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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人

2014-03-05 14:08:58葉萍
西湖 2014年3期

葉萍

泡完澡出來的女人躺在貴妃榻上,如一塊溫潤的玉。

讓美容師朱紅注目的是她的肚臍眼,那兒竟紋了一朵花。黑色的枝葉,紅色的花瓣,好一朵狂舞的玫瑰。居然有人想到用這種方式來掩蓋剖腹產后遺留的刀疤。朱紅不由得嘆道,真好看。女人問,什么?這兒。朱紅用指頭輕輕地戳了戳女人的肚臍眼,仿佛被看的人是她自己。女人哦了一下,之后,房間里出現了長時間的沉默,女人不說話,說話的是她的身體,她的身體在朱紅手下一寸一寸地舒活著,朱紅的指尖掌心觸到的是一片又一片的花海,她后來的自話自說就變得愉悅起來。

小姐一定是累了吧?小姐怎么會想到跟我到店里來的?小姐我們以前見過面吧?小姐對我的手法還滿意嗎?小姐平時用什么護膚品,皮膚這么好。小姐……

你有些像我妹妹。猛聽到女人說話,朱紅竟有些受寵若驚,這是怎么了?想起剛才在廣場上發宣傳單時,女人盯著她的眼神。她的心不由得怦怦跳。

我叫朱紅,朱德的朱,紅色的紅。朱紅把一本登記本遞到女人手里,老板出去了,顧問又不在,店里很多活員工就自己做主干了。女人朝她抿了抿嘴,在本子上留下了自己的姓名——胡莉。很飄逸的兩個字,如同她脖子上的那塊黑色絲巾,她一抬頭,兩人眼神相遇的一剎那都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喜。

胡姐您最好把收信地址也留一下,到時候您生日,我們可以給您寄小禮物。朱紅看著地址欄的空白處說。胡莉辦的是一張四千八百八的年卡。不過,她刷卡的姿勢相當瀟灑,仿佛那只是四塊八毛八。

胡莉推了推擱在柜臺上的白色小皮包,輕輕地說了聲謝謝。轉身,寶藍色的身影消失在了透明的玻璃門后。若是胡小姐穿紅色的衣服,也許會更迷人。朱紅出神地想。

據說,朱紅的名字是當年村里唯一喝過洋墨水的先生給取的。母親生朱紅那個夏天,晚霞如火,染紅了半邊天。每次母親對朱紅講起時,眼里就會出現那種色彩,不,是她的整張臉都布滿了那種顏色。朱紅懂事后,曾懷疑母親跟那位給她取名字的先生有過什么關系。不過,這不是她要關心的問題。她關心的是她的名字——朱紅——這仿佛冥冥中暗示著什么的兩個字。越長大,她對紅色就越迷戀。紅色的衣服,紅色的挎包,紅色的轎車,紅色的花朵,叫紅什么什么的書,以及姓名中帶紅字的客人。總之,只要是跟紅沾邊的東西,她都愛。店里有間叫紅酥手的房,長期是她占著的,不過,也沒人跟她搶——離衛生間那么近,還沒有陽光。時間久了,客人給她取了個綽號叫紅酥手。一時間,店里的姐妹就這么叫著了,朱紅也不惱。

這天,朱紅當班,她坐在前臺,涂著腳趾甲,當然還是她偏愛的大紅色。

小苗,你覺得新來的那位胡小姐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小苗不去看朱紅涂腳趾頭,她在玩手機游戲。不知為什么,小苗就不喜歡紅色,那樣的顏色,喜氣是喜氣,但是看久了,就覺得有股殺氣。小苗最見不得這種殺氣,她丈夫就是被車撞癱的。要不是陪了點錢,這日子還真沒法過。也就在朱紅面前,小苗才不嫌棄那顏色。

告訴你,可別對人說。朱紅看一眼四周,對著小苗的耳朵說,那個胡莉,她肚臍眼上紋了一朵玫瑰。紅玫瑰?難道,真是你的貴人來了?小苗看著朱紅,似乎想從對方眼里找到答案。朱紅曾秘密告訴過她,有個算命先生說她命里有貴人相助,而這個貴人又跟她的名字有關。朱紅還強調說,那是一個真正的瞎子,一個一天說話不超過十句的活菩薩。

朱紅說這話的時候大概忘了,那個算命的瞎子死了快三十年了,她對那人的印象大多來自她的母親,有時候,她覺得那人和母親說的喝過洋墨水的先生是同一個人。以至于,她絲毫不覺得她跟小苗說的話有什么不對。小苗說朱紅木魚腦袋,女人的貴人,就是男人。也難怪小苗這么說,朱紅老家那個山旮旯里,女孩是不值錢的,女孩值錢的就是嫁人,要是嫁到條件好一點的地方,比如江浙一帶,父母可以收五到十萬元不等的彩金。女孩子多的人家,父母就等著這筆錢造房子,順便給家里的兒子張羅婚事。小苗嫁到這里時,她的父母就收了她男人家六萬塊錢。朱紅知道她自己也逃不過這個命數,他們家有七個姐妹,最小的那個弟弟才上小學二年級。小苗常在朱紅耳朵邊說,我看,水果店那老板不錯,女人嘛不就圖個有男人疼,男人捧你在手心里當寶了,你不就是貴人了。

這會兒,朱紅聽小苗又說起貴人,低了頭,一只腳在地上畫圈,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是黑,黑玫瑰。

黑玫瑰?什么時候讓我見識見識?小苗歪著腦袋說。

憑什么呀?朱紅說,眼睛定定地看著小苗。

憑我會抓癢啊。小苗嘻一聲笑,雙手對著朱紅的胸部做了一個抓的動作,倆人親密時常會做一些這樣的小動作。朱紅特別怕癢,可是,她還是很喜歡跟小苗玩這個游戲。當然,她更喜歡給小苗做護理,店里允許員工每周彼此間做一次身體護理,當是一種福利。有一回,輪到小苗給朱紅做護理,她很認真地看著朱紅說,你這身子,要是給了那些老男人,渾男人,太可惜了。朱紅就說,有什么可惜的,又不是金枝玉葉。說是這么說,心里面竟也無端地憐惜起自己來,終究是二十五歲的姑娘了。當然,以前也談過一個,可她在那方面過于被動,那男的就說她有病。到了這家美容店后,她也覺得自己有病了,那些女人的身體會讓她莫名地興奮,晚上躺在床上,身上心上都燙燙的,那種燙,讓她忍不住一遍遍地撫摸自己。

去吃夜宵怎么樣?小苗說著,一只手自然地搭了過來,她比朱紅矮多了,搭著朱紅的肩膀整個人就有些像蹺蹺板。她用指頭一下一下地撥弄朱紅的耳垂子,朱紅的耳垂子又厚又大,店里人都說她將來肯定是個有福氣的女人。

老實交代,媛姐對你說什么了?

說什么了?沒什么啊。朱紅把頭偏過去,撣了撣裙子,裙子上其實什么臟東西都沒有,要有也是肉眼看不見的。她知道最近大家都在關注顧問的事。店里除了媛姐這個既當老板又當店長的,就屬顧問級別最高。美容師這職業是口青春飯,二十五歲當旺,三十歲元老,四十歲基本可以退休了。除非自己做老板,一般的女人結了婚生了小孩就等于辭了職,前任顧問就是一例。說起來那位置已經空了兩個月了。店里,論資歷,論年紀,論手上的活,她和小苗在眾姐妹中都是最有競爭力的。朱紅看著小苗容光煥發的樣子,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我哪比得了你呢?朱紅拂去了小苗搭在她肩膀上的手。那次,她來例假,肚子整整疼了兩天,沒能參加市里組織的技能大賽。結果媛姐派小苗去了,還捧回來一張獎狀,那獎狀后來一直擺在走廊櫥窗里,跟那些護膚品以及炫目的燈光一起。有一回,她的一個老顧客問,獎狀上寫著的許小苗是誰,朱紅盯著那圈光暈,似乎很隨意地說了一句,哦,是老板的妹妹。

朱紅喜歡和姐妹們一起聚餐,七八個人,要個小包間,點上幾個小菜。這個時候,一些平常說不出口的粗話就全溜出來了,哪個客人的體毛多就稱原始森林,哪個客人的胸平,就說電梯直達。這時候的她們仿佛掌握了城市女人的所有秘密,她們卸下了一身的制服與妝容,她們輕裝上陣,就像喝了夏日的冰鎮汽水,每個毛孔都舒張開來。

朱紅愛熱鬧,愛這樣的氣氛,紅紅火火的,多好。這晚,她請客,她自己不喝啤酒,光點了一瓶紅牛,一下就成了眾人攻擊的對象。

阿紅,什么時候你結婚了,我們吃你的喜酒去。

是時候就要開發啦,別等著變鹽堿地。

別這山望著那山高。

女人的年紀就是一只股票,像朱紅這樣的年紀若再等,就是牛市也成熊市了。這些話姐妹們常在私底下說,朱紅零零碎碎也聽過一些。現在大家端到桌面上講開了,朱紅臉上到底有些掛不住,眨了一下眼,嚷,喂喂喂,說什么呢?說什么呢?

店里十個姐妹中,已婚的占了四分之一,剩下的不是名花有主,就是正計劃中,只有朱紅沒見她提起過。那個水果店老板,大家都知道是剃頭挑子一頭熱。

阿紅,那女人身上真有一百朵黑玫瑰?大概看到朱紅的窘相了,一個姐妹轉移了話題。一百朵黑玫瑰?朱紅不由瞪大了眼,盯著那人的臉,是一張被啤酒熏紅的小臉,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黑玫瑰哦,說不定是哪個……那人突然不說下去了。旁邊有人替她接過了話。阿紅,什么時候把你那位胡姐讓給我們做一回,這樣的奇葩難得見到。幾個人都把臉湊上來,唯有小苗低著頭顧自己唆一粒螺螄。

朱紅看著,把那盤螺螄一股腦兒擼到了自己跟前,挑了最大的一粒,放嘴里唆,只一下又吐到桌子上,道,什么東西?這么臭?聲音響了些,一桌子的眼睛都瞧了過來。

胡莉并不常來店里,連朱紅都覺得她那張年卡辦得有點冤。不過,每次只要她來,朱紅再怎么忙也要擠出時間為她服務。胡莉呢,也是個死心眼的人,有時遇到朱紅休息,一聽說人不在,提腳就走。

如此一心一意的客人,朱紅也沒碰到過幾個,何況是這樣的女人。朱紅每次給胡莉做完身體護理,就把她送到樓下,替她開了玻璃門,目送她出去,又看著她消失在街角的一盞路燈下。如果天氣不好,等她出去時,那盞燈就亮了,在樹下橘黃色的光一點一點地暈開來。她老覺得,她的胡姐是從燈里走出來,又走進燈里去的。

小苗私下里對姐妹們說,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紋身嗎?上次我那客人胳膊上還繡著龍鳳呢。這話也是由搬弄是非的姐妹傳到朱紅耳朵里的,朱紅聽了只當是一陣風吹過,原本就是她弄出來的一陣風啊。她想。

這天早上,朱紅送一個客人下樓時,卻看到胡莉坐在沙發上看一本雜志。一旁是背著身子在柜臺里玩手機游戲的小苗。朱紅覺得奇怪,一來胡莉沒有不通知她就來店里的習慣,二來這小苗待客也太不禮貌了,哪怕是一杯茶水吧,你總得給人家泡上呀。

朱紅故意咳了一聲。小苗抬頭,不再是平常那張可人的笑臉,竟是有些傲慢了,朝朱紅撇了撇嘴,道,總算下來了,人家等你都快一個鐘頭了,我給她做,她都不讓呢。一口普通話里帶了往常少有的濃重鼻音,聽起來很膩。

不好意思,讓胡姐久等了。朱紅不朝小苗看,她看的是胡莉,這女人快有一個月沒來店里了,電話打了不少,只說忙,沒時間。胡莉倒是看了一眼小苗,尷尬地笑笑,跟著上了樓。

朱紅心里有些納悶,不知道剛才這兩個女人說了些什么。好像有些不愉快似的,怎么說呢,看起來她那位胡姐似乎有些怕小苗。朱紅想,小苗有什么好怕的呢?除了那張嘴,其實,她也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以后吧,以后有時間好好跟胡姐說說小苗,指不定三人能成為好朋友。朱紅讓女人先在沙發上坐著看會兒電視,自己照例在房間里先忙活,開好空調,放好洗澡水。做完這些,她會擰開房間里的音響開關,一些輕柔的音樂就自動流淌出來。

你喜歡唱歌嗎?胡莉問,她一般都不喊朱紅名字,大概小朱叫著也別扭。來店里都是朱紅問,她答,安分得很。像這樣主動開口說話的,還是頭一次。

我不會唱,喜歡聽。朱紅的嗓音竟有些顫抖。

我也喜歡聽。女人輕聲說。

胡姐,你要是唱,保管比那宋祖英還宋祖英。

胡莉咯咯咯地笑起來,她的笑聲就像她的說話聲一樣悅耳而吝嗇。她和別的女人確實不一樣,別的女人被朱紅恭維上幾句,躺在貴妃榻上,在幽暗的燈光下,總有倒不完的心事。盡管這些心事未必真是心事,但這樣聊著又肌膚相親,美容師和客人之間的界限就模糊了。可這女人呢,大概是上輩子講話講累了,到她們店里來就是為著好好睡上一覺。這樣一來,朱紅也不好意思說話了,兩個人之間更多的是手與身體的接觸,氣息與氣息的交融。朱紅喜歡這種感覺,輕松,甜蜜,曖昧,也許不能叫曖昧,但朱紅想不到更好的詞,女人與女人之間能用什么呢?不過,是缺了點什么,仿佛一扇開了窗子的房間,你可以望到里面的一些風景,卻怎么也走不進去。

當然,這一刻的朱紅是歡喜的。那些笑聲,讓她看到胡莉身上的那扇門向她打開了,盡管開得不大方,遮遮掩掩的。

胡姐愛聽什么歌,我到樓下給你換去?

別,這樣挺好的。沒跟你說就過來了,不介意吧?

怎么會呢?你要來,隨時歡迎。對了,胡姐,你……你住哪兒的?

哦……妹妹走了之后,我就去望江樓了。

那你妹妹?

她,走了。女人說,聽上去就像是什么東西被砸碎了。

房間里又恢復了以往的沉默,只有空調的聲音,大概是哪個零件松了,吱嘎吱嘎作響。胡莉不說話,朱紅也口拙了,她一口拙,就喜歡在手上用勁,那招最近新創很受媛姐好評的乾坤大挪移。媛姐要是喜歡某個員工,對她的夸贊就會總掛在嘴上。這幾個禮拜,朱紅沒少受表揚,連老板的身體都是她給做的,以前那只是顧問的事。姐妹們難免不在背后議論一番。

朱紅落在胡莉身上的勁是恰到好處的,既不重也不輕,每一記都掐到穴位上,那是她對待客人的慣常手法,只是到了胡莉這里就更全力以赴了。胡莉還是不說話,但朱紅卻能感覺到胡莉在她手下一寸又一寸舒展開來的肌膚,它們在向她傾述只有她一個人能懂的秘密。

水果店老板又送東西來了,是哈密瓜,老大一個。這回朱紅倒是笑著收下的,還主動招呼姐妹們吃,姐妹們自然不客氣。用她們的話說,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

望江樓你們知道嗎?瓜是上好的瓜,吃著汁水淌到了掌心里,朱紅拿一張餐巾紙擦著。

知道,那是城里最老的一條街,以前的市政府就在那邊,我聽說那邊的老頭老太賣個茶葉蛋都是我們工資的好幾倍。一位小個子美容師說。

胡小姐在望江樓的。仿佛是不經意的,朱紅把女人推到了大家面前,她愿意聽姐妹們談論胡莉,而不是什么該死的黑玫瑰。

這么說,這黑玫瑰還真有來頭的。小個子美容師笑著說。

可不是,可不是。有人附和著。

小苗把屁股一挪,切,現在,不擺譜的女人怕是沒幾個,真有什么大來頭,還不找一家像靜博士這樣的。

估計是租別人房子的吧?又一個說。

突然間就熱鬧了。一個說,你聽錯了吧,是望浦路吧?望浦路是這個城里有名的爛尾樓地帶。再一個說,唱戲的吧?那里有個小越劇團,經常到鄉下巡回演出的。朱紅的臉越來越難看,她掃視了大家一圈,將雙手抱在胸前,你們說什么呀?

小苗拍拍屁股,站了起來,別說了,別說了,干活去,干活去。大家見朱紅這個樣子,一個個都不出聲了,伸著懶腰,跟著小苗走開去。

走吧,走吧,都走了才好。朱紅心里說著,不禁感到一陣涼意。晌午的陽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照得休息室墻上一個小圓點一個小圓點的,她一個人對著墻上的《女性養生五要五不要》看了老半天,眼神竟也斑駁起來。

朱紅這些天的心不在焉是明擺著的,就連媛姐兒子拉小提琴給大家解悶這樣的好事,她也不怎么積極了。她的一只手老在摳指甲,仿佛這樣摳下去,那些小提琴聲會長到她的指頭上去,而她就能演奏出美妙的樂曲似的。

拉得不錯。大家一回頭,就看見樓梯口胡莉穿了條碎花的天鵝湖長裙站著。朱紅起身,臉上就漾起了一朵花,胡姐你總算來啦,我去給你準備。

胡莉似乎沒聽到朱紅的話,走上來自顧自地說,是舒伯特的小夜曲吧。不過……這曲子不適合你這個年紀拉。

小男孩嘟起了嘴,不服氣地看著女人,那你來拉。說著,把琴往女人面前一推。除了朱紅,眾人一個個伸長脖子,等著看好戲,可女人卻把頭一揚,將琴遞還了媛姐的兒子,我妹妹會拉。小男孩沒有接琴,腳一跺,手一甩,走到媛姐身邊去了。

媛姐接了琴,那什么時候你妹妹來了,請她到我們這里坐坐。朱紅聽了,喉嚨口咕噥了一下,搶著說,這個,恐怕胡姐的妹妹不方便吧。幾個人把頭轉向朱紅,只有胡莉沒去看朱紅,她望著大廳的玻璃窗,玻璃窗外是一堵厚厚的水泥墻,半晌,轉過身來說,下次,我給你們帶一盤CD來吧。

下班時,小苗似笑非笑地走過來,搭著朱紅的肩膀,老實交代,那女人到底干什么的?這話剛才朱紅也問過胡莉,她說,我不干什么。胡莉說完這句話時,還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因為干這行明顯比以前粗大,跟她的小身架不怎么相稱。她以為這回胡莉要對她說點什么了,可聽到的卻是一聲嘆息,嘆息聲落在朱紅的耳朵里變得百轉千回的,讓人覺得比說了一百句話還沉重,她的心不由得疼了一下。

和女人的嘆息相比,小苗眼里溢出來的光就顯得輕了薄了,朱紅忽然對著小苗笑起來,她的笑多半是從鼻子里發出來的,聽上去很有些夸張,都有些像哭了。不過,語氣卻很平靜,胡姐親口告訴我,她是A大的音樂老師。她把“親口”和“A大”兩個詞咬得很重, A大是小城僅有的兩所高等學府之一。

朱紅說完,眼睛瞟著不遠處的靜博士大樓,大樓的墻上有一張大大的海報,海報上繪了一個年輕的半裸女子,支著下巴,一雙大眼睛含情脈脈地看著你。在她下面是一張新貼出來的廣告:靜博士特招美容師,每月工資不低于三千五,負責繳納養老保險金,供應一日兩餐,要求應聘者品貌端正,高中及以上文憑。

小苗這天走出店門的高跟鞋聲聽起來七零八落的。朱紅心里居然一陣得意。

朱紅發現這幾天小苗的穿戴越來越講究了,連耳環也戴了。記得以前小苗說過“在耳朵上戳一個洞,太疼了,我死了也不干”。小苗這是“裝”給誰看呢?朱紅冷冷地在一旁看著。兩個人已經有幾天不怎么說話了。

阿紅,阿紅。竟是小苗。前臺盤點客人的朱紅抬一抬眉毛,淡淡地說,這么早就回家啊。大廳里的時鐘顯示,八點十五分,離下班還有整四十五分鐘。小苗四下張望一下,一步一挪地走到柜臺前,朱紅聞到了她身上一股濃郁的香水味。

呦,你也撒敵敵畏了啊。雖然做的是美容一行,朱紅自己卻不喜歡用香水,她和小苗有時候開玩笑,管香水叫敵敵畏,管撒香水的女人叫白骨精。

這,別人送的,叫一點紅。要不,你也來點。小苗很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朱紅,手已經伸到包里去了。

朱紅突然覺得有些厭惡,本想說“我又沒男人的”,話到嘴邊了,突然又改口道,胡姐身上那味道比這要淡,挺耐聞的。

你,你以為那女人真是什么好貨色?小苗剛伸進包里的手縮了回來,仿佛很無趣地搭在了柜臺上。朱紅站起來想往外走,可小苗不讓,繼續說,你知道白金漢宮吧,你那胡姐就在那里上班呢。朱紅用力撥開小苗的肩,走到柜臺外,再回身,臉就肅穆起來,你怎么知道人家在那里上班?

你是不是要去靜博士了?小苗突然反問道。你聽誰說的?朱紅也不回答。小苗沒再說什么,朝門面走去,走得急,碰翻了臺上的一次性杯子,一灘水就落到了乳白色的瓷磚上,看上去亮晶晶的。怎么可能呢?像胡姐這樣高貴的人去白金漢宮做什么?朱紅想,仿佛從那一灘水里看到了一只碩大的白天鵝。媛姐跟她們提起過白金漢宮,那是小城最大的娛樂中心,媛姐形容那里面她過去的一個小姐妹時,用了輕描淡寫的四個字:公共汽車。

朱紅猶豫著給胡莉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好久,那頭總算有人接了,是個男人,聽聲音年紀還輕,找老板啊,她剛出去。雖然不是胡莉接的電話,但朱紅還是松了一口氣,想,人家到底是正經生意人,還是個老板呢。

朱紅一高興,就把出租屋里那只抽水馬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刷了八遍,直到累出一身的汗。現在她真有些瞧不起小苗了。倆人擦肩而過時,她連眼皮都不掃一下。店里的姐妹都看出來了,說她倆為著一個顧問的位子,好好的姐妹都不做了。倒是媛姐說了一句,怎么可能呢?她倆就那性子,一時半會也就好了。誰都聽出來了,媛姐是在護著她們,至少是護著其中的一個。干脆一個做店長,一個做顧問得了。姐妹們說。

不過,老板的心思誰猜得透呢。沒過幾天,店里來了個新員工,一個大眼睛高鼻梁尖下巴的標致女孩,晨會上,媛姐是這么介紹人家的,這位是露露,剛從韓國進修回來,以后她將擔任我們店里的新顧問,姐妹們若是有什么事……

底下的姐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那么一刻什么響動都沒有。

真靜啊!朱紅覺得空氣里長出了無數雙手,那些手又化成了一把錐子戳到她的心窩里,起初是麻木的,她聽到一陣表示歡迎的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后來就痛了,痛到一個點上,她看到新來的顧問嘴一張一合的,一口帶了牙套的白齒一閃一閃的,灼人的眼。她避開那光芒,一回頭,看到小苗站在那里也笑著,她不知道應該用哪一種笑來形容這一刻的小苗,就像一棵樹被打了蠟。朱紅覺得整個人僵了一般。

會議結束后,朱紅在配料間碰到了小苗,倆人的目光落在彼此身上幾乎在同一時間都推了開去,但又像有什么東西吸引著彼此,很快地那些似曾相識的眼神又交錯在了一起。她們終于像往常那樣肩并肩地站在了一起。她們的雙手麻利而機械地擠著那些膏狀物。

為什么說胡姐是白金漢宮的。

我親眼看到的。

怎么聽說她是個老板?

呵呵,那邊人管大牌的小姐也叫老板。

……

朱紅調制美容液的手松了松,一下又握緊了,眼前的光線剎那間暗了,她都不記得小苗是什么時候離開的。

那天,店里的生意好得出奇。從早到晚她一共接了五個客人,最后一個客人是個老女人,快六十歲了,進了房間就嘮叨個不停,孩子,老公,同事,親友,連家里那個保姆她都嘮叨了半天。朱紅覺得屋子里有只蒼蠅在嗡嗡嗡嗡嗡嗡的。她忽然懷念起那些安靜的時光,那些氣息與氣息交融的瞬間。就在前一日,朱紅收到了胡莉的一條短信,妹子,人生無常,保重。

小紅,你說好笑不好笑,我家那狗也叫小紅,我不是故意取笑你,真的,我看我還是叫你朱紅吧,不過,我從來沒把我家的小紅當做狗。老女人說到這里突然停了下來,大概覺得朱紅還沒說過什么話。

我要去對面的靜博士了,她們請我的。朱紅仰著頭說,好像靜博士不過是她老家的一個后院,她可以隨時進出。

你說什么?老女人問。

過幾天,過幾天我就去靜博士了。朱紅十分肯定地說。她的雙眼在房間幽暗的燈光下,呈現出異樣的色彩。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那個夏天,晚霞如火,染紅了半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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