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法學方法與法律方法

高振楠

研究法學方法與法律方法必須要對“方法”一詞有所認知與理解。因為，方法是研究法學或法律的限定條件，是研究法學或法律的前提與基礎。學者奧斯丁曾說過：“對詞的深化認識去加深我們對現象的理解”[1]，所以對方法一詞做些了解也是必要的。方法一般是指為獲得某種東西或達到某種目的而采取的手段與行為方式或為達成某個特定目的，可以用來實踐的模式或過程，包含使用的工具或技巧。法學方法或法律方法正是將方法運用于法學研究或法律實務的具體操作與實踐。

我國的法學方法或法律方法的研究始于上世紀80年代中后期。進入本世紀，法學方法與法律方法的研究快速發展，對于法學研究與法律研究也更加趨于專業化、規范化、功能化。法學方法一般認為是研究法學本體理論的方法；法律方法一般認為是法律實踐的應用方法。之所以如此區分，是源自于德國的學科理論與方法。德語中Methodenlehre der Rechtswissenschaft對應的是法學方法；Juristische Methoden對應的是法律方法。隨著我國引進和借鑒外國法學，并將之用于國內的理論與實踐，法學方法與法律方法的區分就顯得尤為關鍵和重要。

一、法學方法

法學除了沿用自身固有的研究方法之外，在與其他學科交叉時也引鑒和借用其他學科的研究方法。這些引用和借鑒的研究方法不斷豐富和發展了法學研究的具體方法，也促進多學科交叉領域研究的迅速發展。

歷史法學派的創始人胡果，將歷史的實用主義方法引入法學研究領域，批判純理論的自然法學研究方法和自然法思想。歷史法學派運用歷史的方法和角度去比較研究法的產生、本質與基礎，認為習慣法才是法律規范固定與明確的來源，是體現民族意識與精神的法。后期的歷史法學派提倡使用理性法理論演繹方法研究法學，試圖從概念中演繹出教條式命題與判例。此法為法學家椰林所批判，但卻為歷史法學派中的潘德克頓法學的繁榮奠定了基礎。

分析實證主義法學派主張從法律的概念、制度、體系及價值方面對法學進行研究和分析。他們運用分類法，將法學分為應當法和實在法，側重于詞語的語義和語用分析，認為法是規則或規范的體系，法與政治道德等價值觀沒有必然和內在聯系。法以形式合理自給自足，法律規則的演繹可以得出法律裁判。分析實證主義法學將法與道德分離研究的方法是荒謬的，因為法與道德有著緊密的內在聯系與淵源。這也是分析實證主義法學研究方法的缺陷與不足，但其客觀實在地運用邏輯方法分析研究法學，確實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法學的發展與進步。

社會法學派受到社會學理論及批判分析法學實證主義理論的影響，主張用社會學理論和方法來研究和認識法律問題。社會法學派注重法的社會作用與效果，關注法與其他社會現象的相互關系，強調個人利益與自由，提倡法律社會化。社會學方法使得社會法學派注重研究法律規定，對后現代法學的發展起到了有力的推動作用。

法學研究方法在歷史上的研究應用，促進了法學的繁榮與發展，也促進進了社會不斷進步。而今，法學研究方法更是在與各個學科緊密結合過程中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法學研究方法與各部門法的結合形成了各部門法獨特的研究方法。例如：法學方法在民法學的研究應用中形成了民法研究方法，在刑法學研究應用中形成刑法學研究方法，等等。諸如此類的應用，均不同程度地促進了各部門法的協調運行與發展。但更為重要的是，法學較好地促進了政治學、比較研究、社會學、經濟學方法的應用與實踐。

（一）政治學方法在法學研究中的運用

政治學與法學關系緊密。兩者均屬于人文科學、社會科學，它們在研究方法上的思辨性與經驗性決定了兩者在研究方法上的互通性與共益性。政治學研究方法中的比較政治學研究方法對于法學研究有借鑒意義。比較政治學方法通過比較對象中的政治行為、政治現象，分析行為、現象產生的原因，形成理論，以促進和指導日后的政治行為。法學研究的目的或價值之一就是為政治服務。運用比較政治學方法于法學，分析兩個或多個相對穩定政治制度下的法律行為、法律現象，進而得出這種政治體制下產生該法律行為或現象的原因，形成理論，以期更好地指導政治體制下法律制度的創新與發展。但是，應用政治學方法于法學時，不可不考慮法學自身的生態環境，不能以政治研究的思維制約法學保障權利的目標與內涵，不能將政治意愿強加給法律承受。要知曉法學是為了政治更好地發展，而非政治發展的奴役。因此，應用比較政治學方法時，一定要注意適度借鑒與引用，不可偏失其方向，導致政治研究恣意侵害法律保障的自由與權利，最后引起法學研究的謬論。

法學研究方法對于政治學方法的借鑒無可厚非，因為社會科學均有其適用方法上的相通性與實踐性。但是，適用時一定要注意條件與適度，切忌恣意，以確保法學研究政治方法的運用適應政治發展的需要，而且不阻礙法學的發展。

（二）比較方法在法學研究中的應用

古羅馬著名學者塔西佗曾說：“要想認識自己，就要把自己同別人進行比較。”比較是認識事物的基礎，是人類認識、區別和確定事物異同關系的最常用思維方法。比較研究法的運用最早可見于古希臘亞里士多德在《雅典政治》中對于158個城邦制憲法的比較。比較研究方法可以幫助研究者更好地認識事物的本質，把握其本質與規律。法學的思辨性決定了法學要用比較研究法來分析和解決法學理論中所遇到的問題和困難。法學因不同的地理區域、政治因素等劃分為不同的法系。在法學發展過程中，往往要通過比較研究來借鑒其中的有益部分，以完善自我法律的不足。法律移植便是例證。但是，在應用比較研究法時，一定要考慮比較對象的可比性與條件性，不可盲目比較，否則必會誤導法學研究，導致研究結論的錯誤。要善于將比較研究適時、適地應用于法學研究領域，比較差異，認識鑒別，吸收補充，不斷發展。

（三）社會學方法在法學研究中的應用

社會學方法研究的對象之一是社會單位的自然人與自然人之間的關系。法學研究對象對社會學方法的運用與操作將有助于法學發現和形成，有利于規制自然人與自然人之間關系的規則和秩序，會促進社會自然人與自然人關系的和諧發展，也會為法學部門法的研究提供建設性理論與參考。法學研究如果能像社會學一樣重視基礎調研，根據調查、評估、定性、定量等研究方法進行研究，則法學一定能夠取得長足的發展與進步[2]242。這也是法學研究借鑒社會學方法的關鍵所在。

（四）經濟分析法在法學研究中的應用

經濟基礎決定法學研究的上層建筑。經濟分析法中的規范分析法“以一定的價值判斷為基礎，提出某些準則作為法律理論的前提和制定政策的依據，并考察如何才能符合這些準則。”[3]1所以經濟分析法的規范化研究對于法學研究同樣有借鑒意義。經濟分析法在法學研究領域的應用可以為法學研究提供量化數據，以便精確研究與分析。例如運用經濟分析法，統計分析民事訴訟調解與判決比例，可以為法院改進調節與訴訟機制提供理論和數據參考，也可為小額標的訴訟案件的設置標準提供資料參考。近年來，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不斷發展，市場經濟領域的經濟犯罪與日俱增，運用經濟分析法在經濟犯罪領域進行研究，可以為打擊經濟犯罪提供理論支持。國際貿易方面，入世以來我國與西方貿易磨檫不斷，將經濟分析法運用于貿易爭端的解決機制中，既可為我國的對外貿易發展提供法律保障；也能促進我國積極參與國際貿易規則的制定與修改，保障我國對外貿易的穩定與發展。

二、法律方法

法學方法構筑了法學理論，法學理論指導實踐的實現就要通過規則，即以法律方法實現法律規則的應用于實踐。

（一）法律解釋

法律方法的研究始于法律解釋，法律解釋是法學研究的基礎方法。法律解釋包括文義解釋、法意解釋、目的解釋、體系解釋等。文義解釋、目的解釋、體系解釋較為簡單，毋庸贅述，而法意解釋則有些生僻。法意解釋又稱沿革解釋，是指探求立法者在制定法律時所作價值判斷及其所欲實現的目的，以推知立法者意思的解釋方法[4]257。改革開放以來，社會現象的多樣性、復雜性、差異性導致了法律規則適用上的困難與矛盾，必須通過法律解釋將模糊的權利義務關系明確化。法律解釋的發展近些年來呈現出一些顯著特點：一是研究對象進一步擴大；二是研究視角呈現多樣化與差異化；三是重視法律解釋本身的方法研究，把法律解釋的研究引向具體與深化[5]10-12。法律解釋的研究可以有效地指導司法實踐。但是，應該注意解釋的普適性與正當性、合理性，不能偏離解釋的主旨立意，否則必然導致適用法律的不公平與非正義。所以，一定要以立法者的解釋為主，其他主體的解釋為輔，圍繞立法價值與精神，做好法律解釋工作。

（二）法律推理

法律推理是以法律與事實另兩已知判斷為前提，運用科學方法和規則，為法律適用提供一種正確的邏輯思維。法律推理善于運用形式推理。形式推理較為常見的是三段論推理。法官根據大小前提，輕而易舉地得出裁判結論。雖然三段論的推理方式簡便快捷，但也不可否認其過于機械和呆板的缺點，和可能造成判決合法而不合理的被動。因此，適用三段論的形式推理需要運用非形式的邏輯進行補充與完善，進行修正與校驗。

（三）法律論證

法律論證興起于歐美，上世紀傳入我國。法律論證廣義上包含立法論證、司法論證；狹義上僅指訴訟過程中的訴訟主體運用證據研究案件事實的過程。立法論證是指立法過程中對將要制定的法律條文進行論證。司法論證是指司法過程中根據法律條文判定案件或事實的法律依據和法律責任、經驗。法律論證一定要研究法律論證結構、形式，法律論證與法律形式邏輯的關聯關系，考量論證的充分性、合理性和必要性。不然，必會引起論證缺陷與謬誤，導致論證失敗。所以，運用法律論證一定要注意論證的嚴密性與邏輯性，才能保證論證結果的可靠與科學，才能促進法律實體問題的判斷與解決。

（四）價值衡量

價值衡量是當使用其他法律方法均不能正當解決法律問題時，才能考慮使用的法律方法。價值衡量是運用善良、公平、正義、自由等法的內在價值與品質去審視法的客觀運行，對立法、執法、司法進行監督與評價。當合法與合理出現輕微的沖突時，應依據法律規則妥善處理，保持秩序穩定。只有出現合法與合理的嚴重沖突時，才能運用價值衡量作以選擇。所以，法律方法的使用中，要謹慎使用價值衡量，保障秩序規則的穩定運行。

三、法學方法與法律方法的關系

法學方法研究法的理論領域，解決法的本體論問題，回答法的本質問題。而法律方法注重法律應用的實踐操作，解決實際應用問題，回答法的運行問題。法學方法以法學的內部研究為基礎，不斷借鑒其他方法予以補充完善；法律方法以實踐應用為檢驗標準，忠實于法律規則的原始規定。法學方法對于理論研究并不要求研究結果的唯一性；法律方法則以追求實用結果的唯一性為目的。法學方法主要研究形而上的理論；法律方法主要研究形而下的實踐。法學研究方法多為科研教育工作者所使用；法律方法大都為立法、司法者所使用。法學方法重點在于認識與討論；法律方法重點在于技術技巧和規則適用。法學方法與法律方法的關系并非完全對立，而是相互補充，相互聯系的。

法學方法研究和預設法律方法，著眼于法的本體論研究；法律方法以應用法律為主，致力于實現既有法律和生成新的方法。法學方法為法律方法提供理論支持；法律方法為法學方法提供研究素材。法學方法指導法律方法的實踐與應用；法律方法檢驗并促進法學方法的完善與創新。兩者的緊密結合與補充才能為法學研究的長遠發展奠定堅實的基礎與后盾，才能永葆法學研究的源源動力。

[1]哈特.法律的概念[M].張文顯，鄭成良，杜景義，宋金娜，譯.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6.

[2]李云海.中國法學研究方法淺析[J].經濟研究導刊，2011（31）.

[3]楊仁壽.法學方法論[M].北京：中國政法出版社，1999.

[4]曾粵興.刑法學方法的一般理論[M].北京：人民日報出版社，2005.

[5]陳金釗，焦寶乾.中國法律方法論研究學術報告[J].山東大學學報，200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