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山水間 （組詩）

娜仁琪琪格

飛云湖上

深山巨大的明鏡 用來照見兩岸的青山

樹木與花草 放飛一行又一行白鷺

魚兒必須潛得更深些 躲過飛鳥尖利的喙

它們較量的是速度 是機敏

無時不在的危機 平靜的水面

沒有一絲風起

這35.4平方公里的水域 此時用來漂蕩

用來放飛思緒 或者打撈記憶

我站在船頭 長發飄揚

和幾位不肯回到船艙的詩友 盡覽碧水天光

看船只劃破水面 翻卷白色的浪花

我們和太陽躲迷藏 漫不經心地聊天

等待一個語言的出口 失語

在自然的大美中 詩人也成了啞巴

需要神靈的啟示與恩典

從游船到快艇 從慢到快 送走了兩岸青山

又迎來兩岸青山 一個又一個彎度 山重水復

碧綠的湖啊 裝下秀麗的山川 瓦藍的天空

飛動的云 人類生存不可缺少的磷和鈣

我回首——散落細碎的黃金與白銀

在洞頭

我看到滄海變成的桑田 它依然在山水間

那遼闊 那蒼茫 那海上飄蕩的一葉舟楫

泊進一軸畫卷 輕輕淡淡 是如此和諧

不能言喻的力 騰出巨大的空 給出的虛無

輕軟 薄透 取走凡塵的重

——那些糾結的事物 它們的推推搡搡

在北緯27°51′ 東經121°08′的海域

終可以停下來 把簡單還給簡單 把虛無還給虛無

把透徹還給透徹 把夢還給夢 把一個小女子

還給小女子的小 柔軟 這卸掉的松弛

這卸掉的松弛 獲得的歡愉 追隨著輕輕的

海風 跳上半屏山 和遠在天上的白云一起

把青藤般的軟綠 杜鵑花般的紅亮 明艷

石子小路般的潔靜 清雅 延伸進無涯無際

啊 我是多么迷戀

這蒼茫 這微小 包括這些細軟的草

草中行走的風 那些飛來又飛去的蝴蝶

一顆水晶的心 發出清涼的光

在洞頭 撫去萬丈塵埃

車過盤錦

車過盤錦 我看見一望無際的稻田

稻田中的水洼 散落的樹木 有些群居

有些獨處 這些靜默的綠 它們有著綠絲絨的質地

它們把廣闊延展到天邊

我也是靜默的 遼西的風吹動 起伏的丘陵

那滿山滿嶺的杏花 槐花 梨花

我們的嬉鬧 在大凌河的臂彎里

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小盆地 我們的香磨村

是襁褓的布匹 完好地保留著我們幼年 童年 少年的

小樣子

而眼前這無邊的綠 哪一方是你們各自的糧田

我怎樣撥開 厚重的歲月看到你們

先是桂香姐的遠嫁 而后是桂華妹的遷移

我這個漂蕩在北京的異鄉人 此時正途經這里

我們有著同一個姓氏的三姐妹 出生在同一年

一個比一個大半月 共同的成長 游戲

經常吵吵鬧鬧 用上世界最狠的詞 惡毒的字

白眼相去 分了再聚 聚了再分

我們都有女孩子的小脾氣 小心計

卻不知命運在不同的路口 等著每一個人

不懂得離散終難聚

此時我是多么想念你們 無論如何也想不出

你們今天的樣子 永遠是桂香姐的白白胖胖

桂華妹的兩條麻花辮兒 翹著小小的嘲諷的嘴

而我早已影像斑駁 少于和人爭執 眼淚比金子還貴

車過盤錦啊 那也只是瞬間的事

長寧桂子

八月的桂花雨 年年如是

金桂 銀桂開著各自的芬芳

卓然的美 豐盈

為寂寞的月宮備好酒香

清淡 高雅與淺淺的迷醉

而那濃郁 從天庭撒向人間

吳剛醉了 在千萬年的砍伐中

一株二十歲的桂樹 結滿了桂子

在四川宜賓長寧 搖曳著驕傲與欣喜

多枝的手 捧著天神的賜予

雌雄同株的花蕊 明媚多情

它們的纏綿 喜得桂子

風的信使 把愛的甜蜜傳遞

引來眾多仰望 驚嘆

呵護的心跳 激動又輕盈

這一嘟嚕 一嘟嚕的果實

每一粒都是飽滿

都是喜悅 都是佳音

雪 夜

終于降下來了 這潔白

落在干渴皸裂的一顆心上 落寞處 那些荒涼

被一條碩大無邊的棉被覆蓋 而它還在繼續加厚

溫暖在加厚 延展著柔軟 白

延展著茫無際涯 這清涼 它的甘冽

是上蒼深情的眷顧

一切都靜下來了 吵鬧 叫囂 虛掩的猙獰

一張一張的畫皮 那些戲劇 紛擾的人群

漸漸收場 潔白鋪天蓋地 潔白鋪天蓋地

潔白鋪天蓋地——

多少美好在悄悄發芽 那些輕軟的呼吸

來到耳邊 那些毛茸茸的小手 伸展著嫩綠

我想停留在雪中 成為

萬千雪花中的一枚 蝴蝶一樣

旋轉飛舞 我是多么迷戀 寂靜的旋律

我已落入其中——融化 靜無聲息

南潯古鎮

我曾來過這里 帶著飛鳥的速度

與離去的背影 我所急返的城堡壁壘

添磚加瓦弓背勞作的家園 是瞬息的失去

早已搭好弓的箭矢 正在尋找時機

江南煙雨與十一月的落葉 撒向青石

那些金黃與艷紅 濡濕的記憶

收藏起足音 多么寧靜 一條藤蔓

向上的行進與延展 柔韌的力 從青澀到成熟

明艷潤澤的美 它的優雅走過了堅忍

煙雨漸濃 一陣緊似一陣

舉步緩急 我的目光

不舍一湖殘荷 垂落之姿在水中的倒影

安靜閑適 時光的水墨

浸透漫漶 浸透歲月 浸透滄桑

塵世 總是被凡心所累

烏篷船 載我從畫中繞過古舊的城池

繞過富甲一方的莊園 很快

又在夜幕疾馳的車中 趕往機場

趕往生機盎然 趕往死灰沉寂 寒涼徹骨

也趕往在寂滅中 抬起生的新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