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

離離

在醫(yī)院

十年前吧，媽媽就在病房里

樓下右邊的那座平房，是太平間

媽媽在病床上不停地問

他們都還在嗎？他們

是指白天來看病的人，醫(yī)生，還有護士

其實只有一個值班的護士和

樓道里枯黃的燈光

還有我，陪著她

這個小鎮(zhèn)醫(yī)院的夜晚

如此讓人惶恐，可我不敢說出來

我說都在，意思是

他們白天留在樓道里的腳步聲

有時候會隱約響起來

當我想起

夏天我小產(chǎn)的那個孩子

被扔在住院部后面的廁所里

我的眼淚嘩嘩往下掉，樓道里

腳步聲一陣連著一陣

我知道，我的難過救不了

我作為母親的悲哀

墳

有些墳很溫暖，比如父親的，外婆的

有些墳看見了不愿再看一眼

比如學校后面南山頂上的

不是一座，而是很擁擠的

一簇，也不像是花朵

開在充滿悲涼的人間

它們究竟像什么呢

我們從山路上跑下來的時候

小高在旁邊說，像饅頭，只是土做的

她似乎并不害怕

她似乎興趣盎然

就因為我看見那些墳包后突然決定

跑，她不得不跟著

我們原本是要去摘柿子的

可是我們卻意外看見

死人結(jié)出的果實

掛在山坡上

其實哪朵花都不認識你

不再說家鄉(xiāng)了

因為一切越來越陌生

浮在天空的云朵

也在別人家鄉(xiāng)的上空飄著

開在路邊的花

也在別的路邊開著，落著

村里的孩子們都長大了

不知道名字的孩子

就像花朵一樣

遍地開放

其實他們都不認識你

每家的狗都不認識你

你經(jīng)過時都會吼幾聲

吹過家鄉(xiāng)的風

也會拼命撕扯你的衣角

你經(jīng)過的田地

都如此陌生

從莊稼中抽身站起來的人

他們才是

這里真正的主人

擁 抱

我們在床上擁抱

月光被窗簾擋住一部分

我們在客廳擁抱

親人都出去了

我沒有別人可以依靠

年輕時我們擁抱

從來沒想過以后會是什么樣子

你吻我，然后推開房門出去

你帶著我的靈魂

在荒郊野外抱著我

你用一株枯草撫摸我，那年剛下過大雪

你用雪地上干凈的腳印

愛我。你回來

用眉梢上的霜

再愛我一次

我懷了你的孩子

只這一次

你輸了

兩棵樹

不能是別的，她一伸手

就是枝干，她的指甲，就是葉子

不是別的，她剛轉(zhuǎn)身

因為風不停地吹

她轉(zhuǎn)身，想看見另外的一棵

她和他

想在風里眉目傳情

還想要一些孩子

秋天到來，她懷孕的身子散發(fā)出

果子的清香

她的全身

散發(fā)著豐收的跡象

那段歷史

我深深愛過一個人

并為此受傷害

在夏河拉卜楞，我突然想起這事

我看見穿著藏袍的孩子

在寺內(nèi)走動，酥油燈綿延的光

照著殿內(nèi)擁擠的人

也照著我。我深深地

低頭懺悔。那段歷史早已過去

在夏河拉卜楞，穿著藏袍的年輕人

剛剛走過，他的眼神清澈

正是戀愛的年紀

他的眼神為何那樣清澈

為何不能溫柔地隱藏一個女孩的身影

山中手記

就蓋一座簡單的房子，留一個窗戶

不用青色的瓦，只用茅草

也用茅草串一個簾子，掛起來

門前種幾棵白菜，幾根黃瓜和豆莢

屋后再留一塊地，想起種什么，再種什么

玉米，石榴或者草莓都好

多栽些櫻桃樹好不好

還有竹子

老了我們就在那里，一起手挽著手

在房前屋后走一圈

竹葉可以做枕頭

也可入藥

都是一起來做的事情

那些清晰的味兒

你說它是甜的，苦的

都好。黃昏時做一鍋小米飯

和你，坐在小石凳上

桌上放一本書

和我一樣

你也不愿說多余的一句話

在人間

月亮升起來了

照著我們白天走過的路，作過的承諾

寫過的信

那是多年前的月亮

升起來了，照著

人間的每一個角落

深藏在眼底的

每一滴淚。我和父親走散后的

每一個夜晚。月亮照著

小時候的村子，人們抬著他

走過的半畝地

地里長出的莊稼，墳塋邊上一茬一茬

綠瑩瑩的韭菜

怎么也忘不了，在人間

孤獨的我不止一次

想一位老人

不在這里的情景

有什么不一樣

貓

中午的貓在窗臺上

低頭往下看

之后一段時間很安靜

我以為它掉下去了，像一片雪花

或者樹葉

輕易就落到地上

我的悲傷，在秋天重新找到我

不只是為了貓

這實在是一個容易讓人聯(lián)想的季節(jié)

后來貓回來了，平安無事

我繼續(xù)悲傷

因為葉子還沒有回到原來的樹上

因為雪花也不能

保持它落下之前的樣子

我也不能

把樓下跳皮筋的那個小姑娘

摟在懷里

以為她就是我自己

你不在的時候歌聲一直都在

你不在的時候我喜歡聽歌

喜歡翻來覆去

聽到一首歌的盡頭

你不在的時候

我習慣了

這樣坐著

不喜歡化妝，我只想把臉洗干凈了

給你看

我依舊是這樣樸素的人

想你，就這樣坐著

一天就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