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澄海
時光倒影里的敦煌(外一篇)
◇ 孟澄海
黃沙接近天空。
黃沙的遠方是雪山、冰川、云岫、蒼崖,還有巖羊和雪豹的影子。
站在敦煌的河邊,只能看見幽藍或蒼黃的背景。黃的是沙丘,或者說更像月球表面的環形巒影,在不被覺察的漂移、流動中,顯出一種古遠的蒼茫;而幽藍者則是祁連云峰,無論黎明還是黃昏,都發著一種藍寶石般的光芒,若隱若現,恍如夢境。
身邊的河水寂靜無聲,波浪不起。因為是季節性河流,所以時常枯竭。當地人說,斷流后的河床亂石嶙峋,荒草蔓延,是狐貍和野兔的家園。我想,他們說的大概是冬天。現在,在我的腳下,尚有一脈清流繞過河灘,緩緩向前流淌,穿過鹽漬飄白的沙漠,消失于遠方。我發現,鋸齒般的岸上,一些孤獨的蒲公英于芨芨草,默默生長,橙黃和銀白的花穗在風里搖曳,仿佛宣示老天荒的孤獨。流水如同記憶,在不斷流逝的過程中,將一座千年古城的興衰歷史搖蕩成零落的雪片、煙塵、碎屑,然后再進行復原與拼接,供來往得行人憑吊、思考。
有個詩人說:像河流一樣回望。
回望敦煌,從不同的視角,牽連那些遠去的歲月,我們將看到:洞窟、神龕、佛像、壁畫、雕塑、生銹的箭鏃、坍塌的古墓、斑駁的陶器、枯索憔悴的道士、僧侶、外國探險家、中原士卒和貴胄、美術家和畫工,還有朝拜佛窟的香客、尋求浪漫的情侶,出賣青春的風塵女子……
那么多的景觀,那么多的人事,渺渺,茫茫。仿佛沙子,被風吹聚起來,籠罩如血殘陽,成為遺世獨立的風景,接下去又慢慢散失、飄落,無影無蹤。每一個朝代都凸顯壯觀與繁華,后來漸趨暗淡,在時間的長河里沉寂,等待下次蘇醒,再次展現博大恢弘。冥冥中,好像有一雙手托舉著歲月的沙漏,在敦煌的那個月牙泉邊,篩選歷史的影像,使過往的一切都倒影于清澈的水中,幻影幻現。
我只有一個人。在敦煌浩茫、寥廓的背景里,孤寂得像一棵樹。一棵樹置身沙漠,那是宿命,一個人也如此。黨河谷地,只有白楊樹,還有零星的胡楊,根植干燥的河床,生命卻活潑旺盛,一律挑著令人心醉的綠色葉子,將枝頭指向敦煌。游人不會注意一棵樹,他們從那些廉價的景點上歸來,就匆匆前往熱鬧的街市,或購物拍照,或游蕩閑逛,或擠進豪華的酒店大快朵頤,或隱身某個娛樂場所體驗刺激。21世紀的敦煌,儼然成了絲綢之路上的煌煌都市,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地方令每個唯物主義者靈魂出竅,神馳心往。

書法 李玉和
跟一棵胡楊照面。
那是一種仔細的審視和解讀。我發現那棵胡楊已經蒼老,樹皮皴裂,露出褐色的紋理,大概是經歷了太多的風霜侵蝕與雷電燒烤,一半主干已經枯朽,傷痕斑斑。據傳,胡楊活著千年死,死去千年不倒,倒下千年不朽,如果將它一生的年代連續相加,那么這樹起碼也活過了三千年。年輪一圈圈纏繞,難以計數。年輪便是胡楊的記憶,從內心延伸至靈魂,銘刻人世滄桑。我想,一棵胡楊,可能通向敦煌神殿,永恒地追憶那個古城的前世風煙,但它不說話,以沉默的方式喻示敦煌的今生來世。
敦煌很遠,遠在時光盡頭。
與我而言,第一次知道敦煌,源于一部電影。那部影片,根據日本作家井上靖的小說《敦煌》拍攝而成。由于年代久遠,所記只是一些片段:沙漠戈壁、如血殘陽、雜沓的馬蹄聲、戰火熊熊的古城、驚天動地的愛情……《敦煌》的主人公趙行德身上有一種理想主義色彩,他放棄在宋朝科舉、做官的既定前途,憑一時的興趣到河西的沙漠里流浪,探尋自己所不了解的文化,見到美好而珍貴的事物將被毀滅便拼命去拯救,回鶻公主給了他愛情,是他想要拯救的一個人,但是最后還是被毀掉了,然后敦煌的文化又吸引了他,但是敦煌也將要被毀滅,于是他又拼命的拯救敦煌的文化典籍,在血與火中走向永生。
有時候,穿越或抵達一個地方,總伴隨著早年的緬想,所謂夢牽魂繞,其實也是一種緣分,包括受某一類影像的感染,某幾段文字的牽引。從看過井上靖的《敦煌》算起,我對那個古城的憧憬,業已等待了數十年光景。這中間,時常在恍惚的夢境中于敦煌相逢,卻依然是模糊的瀚海、空曠的戈壁,還有朝圣的人流,飛來飛去,像黑色的蝶影……
這一回,終于走近了敦煌。
想象中,那可能是河西走廊西段唯一留存的古代城池,有綠洲環繞,流水潺湲,美若江南。然而事實是,在酒泉以西,古城一座連著一座:鎖陽城、石包城、大方盤城、古塞城、六工城、肖家城、壽昌城……城垣兀立,墻壁傾圮,寒鴉萬點,到處散落著殘磚斷瓦、陶片箭鏃、朽木碎屑,間或還有人頭獸骨的殘片,在陽光下閃著駭人的白光。那些坍塌的古城就這樣默然無語,獨對著蕭蕭西風,與敦煌遙相呼應。
敦煌不是圣城,沒有神廟和祭壇,甚至連香火也早已消散于歷史的天空。跟其它宗教場合相比,缺少那種信徒喧嚷的迷狂情景,也不見柏香裊繞、梵唄緲緲的神秘氣氛。世上的宗教建筑大多巍峨恢弘、端莊肅穆,藉此來宣示精神力量,震撼凡俗心靈。有些還將屋脊穹窿不斷向上提升,宛若神靈手勢,將朝拜者的目光引向天國。而敦煌的建筑卻開鑿在砂巖之上,那是一種洞窟,有門無窗,遠離雕梁畫棟,因為簡陋,因為拙樸,才成了神祗的居所。佛陀和觀音耐得住寂寞與冷清,他們住在高高的絕壁上,俯瞰蕓蕓眾生。
仰視,莫高窟就在頭頂。
少雨,無水,干燥的崖壁呈現一片灰褐。從地質紀年上推測,敦煌砂巖大概形成于中生界侏羅時期。夐古邈邈,讓人無法猜測藏身于此的一只三葉蟲和古蓮子的前世今生,而那些萍蹤浪跡的遠古生命,即使它們依賴有限的想象,也抵達不了我們生存的光陰開端。不過,那層疊的砂巖似乎有著永恒堅守的胸懷氣度,永不頹靡,沒有垮塌和斷裂,從扭曲變形的折痕里,凸顯著被滄桑歲月磨礪后的堅韌、決絕。也許正是看中了這點,才使后人敢于運用斧鑿,在其上開辟出一排排陳設信仰和精神的石窟。砂巖包裹著莫高窟,深藏在黑暗中,陰冷、荒寂,無始無終。我想,那里本應該有燈,是心燈,不是油燈或點燈。那盞燈就放在洞穴的冥靈深處,于幽幽的時光里點亮,夢幻般的暈光,映現著另一個世界:鈷藍絳紅的色彩、飄逸靈動的線條、慈祥睿智的面容,還有千年蓮、菩提樹、金剛杵、藥叉劍……
瑪雅古城、馬丘比丘古城、印加古城、吳哥古城、迦太基古城、龐培古城、佩特拉古城……在我們生存的世界上,那么多古城或坍塌傾圮,或被風雨剝蝕,或讓黃沙白草湮沒,只剩下斷壁殘垣、西風流云、荒草古藤。
唯有敦煌留存了下來,文化和歷史淵源不斷,一直向前噴涌、流淌。
大漠邊陲,上無飛鳥,下無鼠兔,更無色彩與聲音。渥洼池里的水泊著天光云影,昭示永恒的美麗和寂寞。
我想,這里一定有過兵家爭奪的險要,王權必奪的繁華。
時光后退兩千多年,那時的漢朝,武帝擴張軍備,經略西域,在遼闊的河西走廊設置四郡,于是,一條長長的路出現了。這條路來自中原的長安和洛陽,從這里通過玉門關和陽關,分作南北兩道,直入古稱西域的新疆,沿著人煙絕跡的塔克拉瑪干大沙漠南北邊緣平行西行,越過蔥嶺,穿過中亞諸國、西亞的安息和兩河流域,直抵地中海南岸的埃及和北岸的希臘羅馬。這條路就是人類歷史上最長的、最繁華的、貫通東西方世界的大道——絲綢之路。
從那時起,駝隊、馬幫、胡商、出使中原的官宦、頭巾遮面的僧侶沙門、盜墓賊和探險家、行吟詩人與歌姬,就在絲綢之路上往來行走,川流不息。中原的鐵器、瓷器、茶葉、打井技術、農耕手法傳到了西域,而西域的胡麻、胡蘿卜、胡餅、胡樂、胡舞相繼進入了中原。
而在絲綢之路上往來的商旅與使團中,夾雜著篤信佛教的信徒,無形中又把公元前五世紀誕生于印度的佛教傳播進來。
公元一世紀左右,敦煌其實還是一個繁華的都市,商客云集,胡樂震天,客棧與酒肆,人頭攢動,摩肩接踵,笙歌琵琶、胡姬翩翩,日夜不盡喧囂與騷動……
直到紀元366年,有個叫樂僔的和尚途經敦煌,據說,當他駐足眺望之時,三危山前突然閃出金色的光芒,宛若萬千佛像,若隱若現。樂僔堅信那是佛祖的降臨的吉兆,預示圣靈再現,于是獨自登臨到對面的鳴沙山,在那里開鑿了第一個洞窟。這之后,便有了第1個,第2個……第700個。
我曾在樂僔行走的地方逗留,想象或盼望那一縷佛光從三危山頂升起,照亮我肉體和心靈的暗夜,但我什么也未看到,目光所及,是灰黃的沙磧、崖壁,是深藍空洞的天穹。站在鳴沙山的陰影里,我感覺到自己就是沾滿塵灰的樹葉,蒼黃、憔悴,無力飛躍到那一片精神凈土。
莫高窟的洞窟大多安裝著厚重堅實的鐵門。現代管理者的說法是,防盜,防風,減少游人的踐踏破壞,理由鑿鑿。關了門,上了鎖,一切安然,讓輝煌燦爛的敦煌文化默然獨對黑暗,延長文物的存在壽命,同時也隔斷了探究、思考、審美的目光。盤桓于那些鐵將軍把門的洞窟前面,我總是不由得會想起斯坦因、伯希和、王元箓、張大千、常書鴻……他們,那些或高大或卑微的人物,能夠在遙遠的某個年代,進入幽暗的石窟,長時間在壁畫與經卷佛像間留戀往返,那該是多么的幸運。
我跟著導游,穿過一個當代代人修建的牌坊門樓,徑直踏上了懸在石壁的棧道。這里的棧道設計簡陋、粗糙,人經過時吱呀作響,提心吊膽。盡管如此,游人還是前擁后搡,把照相機鏡頭對準崖壁間的洞窟,拍攝一些無關宏旨的照片。嘰喳呼叫,一片喧囂。應該說,越是接近宗教藝術世界,越要心懷虔誠敬畏,但這里卻正好相反。兩千年的歷史掠過云煙掠過山頭,留下遼闊深邃的精神輝光,但無法普照人世的每個靈魂,使他們仰起臉,安靜下來。
208號、209號、311號、322號、405號……洞窟門楣上的號牌,按照朝代順序編排,標示其身份和地位。沒有命名,每組數字代碼,都隱含著時光的走過的足跡,仿佛王朝的年歷,一頁頁翻開:漢、魏、三國、兩晉、北魏、隋、唐、遼、宋、元、明、清……
早年讀歷史,時時被魏晉文化熏陶感染。此行目的之一,就是能夠親臨敦煌莫高窟,看看其中的壁畫,包括那些風神俊朗、略含憂郁的秀骨清像。我見過《敦煌畫冊》上的一幀北魏菩薩畫像,膚色白晰,體形清瘦文弱褒衣博帶,姿態伸展舒長,衣裙飛揚,充滿飄逸豪邁的藝術張力,那種風韻氣質,令人神往。然而不巧的是,那幾個時代的洞窟沒有開放,望望緊閉的大門,心里有說不出來的暗淡、悵惘。
下午。銀箔似的斜陽從山巔上落下來,鋪滿了人行棧道。風很大,吹過砂巖的罅隙,仿佛有誰在演奏陶塤,嗚咽之聲四起。朝山下看去,那里的沙丘依舊平靜,若酣睡的駱駝,靜臥于空茫瀚海。
導游把我們帶進了230號石窟。
很寬敞的一個洞子,有陳年沙土腥澀的氣息。
借著淡淡的天光,我看見了窟頂的壁畫藻井:鈷藍的顏色象征天空的浩渺、深遠,云朵則呈現卷草和忍冬花紋,流動、飄逸,好像剛剛從遙遠的天國飄來,周圍是飛天女神,她們長裙舞動,裾帶飄搖,這廂在播撒花朵,那廂在反彈琵琶,還有樂伎舞女,蝴蝶般翩躚起舞……
石窟四壁畫滿了《阿彌陀佛經變》的故事。
畫上碧波蕩漾,蓮花盛開。阿彌陀佛趺坐在中央蓮臺上,雙手作出正在說法的手勢,觀音與菩薩侍立兩旁。背后是經幢凌云,梵宮聳峙,花樹成蔭,祥云繚繞。神佛諸生,水榭回廊,講臺精舍,珍禽異鳥,擁繞出一派繁花似錦的景象。所有的地面都鋪著金銀、琉璃、琥珀、珍珠、玻璃、瑪瑙七種寶物;整個天空一碧萬頃。眾天神駕彩云而至,灑落漫天鮮花以示供養。各種樂器高懸空中,無人彈奏,憑空自鳴。寶池前雕闌玉砌的欄桿緊緊圍繞歌臺,樂伎們且歌且舞,其樂融融。

書法 李玉和
我終于明白了:這里是唐朝的天國。
羌笛、篳篥、鼙鼓、琵琶、月琴、箜篌、胡騰舞、胡旋舞、霓裳羽衣舞……胡樂、胡舞、胡風、胡俗,人間的歡樂折射于天國,天國的美景誘惑著人世。只有在大唐,只有在盛世,才會有天人相和、人神共樂的場景。大唐是音樂的朝代。朝野上下都是樂迷。朝廷日日舉辦音樂會或歌舞會,帝后王侯皆善樂舞。唐人對外來文化,只要喜歡便放手拿來,大包大攬。燕樂、清樂、西涼樂、天竺樂、高麗樂、龜茲樂、疏勒樂、高昌樂、康國樂,這些來自西域胡天的音樂,經唐人修改加工,成了抒發天朝情懷的載體、工具和符號。
夢回唐朝。
可惜一切都遠去了,如風如云。
留下的只有那冰涼黑暗的石窟,畫匠筆下的佛陀世界,還有那寂寞的飛天,縹緲的神女。
我知道,敦煌還在繼續,但遲早有一天,它也會成為無邊歲月中的一個倒影,蒼茫、孤獨、決絕……
午后或黃昏。
仿佛是預設的兩個漸次靠近的時空片段:無風無雨,山河岑寂,一脈河水敘述著孤獨寂寞,從我腳下流過,打碎了我恍惚的夢境……
一個人在荒原上行走。
沒有背景。或者說,因為人的渺小,使背景顯得空闊、蒼茫乃至虛幻。
走走、停停,再走走,再停停。有時候,坐下來,點燃一支煙,慢慢地抽吸、回味,讓目光隨著煙圈飄向遠方,氤氳出一種地老天荒的憂傷。
我的前面就是祁連山。
陽光斜散,從光線的切面處,可以望見那里的塔松、云朵和石崖,偶爾閃過巖羊和鷹鷲的影子,匆急如風,恍若鬼魅。還有那些殘雪,那些古老的云岫,被一種淡淡的藍光籠罩,幽邃、空曠、神秘。
一座古城的廢墟橫亙在我的面前。
那只是一個瞬間,我發現有兩只荒漠的雪狐躲在坍塌的城墻的陰影里,朝我張望,眼神慌亂驚悚,然后迅疾逃去,像兩朵火苗,在荒野的草叢中消隱、熄滅。它們的背后只留下了一串串零亂的爪印,宛若凋落的梅花。
它們是古城的幽靈么?
再抬眼,廢墟周圍已是空空蕩蕩。
隨處散落著歲月遺棄的物件:陶片、殘磚、牛頭骨、馬蹄鐵、生滿綠銹的箭鏃、花紋奇異的瓦當、鴿子和老鼠的尸骸……
最重要的祭祀場地還在。一個石祭壇,灰白的石頭相互勾連,錯落有致,搭建成兩米高的建筑。石頭上苔蘚斑駁,地衣蒼蒼,從罅隙間長出的芨芨草挑著暗黃的穗子,也有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艷麗卻不輕佻,于陽光下獨立蒼茫。
歷史上說,這一處高原古城曾經是匈奴單于的王城,后來匈奴敗北,又相繼居住過吐蕃人、韃靼人、突厥人、回鶻人。
他們都遠去了。漸行漸遠的背影里,飄落著時間的塵埃和雪片,一切被掩埋和覆蓋,只留下石頭祭壇。天似穹廬,高高在上,而石頭靜臥于地下,等待靈性注入內心,然后復活,給我們再現歷史記憶,或蒼涼、沉重,或斑斕、詭異。
從廢墟的墻頭那邊飛來一只蝴蝶,黑翅,米黃斑紋,觸角極長,碩大。在我故鄉,人們把這種蝴蝶稱作“鬼鉆墻”,因為它們飛行詭秘、隱蔽,所以很少被人發現,又說那蝶會給人帶來厄運,是神煞之類的東西。不過,我查過有關資料,知道它們叫枯葉蛺蝶,外形極其美麗,但從破蛹化蝶,一生不過百日,命若琴弦,遇風即斷。
黑色蛺蝶繞著那個旋舞,翅膀上的金點光燦炫目。
我突然有了幻覺:那不是神秘的巫師亡靈么?
在遙遠古代,北方的少數民族每年要進行多次祭祀活動,無論是祭祖、祭神,還是祭天、祭山,都須有巫師參與,那些人被稱為薩滿。
薩滿是人與神的中介,他們可以代表人的意愿,面對上天,呼喚神靈下凡,幫助人解災禳禍,也可以直通冥冥世界,讓神靈附體于人。
上大學那年,偶爾去某城博物館,在光線幽暗的角落,我見到了一幅古畫,其上繪制著祭神的場景:薩滿黑衣玄褲,頭戴面具,手握寶劍,屈膝,仰臉,做出騰挪跳躍的姿勢。畫面上還有樹木,似乎受薩滿舞動的冷袖清風吹拂,以致枝干低垂,落葉飄搖。而圍繞薩滿的身前身后,則是褐色的云朵和紛揚的雨絲。整個繪畫主題表現的是薩滿祈雨儀式,氛圍驚天泣神,肅穆而悲美。
我從未親歷過祭祀天地的大型場面,更無緣目睹薩滿的真實面容。只記得青年時代,為了寫詩,找尋一份荒寒蒼涼的靈感,曾與幾個文學青年去了祁連山深處。那里的山崗是石灰巖地貌,白雪覆蓋亂石,叢莽之間有一個石臺,上面零散地撒落著人骨、毛發、血滴,還有衣服的碎片、鳥雀的糞便、鷹隼的羽毛。有人斷言,那地方應為藏民的天葬場。那一次,在天葬臺的雪地上,我們遇到了一個紅衣喇嘛,他靜坐于那里,兩手合胸,喃喃地誦念著超度亡靈的經書。
多年以后,留存在我記憶中的依舊是那紅衣喇嘛的身影,以及他們身后的背景:雪山、白云、幽深的峽谷、空曠的山坡……《薩格爾王傳》上說,經師是佛國世界綠度母的使者,他們帶著神的旨意,在逝者的身邊灑下花朵,然后引領亡靈走進雪山。當神鷹啄食完最后一塊尸骸,神與亡靈就可并行遠去,走過雪山的每一條小溪,每一個葉子,每一朵白云……
不過,超度亡靈的喇嘛并非是遠古的薩滿。
讀史料,知道“薩滿”一詞也可音譯為“珊蠻”“嚓瑪”等。該詞源自通古斯語與北美印第安語原詞含有:智者、曉徹、探究、等意,后逐漸演變為薩滿教巫師即跳神之人的專稱,也被理解為這些氏族中薩滿之神的代理人和化身。在匈奴時代,薩滿在政治、軍事上都起著一定的作用,凡戰爭或其他處于猶豫狀態的事件,最后要取決于薩滿。薩滿必須具備許多常識或知識,能夠觀察事物的發展,預測未來,敢預言吉兇。
我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荒漠古城。
殘陽漸漸消沉,雪山上升起一瓣菊花狀的弦月,淡藍的天光、還有晚風和迷離的沙塵,開始籠罩那個破敗、蕭瑟的城垣。烏鴉成群,站立于傾圮、垮塌的墻頭,與我對望,眼瞳里彌散著刻骨的迷惘和憂傷。淡淡的星月下,那個石頭修筑的祭壇,荒草搖曳,野花凄迷,沒有鳥影與人跡,兀自沉入冰冷的黃昏。
如同被時光埋葬的繁華和喧囂,那些曾經統治了古城的首領、貴胄、士卒、樂女,以及他們的琵琶箜篌、急管繁弦,還有權利、陰謀、欲望、夢幻,全都成了歲月的灰燼,深埋于古城的地下。
二十一世紀初葉,有當地農民在古城的墻基邊挖開一個豁口,試圖找尋前人藏下的寶物,但費盡心思,只挖出一具枯朽的人體骨架。據說那個尸骨是女性,剛出土時,肉身完好無損,長發覆面,腰際上掛一面銅鏡,背面鏤刻七星北斗、云彩仙鳥,不過女尸遇風即散,除骨殖之外,其余瞬間化為泥土塵埃。
有考古人員推斷,那個女性尸骨應為匈奴時代的薩滿。
古城廢墟,默然無語。
而我,面對那個被荒草野花覆蓋的祭壇,大腦溝回中漸漸閃出一組畫面:深藍的天穹下,古城的譙樓女墻、斗角飛檐輪廓蜿蜒,柔美如畫,羌笛鼙鼓突然響起,此時,薩滿款款登上祭壇,她的面具猙獰可怖,銅鏡發著幽光,腰身像蛇一樣扭來扭去,將神秘的寶劍指向星空,而祭壇下,一大群身著狼皮的匈奴匍匐在地,聆聽著從她口中吐出的禱語……
我想,那應該是匈奴部族在河西走廊的荒原上舉行的最后一次祭天儀式,之后他們就逃離了這座美麗的山城,騎馬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戈壁和大漠深處。
那個妖冶秀美的薩滿究竟在祭壇上說了什么,是讖語,還是神諭?抑或是天譴的密令?數千年后,沒有誰能破解其中的謎團。
只留下一座廢棄的古城。
古城先是被風雨慢慢侵蝕,一點一片地剝落,直到地基塌陷,墻體崩落,成為狐貍和寒鴉的家園。
民間傳說,薩滿女巫能夠通天達人,她可以卜測個體生命的吉兇禍福,也可以推演一個名族、一座城池的繁華盛景和落幕結局。在每次祭天的時候,她可以獲得上天的某種暗示,那種言辭和咒語,獨成體系,猶如埋入古墓的青銅、古陶,那些只有在黑暗中生成的銹斑、圖案,以及那些恍惚的水波紋路,它的所指與象征,永遠無人參破玄機。
但歷史的吊詭是,不管薩滿如何神奇,如何詭秘,最終也難逃時間的懲罰,她們最后也會相繼死去,剩下一堆朽骨,安睡于荒原的西風流云之下,默默地守候著古城的最后一抹夕陽。
也許,祭天者語,唯有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