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杰
(天津外國語大學應用外語教學中心,天津 300270)
關于虛擬語氣的分類,國內影響比較大的是姚善友(1964)的分類,他在總結其他語法學家研究成果的基礎上提出:英語虛擬語氣有7種主要形式:be型虛擬形式、were型虛擬形式、had been型虛擬形式、should be型虛擬形式、should have been型虛擬形式、should/would be型虛擬語氣、should/would have been 型虛擬形式[1]。姚的觀點得到了傳統語法學家薄冰、張道真等的支持。國際上影響比較大的是Quirk(1985)等的觀點:英語虛擬語氣只有兩種,Be型虛擬語氣和Were型虛擬語氣[2]。當然也有人質疑英語虛擬語氣的存在,如易仲良(1999)在《英語動詞語義語法學》一書中完全否認了虛擬語氣語法范疇的存在[3];謝國平(2010)也主張完全擯棄虛擬語氣[4]。上述關于英語虛擬語氣的不同分類和觀點,給英語學習者和研究者帶來了困惑。筆者將從解釋的視角出發,結合認知語言學中距離性理論和漢語虛擬句來分析,以論證英語中存在虛擬語氣并揭示虛擬語氣的本質。
Tylor在談到英語過去式時指出,“There are three groups of meanings associated with the past tense:past time(and by extension historical and fictional narativity),counterfactuality,and pragmatic softening”[5]151,即英語過去式可以表達 3 種相關的意義:過去的時間、非真實性和語用緩和。他還提到了距離(remoteness)這一概念,指出“remoteness in past time is a very different kind of remoteness from fictional and counterfactual remoteness,while remoteness as a component of pragmatic softening is mediated by a very specific conceptual metaphor associating proximity with involvement,and distance with lack of involvement”[5]153。Tylor 這里所說的動詞一般過去式表達的距離可以歸為3種:時間距離、真實性距離和心理距離,他認為是概念隱喻(conceptual metaphor)把這3種“距離”聯系在了一起。
聶亞寧認為,現在時態的be標記形式以及第三人稱標記形式標記的是人際距離,正如英語動詞在一般現在時態表現了一種與現在時刻的“零距離”,英語動詞祈使語氣表達了說話者的命令和聽話者執行命令的“零距離”[6]。這符合認知語言學所說的語言的體驗特征,即英語動詞一般現在時語義特征隱喻性地映射到英語祈使句的語法范疇。我們贊同這種認知語言學視角下對英語現在時和祈使句關系的解釋。
從認知語言學距離性理論出發,筆者認為虛擬句(英語和漢語的虛擬句)中動詞不表達時間距離(temporal remoteness),而是表達現實距離(factual remoteness)或心理距離(psychological remoteness),現實距離指說話者的假設和現實之間的距離,心理距離指說話者的愿望和動作實現之間的距離,其中心理上的距離是由動詞現在時的時間距離在空間上的隱喻得來的。
Quirk(1985)認為虛擬句分為現在式虛擬句(be型虛擬句)和過去式虛擬句(were型虛擬句)[2]。
現在式虛擬句又分為命令性虛擬句(MANDATIVE subjunctive)和套語式虛擬句(FORMULAIC subjunctive)。
1.命令性虛擬句(MANDATIVE subjunctive)。
最常見形式存在于that從句中,該從句中的動詞為原形動詞,因此,從句中沒有了陳述句對主語和限定動詞的一致性的要求。
The committee proposes/proposed(that)Mr.Day be elected.
I demand(ed)that the committee reconsider its decision.
His sole requirement is/was that the system work.
命令性虛擬句能產性很高,that從句中可以是任何動詞,只要主句引導that從句的表達涉及要求、推薦、建議、決心、意圖等。表達的形式可以是動詞、形容詞或者名詞,如:
They recommend/It is appropriate/We were faced with the demand that this tax be abolished.
2.套語式虛擬句(FORMULAIC subjunctive)。用在獨立分句的某些固定表達中,這類虛擬句中的動詞也是原形動詞。如:
God save the Queen!
Come what may,we will go ahead with our plan.
Suffice it to say that we won.
Be that as it may,we have nothing to lose.
套語式虛擬句通常比較正式,它們都表達說話者的心理意愿。
不難看出,be型虛擬句是一種特殊的祈使,一種間接的心理祈使。無論是能產性很高的命令性虛擬句,還是比較固定的套語式虛擬句,它們都表達心理“零距離”關系。該類型虛擬句表達的是命令、要求、建議、愿望等與現實之間的“零距離”——心理上的零距離。所以,be型虛擬句的動詞原形不表達時間關系,這類虛擬句中沒有了陳述句對主語和限定動詞的一致性的要求,而是表達一種心理距離(psychological remoteness)。
過去式虛擬句就是所謂的 were型虛擬句,表達的是假設的、非現實的意義。它被用在由 if,as if,as though,though引導的狀語從句和wish,suppose等動詞后面的名詞性從句中。過去式虛擬句的動詞只限于were(在非正式場合was也可以用,此情況不在本研究內)。
If I were rich,I would buy you anything you wanted.
Tim always speaks quietly on the phone,as though he were telling a secret.
I wish the journey were over.
Just suppose everyone were to give up smoking and drinking.
動詞的過去式最典型的意義當屬表達過去所發生的事件。在were型虛擬句中,動詞were不再表達時間上的過去,而是表達事實上的距離(factual remoteness),當然,這種距離(remoteness)是一種無法實現的假設。
石毓智(2010)把句子分為陳述句和虛擬句,陳述句表達的是客觀存在的事物、行為、性質、變化、關系等;虛擬句表達的是非事實、假設、主觀意愿的事件、行為、性質等,漢語的虛擬句包括祈使句、疑問句、條件句、假設句、意愿句等[7]。石毓智從虛擬和現實的對立出發,闡述了漢語陳述句和虛擬句的句法差異,下面筆者用認知語言學距離性概念來闡釋這種差異。
我們知道漢語中動詞的體標記有“了”、“著”、“過”,它們表示時間關系,可分別表示過去式、進行體、完成體。在表述勸說、要求等動詞后的從句表示理想的、非現實的事件時,從句中的動詞只能用虛擬語氣。也就是說,動詞不表示時間關系,只表達“理想距離”,故動詞不能加體標記“了”、“著”、“過”,而是用非限定形式。
a.大家都勸他到國外念書。
b.※大家都勸他到國外念了書。
這和英語里的命令性虛擬句極為相似,它們都表達建議和實現之間的心理“零距離”。故這類從句中動詞不表達時間關系,是非限定形式。
通過體標記“了”、“著”的加入,再一次證明,表假設、意愿、疑問的虛擬句中的動詞不帶有時態范疇,是非限定性的。
漢語中有種表命令、祈使的動詞所引導的從句的動詞不能被“不”、“沒有”否定,只能被“別”、“不要”等否定。例如:
a.我叫你先別/不要看電視。
b.※我叫你先不/沒看電視
上述帶虛擬語氣的句子都有祈使意義。“別”、“不要”是祈使句的專職否定詞語,這里虛擬從句中動詞“看”不具有時間屬性。
現代漢語里,“不”和“沒”有明確的分工:“不”否定連續的性質、動作、行為,“沒”否定離散的詞語。這一規則也是陳述句通常遵循的,而在漢語的虛擬句中,這種規則可以“打破”。
1.漢語“不…不”結構與動補結構
動補短語有離散型,表達一種結果。所以陳述句里的動補短語只能被“沒”否定。
a.我沒有看完那本書/我不吃飯。
b.※我不看完那本書。
c.不看完那本書,我不睡覺。
d.不做好作業不能出去玩。
a是陳述句,表達一種事實。c句這樣的表虛擬的假設句,整個句子為雙重否定“不…不”所修飾,動補結構“看完那本書”不表示時間關系,而是離散型的結果,是一種假設的事實。
2.漢語“不…不”結構與動詞重疊式
動詞重疊式在陳述句中表示某一動作的短時量的量級,其中包含副詞的意義,重疊式為動詞的基式確定了程度。由于動詞重疊表示一個較低的量級,該類陳述句不能被“不”否定,而在表虛擬的條件句中則可以。
a.每天早上都鍛煉鍛煉身體。
b.※每天早上都不鍛煉鍛煉身體。
c.每天早上不鍛煉鍛煉身體,一天就沒精神/難受/想睡覺。
這也是虛擬條件句雙重否定(我們把做本不該做的事情——“睡覺”——看成否定)。“不鍛煉鍛煉身體”中的“鍛煉鍛煉身體”相當于離散的詞語,條件句“不鍛煉鍛煉身體”在這里只是表達一個虛擬的事實,不表達時間關系。
3.漢語“不…不”結構與持續體標記“著”
動詞加“著”表示進行體,陳述句不能加“不”否定。而在表虛擬的條件句中則可以,因為在表虛擬的條件句中,動詞沒有時態,不表示時間關系。
a.他聽著收音機。
b.※他不聽著收音機。
c.他不聽著收音機就學不進去。
a句表達進行體(過去時或者現在時),是陳述一個事實。c句也是雙重否定“不…不”,即沒有前面一種情況“聽著收音機”就沒有后一種情況。并且“聽著收音機”只是表達一種進行體概念,不表達時間關系,不管是過去、現在或者將來“聽收音機”。
通過用“距離性”對現代漢語陳述句和虛擬句句法差異的解釋,更進一步印證了“距離性”這一認知語言學理論的解釋力。在漢語的虛擬句中,動詞不再具有時間范疇,不表達時間關系,而是心理距離或非真實性距離。正是這一區別使漢語陳述句和虛擬句呈現出句法上的巨大差異,前文我們也用距離性解釋了英語虛擬句的本質,可見,距離性這一認知語言學概念有跨語言的解釋力。
距離性這一概念的提出基于原型理論和概念隱喻理論。運用距離性進行分析,發現在陳述句中時態表達時間關系;在虛擬句中由于心理或事實上的“距離性”,動詞的“時態”不再表達時間關系,而是表示一種真實性距離或心理距離。類型學是研究語言共性和差異的學科,而“虛擬語氣”這一概念在英漢語中表現的類型學上的相似性,可以用認知語言學中“距離性”概念得以很好的解釋,這對更好地認識英語虛擬語氣和漢語虛擬句都是很好的啟示。
[1]姚善友.英語教學法[M].北京:商務印書館,1964:53.
[2]Quirk R.A Comprehensive Grammar of the English Language[M].New York:Longman,1985:1012 -1013.
[3]易仲良.英語動詞語義語法學[M].長沙: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9:88.
[4]謝國平.英語虛擬語氣的合理歸屬[J].成都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4):114.
[5]Taylor J R.Linguistic Categorization:Prototypes in Linguistic Theory[M].Oxford:Clarendon Press,2001.
[6]聶亞寧.距離性——英語動詞時態隱喻性映射的理據[J].外語學刊,2009(1):58 -62.
[7]石毓智.漢語語法[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510-514.