”。孟中澤性格溫和，待人彬彬有禮，但拍板決策時毫不含糊。武予魯則是出了名的“暴脾氣”，在辦公室發火訓人時，隔壁幾間屋都能聽到。

無論性格如何，他們都屬于強勢領導者，在企業內推進的各項舉措，也引來無數爭議。

孟中澤執掌鄭煤集團期間，企業職工由5.2萬人減至4.5萬余人，許多丟了飯碗的職工提起孟中澤惱怒不已。不過孟中澤卻沒放在心上，他更在意的是運用“創新戰略”，將2012年鄭煤集團的總體銷售收入增長到309億元，相較2010年的158億元，實現成倍上漲。

但也有員工對所謂的“創新戰略”不以為然：“什么創新？說白了就是裁人和降薪。”

落馬前，孟中澤的確屢次提及降薪。他認為煤炭行業整體下滑態勢明顯，必須削減人工成本。“降薪從管理層開始，管理人員要帶頭降。”

一名鄭煤集團內部人士說，丟了工作的員工心里肯定有怨氣，但鄭煤作為老國企，人員臃腫是現實。換了誰當領導，都會從這里開刀。endprint

與孟中澤相比，武予魯在義煤集團的改革更加大刀闊斧。據義煤集團員工介紹，早在幾年前，就有人到處寫舉報信，不過武予魯絲毫不為所動。

2009年初，武予魯甚至下令，將一封舉報自己的信件刊發在義煤集團內部刊物《義馬礦工報》上。這封舉報信中，說武予魯任人唯親、貪污腐敗、窮奢極欲，還和集團內好幾個女人有不正當關系。

對于武予魯的這一舉動，大多數人還是給予積極評價，認為體現了他的坦蕩胸襟。但也有人認為，武予魯這樣做其實是飛揚跋扈到極點。他就想以此告訴所有人，你們去告吧，我不怕！

退潮之后

沒有人知道，河南煤炭界的反腐風暴還要持續多久。可以明確的是，新一輪煤企整合大幕已經拉開。

河南煤炭界一名資深人士說，當初打造五大煤企，只是改革的第一步。按照規劃，五大煤企還將進一步整合，最終形成兩到三家超大企業。

河南數名煤企高管之間互不買賬的消息，早已是路人皆知。據傳當年有家企業想順勢把義煤集團收入囊中，武予魯堅決不干，四處做工作。如今大家都是一方諸侯，真要合并了，誰當董事長，誰當總經理，究竟誰聽誰的？

不過高管的接連落馬，在某種程度上為煤企的進一步整合創造了條件。2011年，河南煤層氣公司董事長姜光杰被“兩規”，此后不久，河南煤化集團便托管了煤層氣公司。就在去年7月武予魯落馬后幾個月，河南煤化集團便與義煤集團完成整合，組建河南能源化工集團。

時間上的巧合，引發外界很多聯想。不過一名知情人士澄清說，大家都是國有企業，省里一紙命令，誰敢不聽？不會像有些人猜測那樣，某人因為阻礙整合被弄下來。“這樣說，也太高估了一個人的能力。”

對于這種行政力量推動下的強力整合，前景如何尚需時間檢驗。不過敏感的資本市場，倒是率先做出回應。

義煤集團實現整合后，旗下上市公司的股價短時間內飆升40%。也正因為“成功案例”在前，孟中澤落馬后，鄭州煤電股吧里某些人還樂觀地希望，鄭州煤電趕快完成整合，以便讓股價一飛沖天。

河南煤炭界的資深人士告訴記者，之所以大力推進煤企整合，是因為上上下下都看到危機。煤炭行業的整體下滑趨勢明顯，尤其是2013年，煤價跌得厲害。所謂的煤炭業“黃金十年”，業界已公認走到盡頭。

許多受訪者也指出，過去的“黃金十年”掩蓋了許多矛盾。如今潮水退了，很多人的問題就會浮出水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