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南方50年前發生的那些事

潘向東

一轉眼，到美國已經3個月了，在佛羅里達州的坦帕市呆的時間最長，40多天。接下來，一周換一個城市，先是奧蘭多，接著是杰克遜維爾，這是佛羅里達的兩個大城市，火車三四個小時就到。后來就有些折騰了，因為要經過山地，400英里居然走了18個小時，穿過佐治亞州，到了阿拉巴馬州的伯明翰市。回頭又走了12個小時，馬不停蹄地路過佐治亞州的超大城市亞特蘭大，來到南卡羅來納州的格林維爾市，這時已經是國內的春節了。塌下心來寫這篇文字的時候，我即將離開的北卡羅來納州格林斯伯勒市——相當于我們國內的縣級市。

6個城市的記憶如浮光掠影。在坦帕市有很長一段日子，我們總是往來于同一條街道，兩邊的房子和店鋪有些殘破，過往的大都是黑人。心中慢慢有了判斷，這是個黑人居住區，后來又發現橫著的主干道是以小馬丁·路德·金命名的。到了杰克遜維爾，火車停靠的地點同樣也是黑人區。阿拉巴馬州的伯明翰，市里黑人區大小商店鐵欄桿密布，一個門上有三把鎖，這個曾經的南方鋼鐵之都處處透著衰敗。

如果不曾見過城市光鮮的一面，內心也不會有如此強烈的反差。坦帕市的市區面積為290.3平方公里，形成的城市群在佛羅里達州排第二位，僅次于邁阿密、華盛頓和亞特蘭大的南方第四大城市群。由于良好的氣候及低物價低稅收，在過去20年中成為全美和外國移民的首選目的地，是退休老人的療養地，也是旅游度假的好地方。這里有大片空地，有天然的良港和先進的國際機場，有快速發展的醫療產業，有南方“華爾街”的金融地位，城市的發展因此有了支撐體系。如今，坦帕市已成為美國經濟發展最快的城市地區，在2010年普華永道世界GDP排名中列49位。

從黑人居住區開車30分鐘，穿過市中心，就到了坦帕灣最著名的清水海灘。來到美國后，我第一次感到有些寒冷，可居然看見幾個穿比基尼曬太陽的姑娘。她們躲在海邊救生高臺的背風角落，可還是和穿著厚棉服的救生員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幾十公里的海岸線是“土豪”最喜歡置業的地方，財富到了這里就變化為物質符號，可以炫富的已經不僅僅是大房子，還有超大的游艇、房車，甚至飛機。站在清水海灘你會情不自禁地認為，人類要解決財富的絕對公平幾乎是不可能的，家庭之間、城市之間、地區之間，由于歷史的因素和大自然的不確定性，給了生存者不同的空間。

但是，這一被忽悠的感覺到了阿拉巴馬州的伯明翰市被徹底改變。50多年前，民權領袖小馬丁·路德·金在美國南方領導黑人進行反對種族隔離運動，伯明翰曾經是風起云涌的地方，回顧那段不太久遠的歷史，可能更有助于我們思考現實。

當年，全美都知道伯明翰是南方最頑固的種族主義城市之一，從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到60年代初，那里發生了50多起針對當地黑人的炸彈襲擊，因此被稱為“轟炸翰”。其中，兩次爆炸襲擊的受害者是第16大街浸信會教堂的薩特爾-沃斯神父。他幫助小馬丁·路德·金制定了代號“C計劃”（C的意思是對抗），準備挑戰伯明翰的種族隔離主義者。行動從1963年4月3日開始，包括一系列游行和抵制活動，直接針對市中心商店里的種族隔離做法。

4月10日，一名阿拉巴馬州巡回法庭法官禁止133名指定的民權領導人參加示威，其中包括小馬丁·路德·金和薩特爾-沃斯。但是，金選擇違抗禁令，并于4月12日被捕，同時被捕的有50人。被監禁期間，金寫下了著名的《從伯明翰市監獄發出的信》，文章寫道：

“多年來，我一直聽到這個詞：‘等待！’每個黑人的耳朵都聽到起繭了。‘等待’這個詞幾乎總意味著‘永遠不行動’。我們必須同意我們的一位著名法理學家的觀點：‘公正被延誤太久，就意味著公正被否定。’”

4月20日，由于意識到如果沒有他們，伯明翰的示威活動將失去動力，小馬丁·路德·金和他的戰友接受保釋，這樣他們就能夠進入“C計劃”的第二階段。很多成年黑人擔心游行被捕會失去工作，都不愿意參加，因此金的助手詹姆斯·畢佛建議讓孩子們充當示威者。“讓中學生參加示威，同樣存在入獄的危險，同樣會給這個城市造成壓力，”畢佛指出，“但是，他們不會給家庭帶來經濟壓力，因為父親還在工作。”5月2日星期四，6000名年齡介于6歲到18歲的孩子參加示威游行。一天下來，已經有959名孩子被捕，并用校車送到監獄。第二天，又有1000名學生曠課參加游行。伯明翰警察局長“公牛”康納惱羞成怒，出動警犬并下令消防員用高壓水龍頭對付示威人群。結果，黑人孩子被警犬咬、被強大水柱沖倒在地的畫面，讓當晚坐在電視機前收看新聞的無數美國人感到震驚。

5月6日星期一，游行重新開始。在一個黑人小學，1426名學生中有1339人曠課。到了晚上，關進監獄的2500人中有2000人是兒童。星期二，治安官梅爾文·貝利與工商界的成員會面，告訴他們警察對混亂的局面失去控制能力。商店老板當然知道，暴亂對做生意不是什么好事，決定向小馬丁·路德·金和薩特爾-沃斯妥協。5月10日，解決的方法公布了：所有市里的午餐店和公共洗手間，必須在90天內廢除種族隔離做法；今后，招聘黑人店員和服務員的條件應該與白人一樣。

協議雙方都希望伯明翰能平靜下來，可是，5月11日晚上，在當地很有勢力的三K黨舉行集會，宣稱：“小馬丁·路德·金的墓志銘可以在伯明翰寫好。”不久，一顆炸彈在金入住的旅館爆炸。當大批黑人聚集到那里時，州長喬治·華萊士不顧治安官梅爾文·貝利的反對，下令州部隊和警察進駐伯明翰，用棍棒和步槍槍頭毆打黑人居民。暴亂真正開始，美國總統肯尼迪的弟弟羅伯特擔心會蔓延到南方其他地方，立即說服哥哥出動了聯邦部隊，這才讓伯明翰平靜下來。但阿拉巴馬州依然動蕩不安，州長喬治·華萊士在1962年的競選中承諾“他將站在學校的宿舍門口”，阻止阿拉巴馬大學種族融合事件的發生。6月11日，他真的用身體阻擋兩個黑人學生進入學校，直到肯尼迪總統把阿拉巴馬州的國民警衛隊聯邦化，負責行動的將軍下令華萊士州長讓開。那天晚上，肯尼迪就民權問題發表全國講話：

“如果一個美國人，因為皮膚是黑的，就不能在向公眾開放的午餐館吃飯；如果他不能把孩子送到現有的最好的學校；如果他不能為代表他的公共官員投票；簡而言之，如果他不能享受我們都想要的全面、自由的生活，那么，我們當中有誰愿意改變膚色，代替他的位置？我們當中有誰會對這些‘勸告’和延誤感到滿意呢？

“因此，我們這個國家和民族面臨著一場道義上的危機。它不能用警察的鎮壓行動去解決，不能用街頭日益激烈的示威行動去解決，也不能用象征性的行動或言論使之平息下來。是時候改變了，不僅在國會、州和地方立法機關，更重要的是在我們日常生活的各個方面作出改變。

“因此，我正在請求國會制定法律，讓所有的美國人平等地享受對公眾開放的措施——賓館、餐廳、電影院、零售商店，以及其他類似的措施。在我看來，這是最基本的權利。剝奪這些基本的權利，在1963年看來，是所有的美國人不應該再忍受的、武斷的、侮辱的行為。”

6月19日，肯尼迪向國會提交《人權法案》，宣布州際公共交通上的任何種族隔離做法都是非法行為，授權司法部長停止資助存在種族歧視的聯邦項目，并宣布任何受過6年教育的人，即已達到參與投票所要求的文化程度（目的是防止南方各州利用舞弊的文化考試排除黑人參加投票）。

1955年12月1日晚上，阿拉巴馬州蒙哥馬利市，一個黑人婦女因為拒絕給白人讓座而被捕，遭到審訊，開始引起黑人抗爭，組織不乘坐公共汽車抵制運動，長達382天，最終取得勝利。1960年2月，北卡羅來納州格林斯伯勒市，4名黑人學生進行反對種族歧視活動的靜坐。1960年4月，影響范圍擴大到78個城市，大約7.5萬名學生加入。到了1961年初，基本結束了南方餐廳的種族隔離狀態。整個爭取黑人自由和就業的運動，以1963年8月23日華盛頓25萬人的游行集會而告一段落，小馬丁·路德·金發表了美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演說《我有一個夢想》。

可是，悲劇似乎剛剛開始。1963年9月15日星期天，一顆炸彈又在伯明翰第16大街浸信會教堂爆炸，在那里上《圣經》課的4個女孩死于非命。11月22日，肯尼迪總統在得克薩斯州達拉斯被暗殺。50年后的11月22日，在美國，人們以各種形式隆重地紀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