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立群 馬青海
(隴東學院農耕文化與隴東民俗文化產業開發研究中心,甘肅 慶陽 745000)
淺論賦比興手法在河湟花兒民歌中的運用
孫立群 馬青海
(隴東學院農耕文化與隴東民俗文化產業開發研究中心,甘肅 慶陽 745000)
花兒是我國優秀民間藝術花園中的一朵奇葩,是西北地區獨有的民歌形式,有著獨特的藝術魅力和頑強的生命力。其修辭藝術中廣泛使用的賦比興手法和《詩經》中的“賦、比、興”手法一脈相承,被譽為“西北地區的詩經”。本文通過賦比興手法在河湟花兒中的具體運用進行初步分析,以期探索出河湟花兒修辭手法中的一些規律。
河湟花兒 賦 比 興
“花兒”亦稱“少年”,也叫“野花兒”、“大山歌”、“野曲”等,是西北各族人民用心血澆灌和栽培的藝術之花。它既是一種民間文藝表現形式,又是一種原生態的地域草根文化。花兒在西北的甘肅、青海、寧夏和新疆的一些地區廣為傳唱,分布地域較為廣泛。河湟花兒的“河”指“黃河”,“湟”指湟水。河湟花兒就是以黃河與湟水交匯地帶為中心,沿河上下及其鄰近地區流行的花兒。具體來說,其流行地區是甘肅的臨夏、永靖、和政、東鄉、積石山等縣和青海的民和、樂都、湟源、循化等縣及寧夏的同心、西吉、固原、隆德等縣。先秦《詩經》中“賦比興”的修辭手法在花兒歌詞創作中占據了十分重要的位置,并成為主要表現手法。“‘花兒’沒比頭,唱者沒勁頭,聽著沒聽頭”。就是說,歌謠里如果沒有“比興”,就沒有味道,不值得唱,也不愿意聽。清代著名詩人吳鎮提到“花兒饒比興,番女亦風流”,在他們看來,“比興”是花兒表現事物的基本手法,也是衡量“花兒”歌詞優劣的一個重要標準。正因為花兒民歌中“賦比興”修辭手法的廣泛運用,花兒才被譽為“西北地區的詩經”。本文主要通過對河湟花兒中賦比興修辭手法進行具體分析,以期探索出河湟花兒表現手法中的一些規律。
“賦者,敷陳其事而直言者也”。這種表現手法的實質是用語言鋪敘事物以表現情志,一般解釋為直敘、鋪敘、渲染等,也就是用整齊的語句對事物、情感等進行具體描述,從而增強民歌語言的藝術魅力。在河湟花兒民歌之中,凡是對敘述、描寫、說明、議論的對象加以詳細敘寫,極力鋪排、分章復沓,反復詠唱、相互對比、排比渲染等語言處理方式都可視為“賦”,賦在河湟花兒中主要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一)描寫客觀場景的賦
描寫客觀場景的賦,一般著眼于主人公所處的環境和狀況。例如:紙煙瓜子香片茶,三炮臺碗子里泡下;再折上一朵尕梅花,妹妹的心上哈倒下。
這首花兒具體詳細地描寫了一位姑娘熱情招待心上人時的一連串動作,先是殷勤地遞上香煙和瓜子,再泡上三泡臺香片茶,最后再點綴上一朵小梅花。這生動地反映了姑娘的熱情和細膩,也是西北地區接待賓客的傳統習俗的真實寫照。“花兒”中主人公還含情脈脈地加入了一朵小梅花。如此的招待可以說是最高禮節的款待,折射出姑娘的無比歡喜。這種喜悅、歡快的待客場面,正是通過賦的鋪排描寫完成的。
(二)陳述主觀愿望的賦
熱戀中的情人往往對未來幸福生活充滿了美好愿望和憧憬。花兒正是通過賦這種修辭手法陳述戀人之間充滿幻想、豐富多彩的主觀愿望的。例如:菊花者盅里斟酒哩,一心著把你敬哩,實話者說了一晚夕,一心哈跟你走哩。
顯然,這是一首從女性角度來唱的花兒。開頭之所以強調菊花盅,是用器具的精美和珍貴顯示對男子的重視。平常舍不得用的菊花盅里斟上酒,要敬的不是一般的客人,而是自己想要托付終身的人。花兒通過賦的修辭手法,具體形象地描繪了一位含情脈脈的女子精心為意中人敬酒,兩人整夜促膝長談直到下定決心的心理變化過程。
(三)刻畫人物形象的賦
在花兒歌謠中,用賦描寫人物外貌特征、刻畫人物形象是十分常見的,這種描寫常常與比喻、夸張、排比等修辭手法相互配合,極力渲染男女主人公式俏麗嫵媚或強壯干練的外貌特征,使聽者如見其人。例如:尕身子騎在尕馬上,一根么尕槍兒背上,尕妹妹站在尕門上,一對兒尕眼睛看上。
這首花兒中的男女主人公的外貌特征都是通過賦來表現的。饒有趣味的是歌中共重復出現了六次“尕”字,前三次用于強調男主人公的精干和英武,后三次則用于強調女主人公小巧玲瓏的可愛模樣。通篇歌謠文字簡潔、結構整齊、節奏富于變化。
從運用賦的修辭手法鋪陳事物、刻畫人物的花兒中可以看到,這種手法無論在反映現實生活,還是抒發人生喜怒哀樂等方面,都具有鮮明的特征并發揮重要的作用。為了更生動地描寫選擇的場景、人物形象,歌者常常把重點放在對具體事物細致入微的描述上。特別是那些情歌,歌者不時通過戀人們的熱烈、直率,通俗易懂地描寫生活場面和情感,增強花兒語言的感染力。
比俗稱“打比方”,是人們日常生活中常用的一種語言表達方式。花兒中有大量比喻出現,不僅有明喻、暗喻,還有對稱、對偶的比喻。這種表現手法具有說明具體、議論形象生動的效果。范文瀾先生認為:“興之為義,觸物起感,寄托無端,不特使讀者莫測吾意之所在,即作文之人,境遷事過,自讀者恐亦不能全了。至于比之為用,可明言之意,可寫難狀之行,故后世作者多用比而罕用興也。”簡言之,比喻和比興相比,更直接、更具體。筆者在《六盤山花兒兩千首》中粗略統計,有超過30處使用了比的修辭手法。比喻修辭手法在河湟花兒中運用較多且極富變化。基于花兒中情歌占大多數,本文擬從對女性的比喻、男性的比喻、男女對喻這三方面進行分析。
(一)對女性的比喻
比喻具有“根據聯想,抓住不同事物的相似點,用另一個事物描繪表現的事物”的特征。張亞雄先生《花兒集》的627首花兒中,以花比喻女性的作品大約有15首,約占2%;郗慧民先生《西北花兒》的916首中大約有11首,約占1%;《寧夏花兒三百首》中大約有13首,約占4%。這些花兒中以牡丹、櫻桃、蔥等植物比喻女性的多達30余種,且對女性的描寫不拘一格,靈活運用多種比喻素材,反映了勞動人民獨特的審美觀和思維方式。例如:天上的星星星對星,尕妹是天河畔水星;站下好比一棵蔥,坐下是惹人的心疼。
在這首四句的 “花兒”中有兩句是贊美她美貌的比喻句。先以銀河中閃爍的水星來比喻,水星掛在天空晶瑩透亮,讓人可望而不可即,仿佛她清雅而高貴。接下來以蔥比喻,使人想象到她亭亭玉立的挺拔身姿,鮮艷的翠綠色及潔凈的蔥白色使人聯想到姑娘的清爽美麗。
(二)對男性的比喻
花兒中有關男性的比喻主要集中在動物和器物方面。在《六盤山花兒兩千首》中,作為喻體出現的動物種類共計21種,出現的頻率依次是鷂子、鳳凰、鷹等。花兒正是通過豐富多彩的比喻繪聲繪色地展示男性特有的風采。例如:孔圣人傳藝者天下游,受盡了人間的艱辛;阿哥是尕妹的拉車牛,掙死么掙活者心甘。
這首花兒中男主人公把自己比做“拉車牛”,拉車牛負重前行,需要踏實可靠、吃苦耐勞。歌中的男主人公明知要成為在崎嶇道路上負重前行走的拉車牛,但是為了尕妹,就算吃苦受累在所不辭,體現出農村漢子特有的樸實敦厚和執著剛毅。
又例如:把你好比紐門兒系,縫在我的領豁兒呢;黑了解開亮了系,早晚常在一搭兒呢。
這是一首出自女性之口的把男性比做隨身之物的花兒。紐門兒指中式服裝的衣襟上用來系住紐扣的紐襻,是細布繩圈成的小套。“花兒”中的女主人公把心上人比做紐門兒,還要把紐門兒縫在領子上也就是衣襟一排紐扣的第一個,可見這位男子在女子心目中的地位何等重要。這個比喻可謂獨具匠心、別具心裁,顯然是心靈手巧、擅長針線活的農村婦女的智慧結晶。通過紐扣和紐襻的緊密聯系,使人聯想到夫妻心心相印的和睦關系。
(三)男女對偶式比喻
花兒主要是情歌,為了在歌謠里表現男女主人公的愛情,必然要使用男女互答的語言表達及修辭表現形式。對喻現象是歌謠中男女主人公形象刻畫的客觀需求,且與情歌內容相吻合,內容與形式的雙重需要決定了對喻修辭手法的使用。這可以說是花兒一種獨特新穎的修辭手法。例如:好甘草出在寧夏川,好黃連出在四川;尕妹是甘草比蜜甜,苦阿哥就像那黃連。
在這首花兒中女性是甘草,男性是黃連,都被比做中藥材。根據歌者對草藥產地和特性的熟悉程度可以設想,此花兒的編創者可能是一位走四川、跑寧夏販運中草藥的腳戶哥,他熟練而貼切地將這一甜一苦兩味藥材運用于“花兒”之中,巧妙借用味道相異的屬性,恰如其分地比喻尕妹和阿哥甘苦不同的景況。“尕妹是甘草比蜜甜”意味著女方的光景比較富裕,“苦阿哥就像那黃連”則意味著男方生活貧寒。盡管他們心生愛意,但門不當戶不對的巨大現實差距使他們最終難成眷屬。
總之,花兒里的比喻體現了中國人獨特的愛情表達方式,愛情本來是抽象的,沒有具體的形狀,然而在花兒的比喻里愛情卻被化無形為有形,朦朧的感覺也被顯現為繽紛的圖像,幾乎令人可視可觸。這種修辭手法增強了“花兒”的藝術表現力,使“花兒”增添了幾多異彩。
“興者,先言它物以引起所詠之辭也”。筆者粗略統計,河湟花兒中用“比興”手法創作的作品約占全部作品的三分之二。這種修辭手法的廣泛運用及構思素材的豐富多彩正是花兒極富藝術魅力的一個重要原因。下面從花兒喻體入手,分為植物、動物和器物三類對河湟花兒中使用的興的表現手法進行具體分析。
(一)植物比興
花兒的創作者、聽者大多生活在農村,十分熟悉農村自然界中的植物,因此在花兒里以植物為喻體的比興作品非常普遍。在《西北花兒精選》、《中國歌謠集成·寧夏卷》兩書收錄的花兒中,出現日常生活中的花卉品種不下30種。例如:園子里栽的是向日葵,跟上太陽轉了;身子兒在家心在外,三魂跟著你轉了。
這首花兒以園中的向日葵圍繞著太陽轉起興,興中有比,以向日葵和太陽分別隱喻尕妹和阿哥,道出了為伊人夢魂所縈的神情,那一縷相思仿佛太陽,飄忽萬里,無處不在,讓人牽腸掛肚,可謂“悲涼暗淡,字字哀音”。
(二)動物比興
從動物的習性、外部特征比興是花兒民歌表現手法的又一大特征。在河湟花兒民歌中,引用的動物都是西北農村中司空見慣的家畜,例如:牛、羊、馬、雞等。
例如:棗紅公雞的紅冠子,墻頭上叫鳴著里;尕妹妹穿的是藍衫子,門前頭耀人著里。
這首花兒用棗紅公雞叫鳴時冠子的鮮紅惹人和聲音的清脆明亮起興,以映襯“尕妹妹”窈窕模樣的光彩照人。“紅冠子”與“藍衫子”的色彩對比,“明亮”與“耀人”的視聽覺交錯,使上段與下段結合起來,使人獲得一種“立體”的藝術效果。
總之,“賦、比、興”的修辭手法是形象思維的重要載體,這些修辭手法在河湟花兒民歌中的使用是相當普遍的。花兒歌手們將人世間抽象的事物及復雜的感情矛盾按照他們各自的體驗和理解,運用賦、比、興的修辭手法使之具體化、形象化、簡約化。這些修辭手法的廣泛應用及構思素材的豐富多彩正是花兒極富藝術魅力的一個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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