皺紋的責任和權利

王小毛

人一過三十，就對抗衰產品特別敏感，總禁不住留住青春的誘惑，掏出卡來猛刷，閨密哀嘆：我們買的不是商品，是安慰。

十年前，我只用舒膚佳和大寶，每日隨隨便便洗臉，隨隨便便護膚，肆無忌憚地大笑，從不庸人自擾、對鏡自憐。對于生命中所謂的滄桑，無知無畏。

后來，經歷了一些人與事，慢慢體會到現實的磨蝕與煎熬，偶得喘息之機，暮然回首，才發現自己已在隨波逐流的過程中越滑越遠，繼而患得患失，某天對鏡驚現皺紋一條條，親身驗證時光果真如此決絕，心頓時跌入谷底，繼而不敢大笑，不敢隨隨便便護膚，不敢隨隨便便洗臉。還記得在二十幾歲時，常放言“當我老了以后”如何如何，如今真的老了，竟開始拒絕向前展望，并盡可能用一切辦法抹去歲月留下的痕跡。

年華絢爛時，光景寥寥；光景甚好時，年華已蒼老。前半生揮霍青春賭人生，后半生揮霍人生贖青春，身邊的女子，大致如此。似乎每個人，都是在與時光對抗的過程中慢慢變老的。

那天，在朋友的攝影工作室里看到一張普通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位極普通的女子，唯一印象深刻的是她在晨曦中放肆大笑。我不覺有多美，但朋友卻很喜歡，并不打算做后期修片。

朋友說，相片主人公18歲時為了要做歌手離家出走，游蕩兩年后回家復讀考學，21歲談第一場戀愛，24歲男友因病去世，25歲辭職開始旅行，五年間通過窮游的方式去過許多城市和國家，她把我們這座城市當成最后一站，所以拍了照片留念，因為在這里，她遇上了想嫁的男人，她這一生不算轟烈，卻也不算平淡。

我說，她不算漂亮，那么老。朋友說，多年在外游蕩，風餐露宿，居無定所，很少擦護膚品，怎么能漂亮？一個女子，如果長得不漂亮，就應該盡力活得漂亮些，在我眼里她很年輕很美，因為她不掩飾，正是我所欣賞的那種率真的女子。

每一條皺紋都有自己的責任和權利，朋友說。提醒我們不要忘記走過的那些路、經過的那些人、以及生活給予我們的感悟，并慢慢學會接受和釋然，這是皺紋的責任；需要被尊重與正視，如記憶一樣在生命中永存，這是皺紋的權利。

看著鏡子里自己那張被精心呵護的臉，看著大街上那一張張被美容院修飾過的臉，想起朋友的話，忽然覺得，大部分人內心怯弱至極，當初戰戰兢兢挨過苦難重重，如今卻不敢坦坦蕩蕩回首過去，人家臉上開花，我卻當臉上結痂，同樣是傷口，心境卻大不同。

是的，我們花大把的鈔票，買的不是商品，是希望。但我們卻不肯承認，希望從不根植于一張僅僅是看起來很平整的臉。當眼神不再清澈，當心態無法隨和，當胸襟不寬廣，當性格不灑脫，我們就已不再生動，藏在那張面具下面的，是我們早已起皺的人生。

后來，我不再那么熱衷護膚了。我知道過去怎樣都會過去，未來怎樣都會到來，我也知道，皺紋有其尊貴的一面，也并非人人配得起，當我們把它當做歲月開在眼角的花朵，它便是花朵，人再老也會有春天；當我們把它看作歲月刻在眼角的傷疤，它便是傷疤，掩飾得再好，不過是人生煩惱不能說與人知罷了，終是可憐。

后來我也拍了那樣的照片傳到空間，有人留言，都已經這樣老了，傷感。我的回復是：確實很老，但還是活得這樣好，該面對的事，即便傷感，還是要去面對，對于那些必然的結果，與其費盡苦心回避，不如坦蕩享受，生活就是這樣，懂得享受，就不必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