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吳文媛
中國近三十年的建設具有強烈的“革命性”色彩,在高度趨同的價值觀引導下,城市特有文化隨著傳統生產與生活方式被摧枯拉朽式地推翻而消失。
在這次城市化運動中最不堪的是中小城市,其產能被高度開發之下已如緊繃之弦,快速消化的土地在產業是否能可持續發展因素不定的情況之下,隨時面臨撂荒或草率開發。
安溪是鐵觀音的故鄉,典型的中等規模的傳統城市,有著優美的山水城格局,目前,它的城市化的速度在減緩而成片單一功能的開發正快速消耗著有限的土地資源,如何找出前期快速發展已掩蓋的自然生態底圖,社會生態底圖,城市歷史底圖,給出發展的極限與階段性的彈性,并對人口密集城區進行低擾動度的修補性規劃,是我們努力要做的探索,而摒棄“普適”的設計方法,以存在優先的原則盡量保留地形地貌和村莊及其生產生活方式,也使我們找到保持安溪城市特有氣質的途徑。
安溪位于福建省東南部,晉江西溪上游,廈(門)漳(州)泉(州)金三角西北部。安溪是“中國烏龍茶之鄉”,是烏龍茶珍品“鐵觀音”的發源地,也是著名的僑鄉。
安溪縣城是一座延傳千年的古城,沿戴云山脈與西溪上游之間的河谷盆地選址,歷史上曾是泉州港與內陸山區人、貨通航的必經之站,航運及商貿發達。
縣城始建設于公元955年,城址設于鳳城。自明嘉靖四十一年(1562)開始修筑城墻,歷時191年建成,城區面積0.375平方公里。1925——1930因通行需求拆除城墻。
自建縣之初至1949年,由于生產力水平低下,加上自然災害及戰爭等,安溪經濟發展緩慢,人口增幅小,縣城版圖基本沒有變化。
1964后,伴隨社會的安定,縣城城區范圍逐步擴大,縣城人口平穩增加。至1994年,安溪縣城初具山區城市規模,城區面積擴至1.3平方公里,人口2.76萬。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后期,安溪縣城步入快速發展期,縣城版圖大規模擴張,人口也迅速膨脹,由表1我們可以大致了解安溪縣城的發展進程。(表1)
至2008年,從縣政府提供的人口、用水及用電量等數據分析來看,城市化已步入放緩和深化的階段,而建設則依然按照土地快速擴張的慣性在加速進行……
受河流山脈地形限制,主城區圍繞西溪呈帶狀沿河組團布局結構,自然形成“老城、磚文、同美、吾都、德苑、參內、圓潭、過溪”八大城鎮組團空間。(圖1)
2004年,安溪縣政府開始組織編制《安溪縣城市總體規劃(2005-2020)》。依據當時的經濟社會形勢,總體規劃指明了城市性質,主要發展方向,并對城市規模作出了預測(至2020年,主城區人口18.5萬,建設用地面積24平方公里)。而城市的成長迅速突破了規劃的預期,以漫延的形式擴張。在此過程中城市依托的山系與水系脈絡關系并未受到應有的重視,沒有在大結構上給出相應的控制引導。
城市發展的極限及城市現狀公共設施的支撐能力未做出有說明力的判斷。網格鋪展開的路網秩序將土地所隱含的自然和社會歷史秩序掩蓋。城市化大前提下鄉村的成長模式被簡化。
按照現行的城市規劃辦法,人口是建設規模的基礎數據。人口預測幾乎決定和影響所有的相應建設指標,傳統上是自然增長加歷年經驗統計的機械增長,幾乎是個梯級上升的有規律、可預計的數字。改革開放以來,城市化浪潮推動下的人口大遷移,迅速打破傳統機械增長的經驗數據,以超乎想象的速度上升,例如深圳,在已經認為大膽了的預計200萬人的發展規劃還在申報過程中,人口就突破了400萬,在更解放思路的700萬人發展規劃還在修編的時候,人口實際已迅速突破了1000萬。這迅速異化了人口這個規劃傳統上唯一的增長依據,使之成為可以戰略策劃達成的目標,實際上,也有很多地方做到了,這讓規劃師和地方政府的想象力得到空前的解放。
據說,截至2013年,國務院審批通過的地級市城市規劃,到2020年城市人口總和將達到20個億。
在人口這個主要指標失序的前提下,各種配合指標的審視也就失去了理智的標準。比如現在人口15萬的小城市,預計人口要達到70萬,那么現在所有的配套指標都要照此匹配,自來水廠、污水處理、學校、產業發展用地、居住用地……,而其中與地方政府土地財政配合的居住和產業用地更是簡約到“成片開發”的程度。這迅速瓦解了城市規劃作為發展和公共財政投放的重要依據的科學性。

表1.數據來源于《安溪縣志》及安溪縣政府,其中76年人口為根據縣域人口的推算

圖1.安溪現狀城市結構

圖2.安溪人口增長趨勢圖

圖3.現狀山體照片

圖4.現狀水系照片
?政府財政能力的局限性
建設初期的投入很難短期回收,而政府的財力物力是有限的,在此前提下,遵循何種價值取向,是大規模的全面開發建設,還是有權重有選擇的循序漸進的逐步開發,是我們必須面臨的選擇。
?人口增長步伐已經開始放緩
由圖2的人口增長趨勢圖我們可以看出,近年來安溪老縣城人口增長的趨勢逐漸變緩了,這說明老縣城及周邊城鎮吸納鄉村人口的速度明顯減弱了,甚至處于停滯狀況。我們判斷,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可能是:1、城鎮地價過高導致能夠吸納勞動力的工業發展受到限制;2、鳳城鎮的用地不足,導致出現發展外溢現象。3、首位度更高的城市——泉州、廈門對安溪人口及產業的分流,削弱安溪主城區對周邊城鎮的集聚力。無論如何,在加速城鎮化的過程中,人口是否有真實的增長是必須重視和作出判斷的問題。(圖2)
?自然生態環境已有惡化的癥兆
安溪縣城是山地城市,平地有限,土地資源緊張,相對中心城區高昂的地價,挖山造地的代價似乎更小,城市建設已向山體擴張,加上開山修路,平衡土方等,地表形態正在慢慢發生改變,植被也遭到一定程度的破壞。(圖3)
由于沿溪筑水壩,建水電站,河流徑流量在逐年減少,河水對溪底的自然沖刷越來越弱,河床在逐年提高。所謂的五十年一遇,一百年一遇的設計標高實際上已經失去了參考價值。人口膨脹及工業生產帶來的污染也使水質日益惡化。(圖4)
典型的山水格局和厚待的人文歷史積淀賦予安溪縣城獨特的魅力,在規劃過程中我們按照存在優先,對自然和現存社會空間尊重、改良的工作方法,力圖保持這座城市特有的氣質,以對自然和現有社會形態最低擾動的方式發展。
1.對自然生態條件量化并做為空間設計的依據
我們建立了整個規劃區的雨洪分析模型,沿山脊線將規劃區劃分成多個集水區域,分析出水的匯聚系統,找出各集水區所有可能的匯水線及入河口等生態敏感點(圖6)。我們統計了各集水區的匯水面積,代入對應的暴雨強度公式,計算得出一場一年一遇、歷時半小時的降雨將給規劃區帶來約734立方米的徑流總量。這股水量最終將匯集于西溪河道,相對安溪水文站統計的多年平均流量82.3立方米/秒,會對城市安全構成巨大壓力。
規劃中,我們將抽象數據換算成對空間的具體需求,以作為我們對西溪流域分段控制的依據。我們采取端源解決的思路,在各集水區域沿主要匯水路途設置生態濕地及雨水花園等,將734立方米的雨量分散蓄滯,延長徑流逗留的空間路程,用空間換取時間,以緩解瞬間排洪對西溪主河道的沖擊。同時利用自然匯水線做城市綠化建設,可以減免相當的綠化維護費用。
2.因地制宜的片區發展策略
安溪縣城主城區被山水自然劃分成八個組團。通過對各組團區位、自然條件、交通條件、土地利用模式以及人文歷史的研究,我們將這八個組團劃分成三種類型。(圖7)?配套齊全,生活便利的老城區,人口密集度高,交通擁堵情況較嚴重——我們就近有效利用老城現有的城市服務資源,同時混合安置組團的多種功能,保持易達和相對獨立完善的內部系統;以存在優先為原則整合現有道路網絡,梳理出自有交通系統;給出老城區發展的極限,以低擾動度的修補性規劃為主,沿城墻遺址梳理出適量的公共開放空間。目前流行的保護規劃,實際上針對的是某個或某組老建筑,而建筑周圍時間的痕跡被著意完全抹去,這種將活生生的傳統“標本化”的手法是我們在老城改造過程中應特別警惕的。
?新興工業、居住功能與舊村居并存的片區,交通網絡不完善,規劃限制條件較少——我們盡量在大結構上給出控制。構筑密度合理,等級結構清晰,布局完善的道路交通網絡;設置由山到溪的綠化廊道,加強“山”與“水”之間的空間對話,以塑造清晰的規劃結構;對村居實行原地改造與升級的政策,以保存地塊功能的多樣性。在整理這個片區的城市空間時,“縫合”這個詞不斷出現在腦海,時光打磨過的城市肌理超越任何大師的手筆,我們放棄破舊立新式的舊改方式,而選擇了充滿妥協和共贏機會的“修補”與“縫合”。(圖8、9)
我們選擇B+1片區作為高密度發展地段,因為片區具有如下有利條件:①臨近老城,易受老城區高度密集的公共服務設施的輻射影響;②有快速疏散到外部交通的可能;③鐵路升級與發展也使得該區域有高密度開發可能;④此兩地塊上現有建筑物較多,高密度開發帶來補償安置的可能。
?風光秀麗的傳統村落片區,大面積的城市開發尚未涉足——我們在規劃中盡量平衡保護與發展,傳統與新興的矛盾,控制新開發區域的密度及開發模式,以保持區域特色。
3.城市化進程中鄉村的轉變
安溪縣城東北翼的參內片區是有著優美田園風光的鄉村聚落,村民依賴自給自足的農耕經濟。作為人地關系緊張的山區城市,安溪縣城的城市化足跡不可避免地蔓延到這片土地。
在這一過程中,我們極力反對大拆大建的常規作法。城市化不應該是拆舊村建新城的簡單進程。拆遷能夠暫時改善村民的居住環境和生活品質,卻使他們失去了賴以生存的農耕環境;住進了城市的高樓大廈,享受了城市的便民設施,村民的生活卻無以為繼,這顯然是不可持續的更新模式,在未來將會產生一系列社會問題。
規劃中我們建議近期內只作道路交通疏理和公共配套建設;保留大部分民居并適當改造,以提升整體形象,遠期再作更新替換;沿主要山脈水系保留部分農業用地,保留村民部分生產生活方式,遠期可作為綠化景觀空間;同時注入新的產業形式,并預留產業升級條件。
參內片區秀美的山水茶田風光和傳統鄉村聚落及茶文化,賦予了這片土地旅游產業開發的潛力。規劃中我們在參內片區安排了大量茶文化旅游度假用地,同時結合傳統民居改造作旅游服務設施的開發建設,由此將為村民帶來大量的就業機會,使其逐漸脫離傳統的生產生活方式。
參內片區規劃結構(圖12)。通過有步驟的開發與改造,農耕經濟便健康過渡到城市經濟,村民也逐步蛻變成真正的城市居民,城市化的進程也得以順利完成。
按照現行的規范和審批制度,規劃師最擅長的工具是功能分區。其定義是這樣的:“城市功能分區是按功能要求將城市中各種物質要素,如工廠、倉庫、住宅等進行分區布置,組成一個互相聯系、布局合理的有機整體,為城市的各項活動創造良好的環境和條件。根據功能分區的原則確定土地利用和空間布局形式是城市總體規劃的一種重要方法。”這種用土地功能決定布局的原則,否定了城市最重要的價值---多樣性,解構了城市土地高效的自然生成法則---混合性,同時助長了形式主義,也是造成大量車行通勤,讓我們城市新生即老,迅速患上各種城市病的根源。這套以土地功能分區為原則的規劃方法,60年代后就在歐洲被檢討和放棄,而我們在計劃經濟思路下一直沿用,造成巨大的公共資源的浪費,也是城市污染的禍根,問題是土地一旦按功能分區原則劃定投入建設,幾乎沒有辦法避免早老和各種城市病的發生。
與我們的規劃方案相比,2008年針對參洋片區編制的《安居溪城生態及高科技產業區總體規劃和城市設計》則代表了一種典型的成片開發思路,遵循嚴格的功能分區原則。根據此方案,需進行約20000人的搬遷,土地平整面積約580萬平方米,由此產生的填方量遠大于開山修路的挖方量;土地上原有居民的生產和生活方式將幾乎完全改變。但方案未提供有說明力的關于這20000人生活生產方式轉變的可能性,只是空間上描述了居住方式的轉變,即所謂的“新農村建設”,由此帶來的原住民生活成本上漲及生活水平下降實際可以想象。

圖5.雨洪分析模型

圖6.水系規劃

圖7.組團分布圖Area (A) 1、控制人口密度,給人口密集一個界限; 2、分流入城交通與過境交通,控制河濱路交通流量; 3、古城歷史的復原,沿古城墻遺址構筑開放空間網絡;4、水運及碼頭的復原。Area (B) 1、復興鐵路客運; 2、重新塑造火車站站前區域; 3、高密度化建設; 4、設置由“山”到“溪”的緩沖綠帶。Area (C) 1、‘省道’交叉點處的交通的控制與疏導; 2、 工業逐步向Area (E)遷移; 3、居住高層化; 4、設置工業與居住之間的緩沖綠帶。Area (D) 1、過境交通的分流處理; 2、“工藝品工場”原地保存,作為旅游觀光工藝品城; 3、新建設旅游接待中心; 4、水泥廠及其它工廠逐步向Area (E)遷移。Area (E) 1、尋求產業發展與生態環境保護之間的平衡點; 2、限制產業的無限空間擴張,劃定山體保護線; 3、設置由“山”到“溪”的緩沖綠帶。Area (F) 1、在現有農村與新區域之間設置分隔的緩沖綠帶; 2、新區域開發密度與開發模式的控制; 3、路網密度的控制,交通網絡由主要村道和外周新道組成;4、傳統建筑的保護; 5、由原有特色磚頭工廠衍生的博物館群; 6、建設新的村鎮商業與文化中心。Area (G) 1、傳統村居的保護; 2、村落局部改造以適應旅游發展的需求; 3、新的文化功能的建設; 4、沿河生態的保育。Area (H) 1、原有村落的保留; 2、構建新的茶產業鏈; 3、沿河及山體生態環境的保護。

圖8.現狀道路網絡

圖9. 規劃道路網絡

圖10.原有村落呈現順應山水自然條件有序分布的生態格局
?《安溪縣志》(1994)新華出版社
?《泉州市安溪縣城總體規劃(2005-2020)》(2006)福建省城鄉規劃設計研究院
?《安居溪城生態及高科技產業區總體規劃和城市設計》(2008)安溪縣政府提供
注:凡未注明出處的,均為自繪圖

圖11.參洋片區現狀平面

圖12.參內規劃結構圖

圖14.原參洋規劃局部透視(來源于安溪縣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