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進夢里去

武燃余

夢之于人生，亦真亦幻，亦醒亦醉，給人以寄托，給人以想像，給人以慰藉，給人以希望，這正是夢的魅力。大概也正因為如此，才讓中國的文人們愿意用夢來承載那些藏不住又化不開的千愁萬緒。

“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站在大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的江邊，看著憤怒的江水拍打亂石卷起千堆雪，“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檣櫓灰飛煙滅”，再觀今日之難，在悲歡榮辱中沉浮了大半生的蘇軾默默感嘆著。人生本來就是一場夢，而這場夢，很難醒。“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滄海桑田，世事難料，浮光掠影的人生，卻總又迷失在各種各樣的夢中，古往今來，又有幾人是清醒的？眾人皆醉我獨醒必然帶來“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悲痛，而蘇軾將這份悲痛轉化成了可貴的達觀，“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金陵玉殿破，秦淮百花殘，于溫柔富貴鄉中驚醒也是一種痛，“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李煜則沒能承受住這種痛，“獨自莫憑闌。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

有些夢，不愿醒。那些忘不了、拋不開又留不住的音容笑貌，只能在夢中重現。“從別后，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馇照，猶恐相逢是夢中。”晏幾道只道愿與君夢中相逢，卻不曾料到，夢里相會最是悲涼。“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回想當年愛妻對鏡梳妝的場景，而今生死兩隔卻已有十年，世事弄人，即使夢里相會，這份情意又豈是言語能夠表達的？“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那獨坐明月之下的東坡居士早已兩行清淚。同樣的夫妻情深，陸游的夢做了六十年，“采得黃花作枕囊，曲屏深幌悶幽香。喚回四十三年夢，燈暗無人說斷腸！”“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飛綿。”“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沈園里的唐婉，實陸放翁魂牽夢縈之人。

當然，夢不僅是相思與哀愁的閨房，也是壯志未酬、忠君報國的戰場。“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這是辛棄疾壯士暮年，雄心不已。那位鬢微霜的老將軍醉夢中是否聽到戰馬的嘶鳴、是否撫平了殘破的疆土？陸游也有著同一個夢，“客枕夢游何處所，涼州西北上危臺”，“夢里都忘困晚途，縱橫草疏論遷都”，如此熱忱與付出都是因為一顆憂國憂民的志士之心。可惜現實不盡如人意，陸游只能再次將勝利化入夢中，《九月十六日夜夢駐軍河外，遣使招降諸城，覺而有作》中，這位詩人釋放了滿腔愛國之情，描繪了一幅橫掃強虜，收復山河的美好圖景，“腥臊窟穴一洗空，太行北岳元無恙。更呼斗酒作長歌，要遣天山健兒唱”。

夢也不總是凄凄慘慘戚戚，夢里可以羽化登仙、醉游煙雨，夢是精神的延續。“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度鏡湖月。”李太白何等瀟灑飄逸，他在夢里游歷了“淥水蕩漾清猿啼”的清靜之境、“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雞。千巖萬轉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冥”的曖昧之境、“熊跑龍吟殷巖泉，栗深林兮驚層巔”的險惡之境、“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臺”的光怪陸離之境，最后“忽魂悸以魄動，恍驚起而長嗟”。縱然明白“古來萬事東流水”的道理，依然能夠發出“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的壯語，非李太白不能如此灑脫。與詩仙相對，詩鬼李賀的夢也奇幻十足，“玉宮桂樹花未落，仙妾采香垂佩纓”——有仙女正在采摘桂花，“粉霞紅綬藕絲裙，青洲步拾蘭苕春”——也有仙女在踏青暢談，這是《天上謠》多么美妙的生活環境，而《夢天》中他便飛入月宮，與仙女為伴，“玉輪軋露濕團光，鸞佩相逢桂香陌”，以天上清幽祥和的夢境來對抗苦悶的現實，夢是李賀快樂的源泉。

這一夜，文人們又用筆墨將愛恨塞入夢中，殊不知“浮生歲歲俱如夢，一枕輕安亦可人”，等夢醒了，“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末了，又空嘆一句“咦，浮生一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