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閭
算來,結緣莊子已經60多年了。
記得在我就讀私塾的第6個年頭,“四書”、《詩經》、《左傳》、《史記》都讀過了,塾師確定:從是日起,誦讀《莊子》。那是一部掃葉山房民國十一年印行的四卷本,是父親回祖居地河北大名探親時,在邯鄲書局買到的。
不過,塾師講解得并不細致,只是逐日地按照篇章領讀一遍,提示僻字、難字讀音,然后就要我們反復讀,直到熟讀成誦。真正把玩它的奇文勝義,體驗到一些靈識妙悟,那還是中年以后的事。
半個多世紀過去了,當年的月亮早已沉沒下去,花開葉落說不清多少次了,敬愛的塾師已然骨朽形銷;而“口誦心惟”的綠鬢少年,也已垂垂老矣。滄桑閱盡,但見白發三千,只有那部《莊子》,依然高踞案頭,靜靜地像一件古玩,意態悠閑地朝夕同我對視。而莊子本人,更是一直活在我的心里,不時走進魂夢之中。
A
莊子生活在戰國的中后期,那是一個極端動蕩不寧的亂世。面對世界的荒謬、社會的黑暗、民生的疾苦,莊子并非迥隔塵凡,脫略世事,也不是“喪己于物,失性于俗”,同流合污;而是在與眾生同游共處之中,堅持自我的價值取向,“游于世而不僻,順人而不失己”,實現精神對現實的超越。
作為人類思想史上首倡人的自由解放的偉大思想家,莊子視自由精神、獨立人格、自然天性、逍遙境界為人生的終極價值。宇宙千般,人間萬象,在莊子的視線內,物我限界泯除,時空阻滯化為烏有,大小不拘,久暫無礙,通天入地,變幻無窮。莊子的人生追求、價值取向,決定了他在封建統治者面前,不肯屈身作吏,覥顏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