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榮的詩

體育公園

鞭炮炸碎黑夜

落地——聳立著的自行車運動員的鋼鐵剪影

桃花的汗水滲透車椅靠背

最后的麻雀飛進樹林

兩支煙的間隙

崗亭里的保安裹緊了軍大衣

你的全身和我的一小截快要死去

你卻問我想不想聽啞巴叫床的聲音

白色的語言

冬尼婭，雪還沒下

柳樹和枯草已不大說話

怪獸出沒，影跡無處躲藏

它羞愧于自己的直截了當

吃男人，吃女人

吐出生活，一團骯臟的殘渣

在南方，灰色的天空躺在河床上

不再執筆，不再發狂

結扎過的云失去體重

額頭上布滿皺紋的波浪

白色讓人老去，快凍僵了的龍

迷失在高樓的縫隙

兔崽子上了網今年就不下來了

嬰兒回到子宮，構思回憶錄

枯葉易碎，沉默的股價暴跌

吵吵嚷嚷，那該死的雪一直不下

北風割疼我的臉——冬尼婭

愛情依舊在這個冬天制造傻瓜

一張皮

我夢到許多后來想不起來的事情

我夢到一些說不出口的事情

我夢見夢本身，不同于空氣和血肉

它只是一張皮，蜿蜒著蛇的身段

且在黑暗中透明

敬老院

敬老院門口曬太陽的老頭

在雨聲中醒來

稻穗低垂

猶如千萬匹馬駒騰云而至，金色的馬頭

擠擠挨挨排列在田疇

和一對關節磨損的膝蓋對峙

——奔馬的一生

都逃脫不了植物般的死亡

春日記事

我想打死我自己

那不該有的念頭

像蟑螂從頭發里跑出

我聞到墮落的氣味

紫藤花和香樟新葉的芬芳

在四樓的高度加強了它

它的殺傷力，它的誘惑性

我狠了狠心

砸碎的CD猶如鋒利的刀片

喇叭轟響出排山倒海的音量

浪頭沖毀我的沙堤

我祼露了我自己

微風拂面，我卻想打死我自己

上午沒動手，到晚上又想了

——只有死了我才能與你分離

鳥事

我們交談時鳥兒插嘴

怪力亂神咖啡館

暗淡的燈罩蒙著人皮

你摘下毛線手套

手指玩弄桌面上的一小灘水

那里面有你全部的光陰

目光鋪設的高速公路，冷清

唯有鳥兒倒背翅膀散步

神氣活現地披著毛皮大衣

膝蓋緊挨著膝蓋，我開口

鳥兒回過頭來插嘴

鳥說的當然是鳥語

我的驚愕難掩歡欣

你似懂非懂地琢磨

蒼白的臉色漸成空白

走進來的是人，走出去的是尸體

鳥兒拍翅飛去

傻逼就此別過，握手如儀

百歲老人

失戀第二天

坐在床沿上的張得貴

似拔了毛的瘟雞

皮松肉懈

成了百歲老人

春風吹拂時光

讓它去送死

他的年齡卻倒著走

一周后成了八十歲

再是六十五歲、四十七歲

三十二歲……

沒啥靈丹妙藥

只不過人老心不老

失戀男張得貴活了回來

眼里只有孩子的天真和大膽

小鎮文藝考

旋轉的星空和河邊的野花之間

往返著

時光的穿梭機

隱形的你化身為無處不在的你

杯底的殘茶、沙發上的泰迪熊

合攏的筆記本

啥都沒記

往事的投影儀：以《親愛的提奧》作背景

賣五金的詩歌女士，毛主義者

與小鎮達利

一出戲上演在井底

一口小井套進更大的礦井——生活的礦難

把自由的書寫葬送殆盡

我策馬狂奔八千里

也跑不出你的占有欲

硬幣般的句號買斷了我愛情的工齡

陽光直撲能仁寺前的空白地

孤獨搖晃不已

鬼

夜里踩踏我身子的鬼

被縛住手腳

拴到書桌腿上

這狀若毛猴的邪物轉圈、嘶叫

豎起一頭綠毛騰挪跳躍

我讀《閻錫山日記》——

“請人原諒者，低人一著

原諒人者，高人一著”

春風吹灑冷雨

多少歲月遠去

看不到背影望不見前途

眼前的小鬼合掌趺坐

念念有詞猶如電視主播

身體里的三兄弟

連沈從文都被人說有士大夫情結

看著鏡子里的臉

你搖頭，嘆氣

進士的嘴加秀才的筆

十年前已被擊斃

另一個壯漢住在腎里

以連鎖酒店的形式，把愛

灑向祖國大地，直到負債累累

滿目瘡痍

只有心頭的農夫子強打起精神

把一頓年夜飯操持得光鮮靚麗

夢想葡萄園的收成

支撐起寒風中的門楣

從火山口到大海的河流

開闊，寧靜

你是唯一的一條汪刺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