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啟云 行走與駐足(組詩)

　　一棵樹上七個鳥巢
　　
　　一棵樹上七個鳥巢
　　即使它們四季空穴
　　我也要把心
　　仰天安放
　　七個鳥巢
　　多像我們七間房的七戶人家
　　即使我們四處漂泊流落
　　我們也要插上翅膀
　　鳥
　　往南飛
　　我們七間房的人
　　往高處奔
　　鳥叫一聲
　　我們打理行裝
　　鳥叫三聲
　　我們在新的路上
　　
　　在冬季里行走的人
　　
　　一座破舊的廠房
　　傳來破舊的轟鳴
　　那一聲夾雜的鄉音
　　隨我腳下的貓叫
　　一陣陣輕咳
　　掐指可數的那一天
　　就在那一日
　　來臨，在冬季里行走的人
　　還要繼續朝前走
　　
　　她們一定是孤兒寡母
　　
　　沒有人熟悉她們
　　她們從什么地方搬來
　　她們要在這條小巷住多久
　　她們一定是孤兒寡母
　　順著小巷深處朝南一拐
　　有一段短小的土路
　　靠近土路最低矮的那一間房
　　她們用每月五十元租下來
　　她從不和任何人攀談
　　只是埋著頭，彎下腰去
　　用力挖著土路一側的沙礫
　　她的身后跟著一個灰頭土臉的小子
　　她們不說話，只看著風中自己的影子
　　我喜歡看她彎腰蹬鍬的姿勢；我喜歡看
　　小男孩oRDynbiInzwyhsjNY1je6A==很認真地種下什么種子
　　她們那幸福的樣子，好像世界上
　　還有比她們更不幸的人哪
　　
　　一個患腦血栓的人向我走來
　　
　　他是哪一個時代的廠長
　　(只聽有人喊他老廠長)
　　一個喜歡穿一身舊軍裝的人
　　他是從哪一間低矮的房屋走出來
　　我為了躲避一股旋風走進這條小巷
　　他卻裹在旋風里向我走來
　　他的一條腿向前踢踏著(其實什么也沒
　　踢到)。那迅速劃回的樣子
　　好像酒宴上一個劃拳的高手
　　他的一只手緊握在身后，就像一把
　　堅硬的鐵錘；另一只手伸向正前方
　　做著握手前的一個標準動作
　　第一次見到他，我以為遇到了老熟人
　　真想握一握那只溫暖的手
　　一個熟悉他的中年婦女說：老廠長啊
　　這么平坦的路，你就放心地走唄
　　他不開口，緊閉著的雙唇像是噙著
　　滿口白玉雪霜。他若一開口
　　那白玉雪霜肯定就會掉進泥土里
　　
　　我給張三叔理發
　　
　　無意中，歲月發現
　　鏡子中的張三叔
　　頭發長得像野草
　　而且是那種秋霜后枯黃
　　發白，凌亂的野草
　　現在我知道，什么叫
　　草民。而且是那種
　　經常不幸的草民
　　摸著張三叔的頭發
　　就像摸著一把含鐵的刷子
　　命運是那樣的直
　　而且又是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